第二天早上八点,雨停了。
沈砚清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林语初还在解剖室。
桌上放着一杯温掉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便签——quot;醒了就去吃早饭,粥在微波炉里。quot;
字很好看,清瘦利落,像她的人。
沈砚清拿起便签,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去了法医中心。
——
林语初刚做完第四具尸检,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是精神还撑得住。
quot;结果怎么样?quot;沈砚清把刚买的早餐放在台子上。
quot;跟第一具基本一致。quot;林语初摘下手套,quot;都是心脏骤停,血液里有同一种微量物质。剂量很小,几乎检测不出来,如果不是有第一具做对照,我可能都发现不了。quot;
quot;七个都是?quot;
quot;目前做了四具,都是。quot;林语初说,quot;剩下三具估计也一样。这种物质代谢很快,超过四十八小时可能就完全代谢干净了。还好家属发现得早,再晚一两天,真就一点证据都没了。quot;
好一个完美犯罪。
沈砚清冷笑了一声。
quot;知道她是故意的。
quot;假陈明远呢?quot;她问。
quot;没找到。quot;
quot;跑了?quot;
quot;嗯。quot;陈屿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quot;他租的房子是空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连个指纹都没留下。监控拍到他昨晚十一点半从老年大学出来,打车去了火车站,然后就没踪影了。quot;
quot;又是这样。quot;沈砚清攥了攥拳,quot;每次都跑在我们前面一步。quot;
quot;也不是完全没收获。quot;陈屿说,quot;陆星在老年大学的服务器里找到了点东西——假陈明远用的u盘里有东西。quot;
quot;什么东西?quot;
quot;音频文件。quot;陈屿说,quot;就是他上课放的那些'放松音乐'。陆星正在分析频率,说有点不对劲。quot;
quot;怎么不对劲?quot;
quot;他说那些音乐里面藏着次声波。quot;陈屿的表情很复杂,quot;人耳听不到,但是能直接作用于大脑。配合血液里的那种物质,可以直接改变人的脑电波。quot;
改变脑电波。
沈砚清想起了椅子靠背上那些小孔。
quot;椅子里的微型发射器也是干这个的?quot;
quot;应该是。quot;陈屿点头,quot;陆星拆了一把椅子,从里面拆出来一个很小的芯片,跟耳机里用的那种差不多,但是频率特殊。就是那种——那种能直接刺激海马体的频率。quot;
海马体。
记忆篡改。
d的记忆篡改实验。
她终于把这个东西,从实验室,搬到了现实里。
quot;那些退课的老人呢?quot;沈砚清问。
quot;排查了十三个,目前都没事。quot;陈屿说,quot;但是有三个说最近睡眠不好,老是做噩梦,还有两个说记忆力下降得厉害。我已经让他们去医院检查了,结果还没出来。quot;
噩梦。
记忆力下降。
这都是副作用。
d在用活人做实验。
沈砚清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quot;那门课的结业考试呢?quot;她问,quot;除了七个死者,还有没有人也到了'结业'阶段的?quot;
quot;目前看没有。quot;陈屿摇头,quot;七个死者是这一期学员里出勤率最高、也是最'投入'的。假陈明远有个评分表,给每个学员打分,分数最高的七个,刚好就是死的那七个。quot;
评分。
打什么分?
quot;配合度?
易感度?
还是——死亡成功率?
quot;评分表呢?quot;
quot;陆星那儿。
quot;走吧。quot;沈砚清转身往外走,quot;去看看。quot;
——
陆星正趴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quot;怎么样?quot;沈砚清走过去。
quot;沈队你来了!quot;陆星头也不抬,quot;你看这个——quot;
他点开一个表格。
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标题叫quot;一期学员进度追踪表quot;。
列了二十多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符号。
quot;这是什么?quot;
quot;脑电波数据。quot;陆星说,quot;每次上课,椅子里的芯片都会记录学员的脑电波变化,然后自动打分。分数越高的,说明对声波的敏感度越高,也就是——quot;
quot;也就是越容易被操控。quot;沈砚清接过话。
quot;对。quot;陆星点头,quot;你看这七个——quot;他指着表格里标红的七个名字,quot;刚好就是死的那七个。他们的分数是最高的,而且有个叫赵桂兰的,敏感度达到了97%。quot;
97%。
几乎是一推就倒。
quot;剩下的人呢?quot;
quot;分数低的,假陈明远就慢慢'劝退'了。quot;陆星说,quot;说是'缘分不够',其实就是实验价值不高,浪费资源。quot;
沈砚清冷哼了一声。
缘分不够。
说得还挺好听。
quot;这个表格是谁做的?quot;
quot;应该是假陈明远,但背后肯定有人指挥。quot;陆星说,quot;我查了他的电脑,有个加密文件夹,破解不开。但是我从缓存里翻出来点东西——quot;
他点开另一张图。
是一张实验室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排排的仪器,还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quot;这是什么地方?quot;沈砚清皱眉。
quot;不知道。quot;陆星摇头,quot;但是你看这个——quot;他放大了照片的一角。
角落里有一个logo。
一个伊甸的标志。
——伊甸。
果然又是伊甸。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quot;还有这个——quot;陆星又点开一张图。
是一份名单。
七个人的名字。
沈砚清的名字在第一个。
然后是陈屿、林语初、许念安、陆星、林晚、周扬。
——七人队。
全套的。
每个人名字后面,也跟着一串数据。
身高、体重、血型、病史、家族史、心理评估……
详细得可怕。
quot;这是……quot;陈屿的声音变了。
quot;我们。quot;沈砚清的声音冷得像冰,quot;d在监视我们。quot;
全套资料。
每个人都有。
从身高体重到心理评估,事无巨细。
她不仅在研究那些老人。
她也在研究他们。
quot;她想干什么?quot;陈屿的脸色发白。
quot;不知道。quot;沈砚清说,quot;但是肯定没好事。quot;
她盯着屏幕上的七个人名。
排在第一个的,是她自己。
她的资料最详细。
详细到——她小时候得过什么病、对什么药物过敏、甚至她初一那年因为什么事跟人打过架——都有记录。
d调查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年。
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沈砚清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quot;陆星,quot;她说,quot;能查到这份资料是从哪来的吗?quot;
quot;查不到。quot;陆星摇头,quot;缓存里只有照片和名单,来源已经被删干净了。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三年前。quot;
三年前。
那时候他们七人队还没成立。
d三年前就开始收集他们的资料了。
她一直在等。
等他们聚到一起。
然后——
quot;她把我们凑成七人队,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quot;陈屿的声音有点抖。
quot;不知道。quot;沈砚清说,quot;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quot;
多到可怕。
——
中午的时候,许念安来了。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叠画像。
quot;沈队,quot;她走进来,脸色不太好,quot;我根据李主任和几个学员的描述,画了假陈明远的模拟画像。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每次画出来的都不一样。quot;许念安把画像放在桌上,quot;有人说他瘦,有人说他胖;有人说他高,有人说他矮;有人说他戴眼镜,有人说他不戴。差别太大了,根本拼不出一张准确的脸。quot;
沈砚清拿起那些画像,一张张看过去。
确实。
每张都不一样。
有的是圆脸,有的是长脸;有的有胡子,有的没有;有的戴眼镜,有的不戴。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quot;记忆被篡改了。quot;沈砚清说。
quot;什么?quot;
quot;这些老人的记忆,被修改过。quot;沈砚清说,quot;他们见过假陈明远很多次,但是他们脑子里关于他脸的记忆,是假的。所以每个人记的都不一样。quot;
quot;连脸都能改?quot;陈屿皱眉。
quot;椅子里的声波发射器,配合血液里的药物。quot;沈砚清说,quot;她什么做不出来?quot;
许念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quot;那怎么办?quot;
quot;不查脸了。quot;沈砚清说,quot;查别的。quot;
quot;查什么?quot;
quot;查老年大学的资金来源。quot;沈砚清说,quot;这门课是免费的,设备、椅子里的芯片、那些药物——都要钱。谁出的钱?quot;
quot;我去查。quot;陈屿说。
quot;还有,quot;沈砚清转向陆星,quot;你继续查那份名单和照片,能找到实验室的位置最好。找不到的话,就查所有跟伊甸有关的老年产业,看看有没有可疑的。quot;
quot;明白。quot;
quot;许念安,你去走访退课的那些老人,做心理评估。看看他们被影响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什么共同的记忆偏差。quot;
quot;好。quot;
quot;林晚和周扬呢?quot;
quot;在现场跟进家属那边。quot;陈屿说,quot;七个死者的家属情绪都不太稳定,有的还在闹,说学校害死了人。quot;
quot;让他们稳住家属。quot;沈砚清说,quot;还有,查一下七个死者的背景,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点。除了都上这门课之外。quot;
quot;明白。quot;
几个人分头行动。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白板。
白板上贴着照片、资料、关系图……密密麻麻的。
她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残年。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quot;伊甸quot;两个字上。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连到quot;dquot;。
d。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做这些实验,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
为了权?
还是——
为了她?
沈砚清想起沈辞说的话。
quot;她不是想杀我。她是想拿我当诱饵,钓你上钩。quot;
钓我上钩。
然后呢?
上钩了之后呢?
她想对我做什么?
也像那些老人一样?
给我上课,给我洗脑,然后——
让我自己去死?
沈砚清攥紧了笔。
笔杆quot;咔quot;地一声,断了。
——
下午,林语初终于做完了全部七具尸检。
她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比早上更差了。
quot;怎么样?quot;沈砚清迎上去,扶住她。
quot;都一样。quot;林语初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quot;都是心脏骤停。那种物质,七个人体内都有。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有一个人的剂量不太对。quot;林语初说,quot;就是那个没签同意书的,赵国栋。他体内的药物剂量比其他人少了将近一半。quot;
quot;少了一半?quot;
quot;嗯。quot;林语初点头,quot;按理说,他应该也会死,但是可能会晚一点,或者症状轻一点。可惜——quot;
quot;可惜什么?quot;
quot;可惜他有心脏病。quot;林语初的声音很低,quot;哪怕只有一半的剂量,也足够让他心脏骤停了。quot;
沈砚清没说话。
她扶着林语初,慢慢走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语初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很白,几乎透明。
quot;累不累?quot;沈砚清问。
quot;有点。quot;林语初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quot;就是觉得……觉得人真脆弱啊。quot;
脆弱。
是啊。
脆弱得像一张纸。
轻轻一捅,就破了。
quot;别想了。quot;沈砚清说,quot;你先歇会儿。quot;
quot;嗯。quot;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静静地落在身上,暖暖的。
但是心里,凉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林语初忽然开口。
quot;砚清。quot;
quot;嗯?quot;
quot;你说……你说d会不会,会不会也给我们用这种东西?quot;林语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quot;她有我们那么多资料,她知道我们的弱点……quot;
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林语初的手。
quot;不会的。quot;她说,quot;有我在。quot;
林语初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
quot;你保证?quot;
quot;我保证。quot;
沈砚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quot;我不会让她动你一根头发。quot;
林语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quot;好。quot;她说。
她的笑容很浅,但是很暖。
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沈砚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然后又硬了起来。
她必须更快。
必须赶在d动手之前。
必须——
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