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老人,死在同一个晚上。
沈砚清赶到夕阳红老年大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老年大学的大门外停着几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照得门口那块quot;夕阳红老年大学quot;的铜牌忽明忽暗。
quot;什么情况?quot;沈砚清收了伞,边走边问。
quot;七个死者,都是这里的学员。quot;陈屿从里面迎出来,脸色比雨水还沉,quot;昨天晚上陆续在各自家里去世,家属今天上午报的案。一开始都以为是正常死亡,直到第三家报警的时候,接警员发现不对劲——死者全是这所老年大学的,而且死的时间都集中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quot;
quot;七个人,同一时间段,各自死在家里?quot;沈砚清皱眉。
quot;对。quot;陈屿点头,quot;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区,最远的两家隔着二十多公里。不可能是同一个凶手作案。quot;
quot;所以才说'自然死亡'。quot;沈砚清的声音冷了冷,quot;好一个自然死亡。quot;
七个老人,同一所学校,同一门课,同一个晚上,死在不同的地方。
这叫自然死亡?
骗鬼呢。
quot;林语初呢?quot;沈砚清问。
quot;已经去最近的那个现场了——死者叫王桂兰,七十二岁,住在城西。quot;陈屿说,quot;其他六个现场也都派人过去了,尸体陆续往法医中心运。quot;
quot;《生命规划课》是怎么回事?quot;
quot;是这学期新开的一门课,挺火的。quot;陈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quot;说是教老年人怎么规划晚年生活,包括立遗嘱、安排后事什么的。听起来挺正常的,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选了这门课的老人,基本上都签了一份'自愿放弃抢救同意书'。quot;
沈砚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quot;自愿放弃抢救?quot;
quot;对。quot;陈屿的脸色很难看,quot;说是课程的一部分,让老人们'坦然面对死亡'。家属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七个死者里,有六个都签了。quot;
quot;六个签了,一个没签?quot;
quot;嗯,那个没签的,是个退休教师,叫赵国栋。quot;陈屿说,quot;他是七个死者里唯一一个有挣扎痕迹的——家属说他昨晚好像做了噩梦,一直喊,但是喊的什么听不清。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quot;
噩梦。
挣扎。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不是自然死亡。
这是被人动了手脚。
quot;上课的老师是谁?quot;
quot;叫陈明远,六十多岁,据说是个退休的心理学教授。quot;陈屿说,quot;人已经联系上了,正在往这儿赶。quot;
quot;课表呢?quot;
quot;在教务处,我带你去。quot;
——
教务处里亮着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杯热水,杯子在发抖。
quot;她是教务处主任,姓李。quot;陈屿介绍。
李主任抬头看见沈砚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quot;李主任,quot;沈砚清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尽量放平缓,quot;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quot;
quot;好……好的。quot;李主任的声音在抖。
quot;《生命规划课》是什么时候开的?quot;
quot;这……这学期刚开的。quot;李主任咽了口唾沫,quot;三个月前吧,陈教授主动找过来的,说想免费开一门课,帮老年人做心理建设。我们想着是公益性质的,而且陈教授名头也响,就同意了。quot;
quot;陈明远的底细你们查过吗?quot;
quot;查……查过的呀。quot;李主任说,quot;他给了我们身份证复印件、退休证明、大学教授的职称证书,都没问题的呀。我们还特意上网搜了,确实有这么个人,以前在师范大学教心理学的,挺有名的。quot;
有名的心理学教授。
免费开课。
教老人quot;坦然面对死亡quot;。
还让签quot;自愿放弃抢救同意书quot;。
沈砚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d还真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quot;这门课多少人选了?quot;
quot;本来有二十多个,后来陆续有人退课,剩下十几个吧。quot;李主任说,quot;陈教授说这课'讲究缘分',不是谁都能听懂的,退课的他也不挽留。quot;
quot;七个死者,都是坚持上到最后的?quot;
quot;对……对的。quot;李主任的脸色更白了,quot;警察同志,你不会是怀疑……怀疑这课有问题吧?quot;
沈砚清没回答。
quot;课上都教些什么?quot;她问。
quot;我……我也不太清楚。quot;李主任摇头,quot;就是一些心理学的东西吧,还有冥想什么的。陈教授说他用的是'声波辅助疗法',上课的时候会放一些特殊的音乐,帮助老人们放松。quot;
声波辅助疗法。
沈砚清和陈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致幻剂的升级版。
如果说之前的案子里,d用的是药物致幻、记忆篡改,那这一次——她可能找到了更高效的方式。
声波。
直接作用于大脑。
不需要注射,不需要口服。
只要你听了,就逃不掉。
quot;上课用的音频资料呢?quot;沈砚清问。
quot;在……在陈教授那儿吧。quot;李主任说,quot;每次都是他带个u盘过来,直接插在教室的音响上放。quot;
quot;教室在哪?quot;
quot;三楼,302。quot;
沈砚清站起来。
quot;带我去看看。quot;
——
302教室不大,摆着二十多张椅子,排成半圆形。
前面有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台投影仪和一套音响设备。
沈砚清走进去,先看了看音响。
很普通的家用音响,没什么特别的。
quot;陆星。quot;她喊了一声。
quot;来了沈队!quot;陆星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quot;我刚把教务处的系统查了一遍,陈明远的登记信息都是真的,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真正的陈明远,三年前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住进养老院了。quot;陆星说,quot;他的身份证、退休证什么的,两年前被人偷过一次,后来补办了。quot;
偷身份证。
冒名顶替。
果然。
quot;所以这个'陈教授'是假的。quot;沈砚清冷声说。
quot;百分之百是假的。quot;陆星点头,quot;而且我查了老年大学的监控——三个月前陈明远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戴了帽子和口罩,基本上没露过全脸。后来熟了才摘,但那时候大家已经先入为主了,谁也不会怀疑他是假的。quot;
quot;教室的监控呢?quot;
quot;有,但是只有走廊的,教室里没装。quot;陆星说,quot;不过我发现一件事——每次上课前半小时,这个假陈明远都会提前到教室,说是调试设备。每次下课了,他也是最后一个走,说是收拾东西。quot;
提前到,最后走。
每次都这样。
quot;他在教室里动手脚。quot;沈砚清说,quot;音响、椅子、或者别的什么地方。quot;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讲台下面的线路。
线路很整齐,没什么问题。
她又站起来,走到第一排椅子跟前,弯腰看了看椅子下面。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椅子的靠背上,靠近人耳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孔。
针尖大小。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quot;陈屿,quot;沈砚清说,quot;你过来看。quot;
陈屿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quot;这是……quot;
quot;每个椅子都看看。quot;沈砚清说。
几个人分头检查。
二十多张椅子,每一把的靠背上,都有一个同样的小孔。
位置刚好对着人的后脑勺。
准确地说——对着人的双耳和后脑。
quot;这是什么?quot;陈屿皱眉。
quot;声波发射器。quot;沈砚清的声音很冷,quot;微型的,藏在椅子里。上课的时候,这些东西对着人的脑袋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配合所谓的'放松音乐',一点一点地改变人的大脑状态。quot;
quot;催眠?quot;
quot;比催眠更狠。quot;沈砚清说,quot;催眠需要对象配合,这个不需要。只要你坐在椅子上,听够一定的时间,它就能改变你的脑电波。quot;
改变脑电波。
然后呢?
然后在某个特定的夜晚,再发出一道指令——
quot;昨天晚上,这门课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安排?quot;沈砚清转头问李主任。
李主任已经吓傻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quot;昨……昨天晚上,是结业课。quot;她说,quot;陈教授说,最后一课是'生命的告别仪式',让学员们晚上八点准时到,上三个小时的课。quot;
quot;晚上八点到十一点?quot;
quot;对。quot;
七个老人,晚上十一点左右上完课回家。
然后在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陆续死亡。
时间对得上。
上完最后一课,回家,睡觉,然后在睡梦中quot;安详离世quot;。
多么完美的quot;自然死亡quot;。
沈砚清攥紧了拳头。
d。
你他妈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
晚上十点,法医中心。
林语初刚做完第一具尸检,从解剖室出来,摘下口罩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quot;怎么样?quot;沈砚清迎上去。
quot;不太好说。quot;林语初摇摇头,quot;体表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内脏器官也没有明显病变。从表面看,确实像是自然死亡——心脏骤停,在睡梦中走的。quot;
quot;但是?quot;
quot;但是我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微量物质。quot;林语初说,quot;分子式还在分析,但是结构跟之前张建国体内的致幻剂很像——不过更温和,几乎检测不出来。如果不是我特意往这个方向查,根本发现不了。quot;
quot;又是致幻剂。quot;沈砚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quot;不完全是。quot;林语初摇头,quot;这种物质的作用不是致幻,更像是……像是一种催化剂。它本身没有毒性,但是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刺激大脑分泌过量的多巴胺和内啡肽。quot;
quot;什么意思?quot;
quot;意思就是——quot;林语初深吸了一口气,quot;这些老人,是在极度的愉悦和满足中,心脏骤停的。quot;
极度的愉悦和满足。
所以他们走得很quot;安详quot;。
所以看起来像quot;自然死亡quot;。
沈砚清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了那些椅子靠背上的小孔。
想起了那门叫《生命规划课》的课。
想起了那些签了quot;自愿放弃抢救同意书quot;的老人。
d把杀人做成了一门课。
还让死者自己签了quot;同意书quot;。
多么完美的犯罪。
完美到令人作呕。
quot;其他六具尸体呢?quot;沈砚清问。
quot;还在排队,我今晚通宵做。quot;林语初说,quot;你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quot;
沈砚清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一紧。
quot;我陪你。quot;她说。
quot;不用。quot;林语初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quot;你都忙一天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得忙呢。quot;
她的手指很凉。
沈砚清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quot;一起忙。quot;她说,quot;我在外面办公室坐会儿,不打扰你。quot;
林语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quot;好吧。quot;她说,quot;但是你得答应我,困了就睡,别硬撑。quot;
quot;嗯。quot;
林语初抽回手,转身又进了解剖室。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冰凉的。
沈砚清走到外面的办公室,坐下来。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个老人。
一门课。
一场quot;生命的告别仪式quot;。
d的实验,已经从quot;致幻quot;升级到了quot;意识操控quot;。
从被动接受致幻剂,到主动去上课、主动签同意书。
她在进步。
她在把杀人变成一种仪式。
一种——受害者自己主动参与的仪式。
沈砚清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不止七个。
如果她的目标只是七个老人,没必要开三个月的课。
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她在做实验。
七个死者,只是实验成功的样本。
那剩下的十几个学员呢?
那些退课的、或者还没到quot;最后一步quot;的老人——
他们怎么样了?
沈砚清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给陈屿打电话。
quot;陈屿,quot;她说,quot;马上查,所有选过《生命规划课》的老人,一个都不能漏。不管是退课的还是在读的,全部排查一遍,确认他们的安全。quot;
quot;明白!quot;
挂了电话,沈砚清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残年。
风烛残年。
d挑了最好下手的一群人。
一群——连反抗都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的老人。
沈砚清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疼。
但是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d再得逞。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