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小昭阳是天下第聪明的孩子，至少我这么觉得。
等我学会了说话，小昭阳依然每天来找我桃林里找我玩，和我聊天。
他是孤儿，只要没伤没病，族里的长辈并不会管教他去哪里玩。村里小孩儿都不在意他，自然也没人注意到，小昭阳每天和个村里从来没见过的丑汉子呆在起。
他喜欢叫我傻大个。
我觉得自己不傻，大个倒是事实。不过我从来没有反驳小昭阳，他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横竖我也没有名字。
有天，我跟小昭阳说，给我起个名字算了。
有了名字，应该不用被叫“傻大个”了吧。
小昭阳看看我，上上下下的那种打量，然后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想的样子。他最后说，就叫“清”吧，蠢得就像清水样白。
小昭阳问我，姓什么呀？这个把我难住了，桃树有什么姓？桃树应该是木头吧，我就说，姓木。
小昭阳哈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小昭阳怎么笑都好看，别人这么笑肯定像傻子，比如我。小昭阳这么笑，也只有“好看”两个字可以形容。
从此我就有了名字，木清。
[十]
小昭阳其实很喜欢读书，他经常拿卷书，溜到我这儿，用清亮亮的嗓子念书。
我不太懂那些圣贤书，不过我喜欢小昭阳念书的声音，喜欢小昭阳念书的样子。小昭阳念书不像他二伯，摇头晃脑，陶醉异常。小昭阳只是盯着那些字，不论着坐着都十分优雅端方。
我就找个桃树靠着坐，直盯着他念书，也不打搅他，用灵气凝聚起静心凝神的桃花香。桃花香，这应该也算是好东西吧，后来听我个同族说，他凝成露卖过这玩意，瓶万金都不止。
我不会卖的，我的桃花香只能给好人用。
小昭阳，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十二]
小孩子长得真快，我总觉得才过了瞬间，小昭阳就是大昭阳了。
小昭阳十三岁的时候，就不会天天来我这里念书了。
小昭阳的二伯是秀才，同时也是族学里的先生。小昭阳基础打得扎实，经史背得牢，做文章又有灵气。他二伯盛大大夸耀过小昭阳的才华，让他准备去考取功名。
有才华的少年郎，当然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人喊打的顽皮孤儿。
前面说了，整个桃溪村都在我的神识里面罩着。我虽然很少去窥探凡人的生活，可我那时候就是忍不住，忍不住，
木清 作者:梦谱清竹
想在桃溪村找我的小昭阳。
小昭阳在同龄孩子里长得很拔尖，小松树样，挺拔得不得了。
我还看到过当年那个碰见我吓哭的小泪包，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不过，我总觉得她看小昭阳的眼神怪怪的。
说实话，我讨厌她那眼神。
不只是她，村里的女孩子看到小昭阳都个样。我看到她们，心里总是有点莫名的烦躁。所以后来，我就强忍着，再也不去偷偷看小昭阳了。
至少那个时候，小昭阳隔两天总会带本书来找我，也不算寂寞。我学会了把桃枝削成小玩意，比方说木剑发簪什么的，让他带着玩。
小昭阳很喜欢这些东西，看到新的小玩意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我喜欢小昭阳亮晶晶的眼睛。
小昭阳肯定不知道，那些小玩意，我都加了阵法，护身的，安神的，辟邪的，聚财的……我自己都忘了还有些什么了。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毕竟，这些是不符合凡人眼中常理的事。虽然小昭阳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了，他肯定以为我是修行者。
[十三]
我很难忘记那天。我辈子都恨，为什么会有那么天。
那天，桃溪村敲锣打鼓，处处都是喜气。
那时候小昭阳已经十六岁了，真的已经是大昭阳了。
去年他考中了秀才，朝廷能给秀才免不少税，所以族里依着他，给他在桃树林旁边盖了个木屋子，让他再这儿好好温书，争取考个举人。
小昭阳给这房子起名“清桃居”。
小昭阳个人住，连个书童也没有。
既然这不是窥探凡人村落，也没有烦人的小女孩，我就很开心的天到晚用神识罩着小昭阳。呃，也不是所有时候。我很尊重凡人的生活的，真的，比方说，在小昭阳解决凡人无法避免的某些五谷轮回问题的时候。
那个时候，小昭阳几乎每日都在房里温书，要不然就是去镇上和朋友谈论文章，忙得很。
不过小昭阳经常走到林子里，喊“傻大个”。
我有时候假装不在，然后他就回去继续读书。我松了口气，心里稍微有点空落落的。我知道，小昭阳长大了，要去做大事，我不能总是打搅他读书。而且，小昭阳每次找我，我都在林子里，岂不是很奇怪？正常人会这样吗？
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假装从山上下来，然后问小昭阳，书读得怎么样。
小昭阳总是嫌弃地说，你怎么就会问那么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
小昭阳不叫我傻大个了，他说，哈，木清，你还真够木的。
[十四]
讲到哪里了？对，那天。
那天，桃溪村敲锣打鼓，处处都是喜气。
桃溪村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这是给李家姑娘送嫁。
李家姑娘生的好，还有个擅长说媒的好姑姑。姑姑的张巧嘴，给她说成了城里个富户的公子。
桃林深处，都能听到村子里的热闹。
小昭阳这天没有读书，听着村子里的欢笑声，就进了桃林里。我自然在那儿呆着，在桃林里做盘坐吐纳状。
见了小昭阳，我挺高兴，憋了半天，还是只能问句，你书读得怎么样。
小昭阳没笑话我，他说，挺好的。还是笑盈盈的，和我样盘坐在地上，也不怕泥土弄脏了他那身文人才穿的袍子。
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开始，就是小昭阳直不停和我说的，我喜欢听他说。
我听着锣鼓声，想了想，问小昭阳，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小昭阳垂头沉思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大概要才貌双全？温柔贤惠？
然后小昭阳笑着摇了摇头，说，看起来简单，其实这样的女孩儿最难找吧。
要才貌双全，温柔贤惠吗？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头次睡着了。
我本来就不是人类，自然不会睡眠，但是那次，我绝对是睡着了。
因为我做了个梦。
起初我不知道是梦，我只看到和我日夜相伴的桃花林，全开花了。桃粉色的烟霞遍山，浸染了整个天地。到处都是桃红的，比从前任何个春天都美。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慢慢往林子边走。
走着走着，我看到座木房子。那是小昭阳的清桃居，我每天都有偷偷看很眼的地方。
我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不对在哪里。
我拨开门上鲜红的幔帐，走进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却无比熟悉的屋子。
简陋的屋子到处挂着红色的帐子，红色的锦缎，小昭阳穿着身红袍，眉眼还是样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
样的剑眉入鬓，样的目若晨星。不样的，是小昭阳的神色。
我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神色，只好像满山桃花的色彩，都披到了小昭阳的身上。
“小昭阳……”我低声叫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的有点快。原来，这就是心跳。也是奇怪，我颗树居然有了心跳。
“木清……”小昭阳也这么叫我，低低地笑着。
他笑，我就着了魔。
小昭阳笑起来，真好看。
这是你的小昭阳！个声音这么说着。这是你的！
这是……我的……
我走上前，把他摁倒在铺着鲜红锦被的床榻上。我……要怎么做？我稍微茫然了，却看到小昭阳拉起我的手，解开他身上红袍的系带……
层层衣袍褪下，仿佛褪去石榴最后的外衣，小昭阳雪白的中衣也被我解开。那是和我这具身躯无二的胸膛，只是稍显瘦弱，肤色稍白。不知怎么，我的目光死死的粘在小昭阳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脑子里骤然充满了血液，身下某个从未有过感觉的事物也充血，小昭阳，小昭阳……
对啊！他是我的小昭阳！
我的小昭阳！
我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小昭阳！他……他的妻子要才貌双全，温柔贤惠。
我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呢？
梦境中桃花的颜色被褪去，梦里的木屋和笑着的小昭阳都好像被什么打碎了，块块从周围剥落。所有事物重归虚无黑暗。
不……我无力地伸手，又不知道要挽回什么。
黑暗里，我仿佛看到无数的眼睛。
是孩童惊恐的眼神，是村汉嫌恶的目光，还是妇人惊吓的瞠目……曾经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在此刻聚集在我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我四周。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在提醒我，你在想些什么！你这个丑陋的桃树精。
不！不！我……
我失去了言语，无从辩解。
到处都是黑暗，以及黑暗中闪躲
木清 作者:梦谱清竹
回避的目光。
无尽的洪水不知从哪里涌过来，把我卷进个个深渊。我从来没有为呼吸困扰，但是那瞬间，我好像口鼻被水掩没，再也无法呼吸。
个孩子的笑容蓦然闯了进来。
那是么清澈的笑容，么温暖的笑容。只有开开心心的笑意，没有丝嘲笑。
我终于找到了上岸的浮木，拼命向那点微光挣扎着靠近。
但是下刻，那个孩子长大了，那个孩子垂首沉思，他说：“我的妻子啊……大概要才貌双全？温柔贤惠？”
我喜欢你啊……我的小昭阳……我在心里苦笑道。
他好像心有所感，抬头，脸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随后，变成了深深的惊恐、嫌恶。
和所有的眼睛样，和所有的目光样。
最后丝亮光，熄灭了。
无尽的洪水彻底吞没了我的意识，只剩下颗心上针刺般的痛楚。
痛楚？
我醒来了。
[十五]
桃林上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棵星子。
和我睡去前样，没有丝毫改变。
但是，那瞬间，我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方。
我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天际，看着晚上阴森森的桃林。
好像起了风。
那风卷着重重的威势，向我压来。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无尽的压抑，又不知道过了久，团又厚又浓的黑云，已经被风聚到桃林上方。有电光在那云里时隐时现。
是雷劫。
我长出口气，我知道，我的木心已成，是该受雷劫的时候了。
木头当然没有心，木头能有灵智就是上天赐予。但是如果木头有了心，那就是入了道，是真正的修行者了，而不是普通的小精怪。
刚才那，便是心魔罢。
雷劫对我来说依然很轻松，九道雷劫好像挠痒痒，会儿就扛过去了。是啊，天道在上，恩怨因果分明，木清从来没做过恶事，雷劫自然轻松。
但是，心魔呢？
九道雷劫落后，居然下起了雨。
先是滴滴答答，随后愈来愈急。密密麻麻的雨珠打下来，打在桃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顾不上被雷劫劈出遍体的伤痕，只往雨水中躺，要死不活地听着雨声。雨水打到身上并不疼，可也许是刚被雷劈过？我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动都动不了。
尤其是颗刚刚长出来的心，抽抽地疼。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下雨天的晚上，真的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