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
六层的旧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脱落得厉害。
沈砚清爬到四楼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血腥味。
quot;沈队!quot;城东分局的刑警小吴迎了上来,脸色发白,quot;您可来了。quot;
quot;什么情况?quot;沈砚清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quot;死者叫马国强,男,五十八岁,退休工人。quot;小吴说,quot;死在自己家门口,胸口一刀,当场毙命。邻居听到动静报的警。quot;
quot;目击者呢?quot;
quot;三个。quot;小吴伸出三根手指,quot;一个是一楼的张阿姨,她说看到一个穿黄衣服的外卖员上楼,神色匆匆;一个是三楼的小伙子,他说他开门扔垃圾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个外卖员从楼上跑下来;还有一个是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他说案发后十分钟左右,看到那个外卖员从小区里出来。quot;
quot;三个目击者看到的是同一个人?quot;
quot;对。quot;小吴的表情很古怪,quot;他们描述的外貌、穿着、甚至连外卖箱上的logo,都一模一样。但是——quot;
quot;但是什么?quot;
quot;但是一楼的张阿姨说,她看到外卖员上楼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quot;小吴说,quot;三楼的小伙子说,他看到外卖员下楼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五分。quot;
沈砚清愣了一下。
quot;下楼比上楼还早?quot;
quot;对啊!quot;小吴挠头,quot;这还不是最邪门的。便利店老板说,他看到外卖员从小区出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但这个小区,从四楼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撑死了五分钟。他走了十五分钟?quot;
时间对不上。
空间也对不上。
而且——
quot;你刚才说,那个外卖员三年前就死了?quot;沈砚清问。
quot;对啊!quot;小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quot;我们查了外卖平台的系统,那个外卖员的工号,对应的人叫李军,三年前骑电动车出车祸,当场死亡。但是今天这个杀人的,不管是长相还是穿着,都跟那个李军一模一样。quot;
死了三年的人,出来杀人。
还同时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点。
quot;邪门吧?quot;小吴搓了搓胳膊,quot;我干刑警这么多年,头回见这么邪的案子。quot;
沈砚清没说话。
她走到死者身边,蹲下来。
死者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上缠着黄色的胶带。
quot;凶器是死者自己的?quot;她问。
quot;应该是。quot;小吴说,quot;死者家里的厨房,确实少了一把水果刀,跟这把是一套的。quot;
沈砚清点了点头。
入室杀人,用死者自己的刀。
这手法——
有点熟悉。
quot;林语初呢?quot;她问。
quot;林法医在后面,马上到。quot;
正说着,林语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quot;来了来了。quot;她拎着勘察箱,爬上四楼,喘了口气,quot;几楼啊这是,累死我了。quot;
quot;四楼。quot;沈砚清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quot;慢点。quot;
林语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quot;知道了。quot;
她蹲下来,开始检验尸体。
沈砚清站在旁边看着。
小吴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但他也没敢问。
quot;死者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quot;林语初一边检查一边说,quot;死因是心脏破裂,失血过多。只有一处伤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quot;
quot;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quot;沈砚清问。
quot;右撇子。quot;林语初说,quot;伤口角度是从右上到左下,符合右手持刀的特征。quot;
她顿了顿,指着死者的脸。
quot;你看这里。quot;
沈砚清凑过去。
死者的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红印,从额头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quot;这是什么?quot;
quot;不太确定。quot;林语初说,quot;有点像……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很薄的东西,比如……一张纸?或者一层膜?quot;
纸?膜?
沈砚清皱起眉。
什么意思?
quot;还有,quot;林语初翻开死者的眼皮,quot;你看他的瞳孔。quot;
死者的瞳孔放大得厉害,眼神涣散,脸上的表情是惊讶的。
quot;正常的。quot;沈砚清说,quot;突然死亡,瞳孔都会放大。quot;
quot;不是放大的问题。quot;林语初摇头,quot;你仔细看——他的瞳孔里,有东西。quot;
沈砚清凑近了一点。
确实。
死者的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普通的反光。
是一种……淡淡的、均匀的、像屏幕一样的光。
quot;这是……quot;沈砚清愣住了。
quot;我也不知道。quot;林语初说,quot;得回去解剖了才能确定。但是我有一种感觉——quot;
她顿了顿。
quot;死者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quot;
奇怪的东西。
沈砚清抬起头,环顾四周。
老旧的楼道,昏黄的灯光,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
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三个目击者,都看到了那个外卖员。
死了三年的外卖员。
时间还对不上。
quot;陆星来了吗?quot;沈砚清问。
quot;来了,在楼下调监控。quot;小吴说。
quot;走。quot;沈砚清拍了拍林语初的肩膀,quot;下去看看。quot;
——
小区的监控室在物业办公室。
陆星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quot;怎么样?quot;沈砚清走进去。
quot;沈队,你来了。quot;陆星头也不抬,quot;有点奇怪。quot;
quot;怎么奇怪?quot;
quot;你看。quot;陆星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小区门口的监控。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进去。
两点二十九分,同一个人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来。
quot;这个时间倒是对得上。quot;沈砚清说,quot;进去十二分钟,作案加逃跑,差不多。quot;
quot;问题不在这儿。quot;陆星说,quot;你看单元楼门口的监控。quot;
他又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是单元楼门口。
下午两点十分,外卖员走进单元楼。
两点零六分,外卖员从单元楼里出来。
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点零六分出来,两点十分进去?
时间倒着走?
quot;这不可能。quot;沈砚清说,quot;监控时间被改了?quot;
quot;我检查过了,监控时间没问题。quot;陆星说,quot;而且不止这一个。小区里有八个摄像头,拍到了这个外卖员。每一个拍到的时间,都对不上。quot;
他把八个监控的时间线列了出来。
南门监控:14:02 进入
1号楼东侧:14:05 经过
3号楼北侧:14:00 经过
4号楼单元门:14:10 进入
4号楼单元门:14:06 离开
小区花园:14:15 经过
西门监控:14:20 离开
南门监控:14:29 离开
时间线完全是乱的。
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
像有人把时间掰碎了,又胡乱拼了回去。
quot;这不可能。quot;陈屿在旁边摇头,quot;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不同的时间?要么是监控被改了,要么就是——quot;
quot;要么就是有好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quot;沈砚清接过话。
好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同时在一个小区里行动。
穿着同样的衣服,骑着同样的车。
故意制造出quot;时间混乱quot;的假象。
可是为什么?
d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quot;死者的身份查了吗?quot;沈砚清问,quot;马国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盯上?quot;
quot;正在查。quot;陆星说,quot;目前只知道他是退休工人,老伴前年去世了,一个人住。社会关系很简单,没什么仇人。quot;
没仇人。
那为什么杀他?
随机杀人?
不像。
d的案子,从来都不是随机的。
每个死者,都有她选中的理由。
quot;林语初那边怎么样了?quot;沈砚清问。
quot;刚把尸体运回去。quot;陈屿说,quot;说要做详细解剖,尤其是大脑和眼睛。quot;
大脑和眼睛。
死者瞳孔里的那种光。
沈砚清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案子,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quot;走吧。quot;她说,quot;回局里。quot;
——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了。
林语初的初步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quot;死者体内有致幻剂残留。quot;林语初把报告放在沈砚清桌上,quot;跟我们在剧本杀店里发现的是同一种,但浓度更高。quot;
又是致幻剂。
又是d。
quot;眼睛呢?quot;沈砚清问,quot;他瞳孔里的光是怎么回事?quot;
quot;还不确定。quot;林语初摇头,quot;我提取了他的视网膜样本,送去化验了。但我有一个猜测——quot;
quot;什么?quot;
quot;你还记得之前在深蓝海洋世界吗?quot;林语初说,quot;d用磷镁微粒和超声波,让人体自燃。quot;
quot;记得。quot;
quot;那一次,磷镁微粒是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的。quot;林语初说,quot;如果这一次,她用类似的方式,让微粒进入人的眼睛呢?quot;
quot;眼睛?quot;
quot;嗯。quot;林语初点头,quot;视网膜上如果附着了特殊的微粒,再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或者光线刺激——quot;
quot;就可以直接在视网膜上投影。quot;沈砚清接过话。
quot;对。quot;林语初说,quot;这样的话,死者看到的东西,就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影像。quot;
直接在视网膜上投影。
那死者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quot;外卖员quot;,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
只是d投影出来的幻觉?
可是三个目击者都看到了。
难道三个目击者也被投放了微粒?
quot;不对。quot;沈砚清摇头,quot;如果只是幻觉,那凶手是谁?死者胸口的刀伤,是真实的。quot;
quot;所以我在想,quot;林语初说,quot;会不会是——死者自己。quot;
沈砚清愣住了。
quot;你是说,他自己捅了自己?quot;
quot;有可能。quot;林语初说,quot;致幻剂让他产生幻觉,看到了可怕的东西。然后在幻觉的驱使下,他拿起刀,捅了自己。quot;
quot;可是伤口角度——quot;
quot;伤口角度也说得通。quot;林语初说,quot;如果他面对镜子,右手持刀,对着自己的胸口捅下去,角度是一样的。quot;
镜子。
沈砚清想起死者脸上那道淡淡的红印。
像被什么薄的东西扫过。
比如——
一层膜。
一层贴在墙上、像镜子一样的膜?
不对。
楼道里没有镜子。
那层膜在哪?
quot;我去现场再看看。quot;沈砚清站起来。
quot;现在?quot;林语初看了看窗外,天都黑了,quot;都这么晚了。quot;
quot;睡不着。quot;沈砚清说,quot;心里不踏实。quot;
林语初看着她,叹了口气。
quot;走吧。quot;她说,quot;我陪你去。quot;
——
两人又回到了那个老小区。
夜色已经深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咳嗽一声才亮。
沈砚清站在四楼的楼道里,借着手机的光,仔细地看。
墙上贴着小广告,地上堆着旧家具,角落里有蜘蛛网。
没什么特别的。
quot;你在找什么?quot;林语初问。
quot;不知道。quot;沈砚清说,quot;就是觉得哪里不对。quot;
她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墙。
墙上的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
她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不对。
这层灰……太薄了。
而且均匀得不正常。
像是……被人仔细地扫过一遍。
quot;林语初,quot;沈砚清说,quot;你过来看。quot;
林语初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墙。
quot;这是……quot;她捻了捻指尖,quot;不是灰。quot;
quot;不是灰是什么?quot;
quot;是某种粉末。quot;林语初说,quot;很细,很轻。你看——quot;
她吹了一口气。
指尖的粉末飘了起来,在手机的灯光下,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闪着淡淡的光。
磷光。
磷镁微粒。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d在这里布了磷镁微粒。
整个楼道里,都是。
quot;她到底想干什么……quot;沈砚清喃喃道。
致幻剂、磷镁微粒、视网膜投影、时间混乱的监控……
d花这么大的功夫,杀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
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更深的目的。
就在这时,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是陆星。
quot;沈队!quot;陆星的声音很急,quot;你快回来!又出事了!quot;
quot;什么事?quot;
quot;城西、城南、城北,三个地方,同时发生了命案!quot;陆星的声音在抖,quot;三个死者,死法一模一样!都是胸口一刀,都是死在自己家门口!quot;
quot;目击者呢?quot;
quot;都有目击者!quot;陆星说,quot;每个现场的目击者,都看到了那个外卖员!quot;
quot;同一个?quot;
quot;对!同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一模一样!quot;陆星咽了口唾沫,quot;沈队,四个地方,同时发生命案,同一个凶手。quot;
quot;这不可能。quot;
quot;我知道不可能!quot;陆星说,quot;但事实就是这样!而且——quot;
他顿了顿。
quot;而且我查了四个死者的身份。他们四个,有一个共同点。quot;
quot;什么共同点?quot;
quot;他们都是——quot;陆星的声音压得很低,quot;十年前'7·15大案'的陪审团成员。quot;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7·15大案。
十年前。
她从警的第一年。
也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案子。
那个案子的凶手,叫陈建军。
证据确凿,被判了死刑。
所有人都以为案子结了。
只有沈砚清知道——
那个案子,有问题。
而现在,当年的陪审团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用这么诡异的方式。
d在做什么?
她在替谁翻案?
还是说——
她在复刻当年的那个案子?
沈砚清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知道了。
d的下一场戏,开场了。
而这场戏的主角——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