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要走了。
我已经在桃溪村停太久了,我对自己说。
桃溪村除了有个桃花林,还有什么呢?连灵气都比不上卧云山。
要回卧云山吗?
我不知道。
小昭阳呢?他怎么办?
小昭阳……
这个词好像是奇特的咒符,每次想起来,心头都好像先被泼上滚烫的热油,然后又迅速被加上几块腊月的寒冰。
我承认,我想逃,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小昭阳。
可是……我真的能离开小昭阳吗……
我不敢想象,从前是怎样个人度过的那些日子。个人,冷冰冰,没有点点暖意。
我对自己说,我最后看眼小昭阳,我就走。
只是最后眼。
[十七]
这是我最后次看到十六岁的小昭阳了。
我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小昭阳,每个呼吸,每个抬手,每丝衣袖的摆动。
小昭阳也察觉出不对,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走了。
我在心里假装轻快地说。
不,完全不可能这么简单地说出来。
“我……要走了……”我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我只记得小昭阳那瞬间的错愕,不可置信。
随后小昭阳又笑了,他说:“那就……后会有期!咱们有缘定能再见的。”
小昭阳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可是我总觉得,小昭阳这个笑让人很难受。似乎是,是有点快哭了的那种笑?
我从来没有见到小昭阳哭过。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用神识偷偷跟着小昭阳,回了他的清桃居。
我看着小昭阳同往常样读书,样吹灯就寝,样安然沉睡。
还好,小昭阳最后没有哭。
我松了口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敢再看小昭阳的睡颜,只怕自己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终于该走了啊。
我最后还是折了回去,给小昭阳身上留下道护身符。
这是我最后能给他的东西了。
[十八]
对于棵树来说,时间从来不是问题。
我不知道过了久,也不知道我走过少地方。
我现在有不少钱,不过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
人们叫我木清先生。
人们从来不敢直视我的脸,他们低下头,尽力讨好地笑着,祈求我治好他们的病,祈求我给他们辟邪的护符。
树木本身就有生生不息的木精气,修炼出木心的修行者,真的可以起死回生。凡人难解的病症,对于我来说是小菜碟。
修行者,求的就是不死不灭的道法。救人性命,当然是功德无量,于修行大有裨益。
偶尔,心魔会在梦里再现。
模样的梦,模样的结果。
每次的心魔,都是苦不堪言。
可是有时候,我盼望着再经历次心魔,这样,至少我能在梦里看眼,我朝思暮想的人。
偶尔,我会到凡人的茶肆里呆会,给茶博士几个铜子,问问他近来有没有什么年轻的好官。
我知道,我的小昭阳定会中举做官的,他定是个好官。
没出我意料,有天,我在茶博士口中听到了“宋昭阳”这个名字。我乐得直拍桌,在众人惊异的目光里赏了那茶博士五两碎银。
但是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怕我忍不住,就这么直奔朔国都城,打搅了小昭阳正常的日子。
我知道他还过得好,就够了。
[十九]
我从没想过,如果小昭阳遇险,我要怎么办。
我给小昭阳留下的那道护身符,被触动了。
那道符里,藏着我丝灵智。我本以为,终其生,这道符都不会被激发。
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找我的小昭阳!他肯定遇到危险了。
[二十]
我是棵树,我不会飞天遁地。
快马加鞭,我头次痛恨,为什么我连些基本的疾行法术都不会。
护身符被击破的地方,是千里之外的朔国边疆。
繁盛的草木渐渐不再能见,到
木清 作者:梦谱清竹
处都是荒芜的片。
终于,我看到了人烟。
那是片整齐的营寨,营帐四周都是哀切的哭声。
我心头紧,这是怎么回事?
我隐去身形,慢慢走入营地,用神识扫视着。
“将军新丧……”“……将军怎么会被……”“……给将军报仇!”军士们或哀切,或愤恨。我的心已经往下沉。
我的小昭阳明明是文士,为何要跟着军队来到这里。将军……?不……定不是小昭阳……定不是……
我走来走去,终于看到个略高的帐子。
我把神识投进去,心下喜。
我的小昭阳!他没事!
即使过去很年,我还是眼认出了小昭阳,他的鬓角居然已经有了白发,面上也有了丝丝皱纹。
小昭阳……
他……在哭?
我才注意到,小昭阳握着只手。而手的主人,分明刚刚已经断气。
我随意朝那人扫了眼。那人魂魄刚离体不久,身体还没有冷透。可以看得出,是个相貌冷峻坚毅的男子。
我没有关注他,
我从来没有见过小昭阳哭,这是第次。
小昭阳怎么能哭呢,我的小昭阳,他应该直笑着啊。
他……在做什么……!
小昭阳擦去了眼中的泪水,朝着那具尸身伏下身,吻住了那人的唇。我的小昭阳……你……怎么会!你应该娶个妻子,才貌双全,温柔贤惠!小昭阳……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好像下子变成了根普通木头。对,木头不需要做出任何反应,木头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自己说。
主帐的帘幕被掀开,个肤色偏黑的军士踏入。小昭阳才旁若无人地从那具尸身上起身。
那军士说,军师,节哀。
小昭阳笑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小昭阳笑得这么难看。这大概就是,惨然笑。
小昭阳说,他如果没了,我就不再是军师。我只是他的未亡人。
那军士说,军师,全军三十万将士,都指望您了。
小昭阳不再说话。
那军士继续说,军师,我知道您和将军二十年恩爱,此时必定难过。可是如果不守住这关隘,将军九泉下也不得安宁啊!
小昭阳摆摆手,又用那种惨然的笑,说,不必言,你回去吧。
那军士个抱拳,转身离了这主帐。
看着那人离去,小昭阳缓缓抬手拿起帐中把匕首,朝着自己心窝比了比,然后向那塌上沉睡的人看眼,又是那惨然的笑容。小昭阳马上就要……
不!不!不!颗心好像被拧起来,捏碎了,再踏两脚。
疼,比任何次心魔发作都疼。
我终于从木然的状态醒来,用小法术把那匕首扔出好远。
我知道,是时候给这孽缘做个决断了。
[二十]
我叫木清,是个云游的修行者。
我擅长治病救人。
我显出身形,迟疑了片刻。小昭阳他……会记得我吗?
最后,我在脸上附了块枝杈变的木头面具。
在大营外,两个卫兵样的人直挺挺地着,看样子可以请他们给我通报。
我说:“在下是为云游的修行者,在下看营中这位将军命不该绝,特来施救。”
他们将信将疑,但仍然飞身去往上通报。
我长呼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我被请进了主帐。
小昭阳……他看着我,满脸的希冀。连脸上的笑容,都顺眼了许。
他说,先生果真能将人救活?
我压低了嗓音,说,必然可以。
小昭阳立刻翻身拜倒,说,如若能救活将军,在下必当粉身相报。
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必。
小昭阳,不用你报答,这是我在报答你。
其实,人已经死了,修行者也不能让人起死会生。但是,我可以。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命换命罢了。这是只有树木修成的修士,才做得到的。
我从小昭阳手中接过把匕首,施了个障眼法,就朝着心脏的地方插去。匕首尖在皮肉里搅动,确实略有些痛觉。不过,我的身体本身是桃树,不会留什么血,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和小昭阳有个三长两短的心痛比,这点痛觉几乎可以忽略。
木心,是草木化成的修行者,修行的根本。
匕首尖探到个硬块。我抛开匕首,把那硬块取出来。
这便是我的木心了。
没有好看,不过是个心形的红色木块,上面还有些看不懂的纹路。
唉,还以为是个什么漂亮宝石的样子呢。说起来,也没有几个草木修行者,能看到自己的木心吧。
再次略施幻术,别人看起来,应该是我从云雾中取出个绿莹莹的宝石。
哈,就算木心很丑,至少让它看上去好看点吧。
我说,让将军含在口中,不过半日就可痊愈。
所有人将信将疑,把我的木心送入那将军口中。
我不顾别人的眼光,立刻盘坐下吐纳。
我已经感觉到,身上的灵气和修为,都飞快的转移到另个人的身上,修复那人已经死去的躯体,引着他已经去往黄泉的魂魄回归。
这时候我面要把灵气全都传送过去,面还要拼命吸收逸散在空中的生灵气。这个时候,能吸收少,大概就是我还能活久了。
等那人彻底挣开眼睛,我感觉到我的木心已经彻底在这天地间消散了。
好,小昭阳,我的这颗木心本就因你而生,最后能够因你而灭,也算是上天待我不薄。这天道因果啊,真是猜不透。
感受□□内的生灵气,我的寿命,大概还有三十年?四十年?呵,还真不少。
小昭阳喜极而泣,不顾众人在场,就和那人拥吻起来了。唉,世风日下啊,我赶紧把神识约束好,眼睛闭上。
不过,我还是听到周围军士们喜悦的叫好。
我忍不住微笑,我这颗木疙瘩心,也算有用。
小昭阳和将士都盛情挽留,拿出牛羊肉和好酒款待我。我没有拒绝,我想着,留几天也好,再看看我的小昭阳,最后几眼了,真的,就最后几眼。
酒酣后,人渐散,我走进了刚收拾出来的干净帐子。
我的小昭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帐子又不隔音,你和将军怎么这会儿就……唉,我收回不小心探过去的神识,压下心头的涩意。
小昭阳,就算变了那么的小昭阳,还是那么好看。尤其是对着心爱的将军,那神色,是怎样的温情。
那将军,虽然长着张冷冰冰的脸,但是也挺好看,对着小昭阳的时候,也是笑得温柔。恩,还是个将军,才也有了。才貌双全,温柔贤惠
木清 作者:梦谱清竹
。除了是个男子(还把我的小昭阳当媳妇!)其他的,都算全了。
嗯,算是配得上我的小昭阳吧。
我想起席间听军士说的话:将军和军师都未曾娶妻,两人二十年扶持着,全朔国的人都羡慕两人恩爱呢。
我知道,其实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我隐去身形,慢慢踱着步走了。
随意走了三个月,我竟然又回了这卧云山。晃神,又是久过去了?卧云山,还是从前那个卧云山。
虽然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但是我就是那么轻易的找到了我最初生长的地方。
毕竟,那是呆了三百年的地方啊。
我就这样躺在了那儿,变回了棵树。
又过了三十五年,我又看到了雷劫云。
我知道,这次的雷劫,我扛不过去了。
[二十二]
我现在,如你所见,只是根立着的枯木罢了。
万物本就有生有灭,没了树心的桃树,早就该在雷劫中死去了。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我的灵智还能附在这儿,附在本体这颗卧云山的枯桃木上,不能动,不能说话。
我每天看着日出,日落,日又出,日又落。
除了鸟鸣兽号,风吹叶落,再无半点声响。
没有鸟雀在枯木上筑巢,我现在连动动树枝,逗逗鸟,都不能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比化形以前好了,我还能直想着小昭阳,遍遍的想。
我直知道,卧云山还是有人会来的,比如说历练寻宝的修行者。
这天,我正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个少年清亮亮的声音,他说:“师兄,你看!这枯木像不像相思赤心木?宝鉴上排名第三的木系珍宝?”
只见那少年,剑眉入鬓,目若晨星。
那是我刻在脑子里的声音,铭在脑子里的面容。
是……小昭阳!
早已经没了心跳的我,瞬间又回到了几百年前,又感觉,我似乎还是棵有树心的树。
不可能啊,树心不早就被我自己剜去了么?
另个声音传来,冷漠的声线里,满满的都是喜意。他说“果真是相思赤心木!真真是……天赐的机缘!”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惊叹:“这世上竟然真有相思赤心木!居然真的有草木修行者自己毁坏修行的根本?”
“这下,定然能给你炼制个有器灵的护身法器!”那人的声音似乎天生带着寒意,但是对着少年时,满腔温柔。
少年回身,朝那人笑了。那是什么样的神色呢,似乎就算有满山的桃花,也在这笑容的温情里融化了。
那人体格英伟,面容冷峻,但是对着少年笑得满目柔情。
般配,好。
被投入炼器炉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
我知道,我的灵智很快就要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对主人全心忠诚的器灵。
好,下辈子,我还能陪着我的小昭阳。
我知足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木清的遗愿:希望我变成的器灵,不要太丑,谢谢。
感谢读到最后句话的妹子,谢谢啦!(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人,不过我还是先在此谢过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虽然这个故事真的是剧情俗套,还矫情的要命,矫情的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嘿,也算是突破矫情程度的极限了?
以后还是继续傻白甜吧,这种调调虽然写起来爽,读起来还是总感觉不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