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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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夜,漫长却又异常绚烂。

迢迢星河之手可摘,星孛闪着幽紫的光,拖长尾擦过天际,纵贯北斗。

赤发碧瞳的坚昆人与高鼻深目的丁零人聚在簇簇火堆旁,生啖鹿肉,生饮鹿血,被宰杀的雄鹿尸首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殷殷血迹将雪地染成一片赤红。

自从将匈奴骑兵诱入这片雪林,丁零和坚昆联军已在这里驻守了近两月之久。

他们如同诱捕巨兽的猎人,巨兽负伤被困,他们有的是耐心,待那巨兽自己磨平了尖利的锯齿爪牙,被伤痛和饥饿折磨至奄奄一息,他们再将其一举捕获,不费吹灰之力。

要知道,如今蛰伏在这片雪林中的巨兽不是别人,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匈奴王冒顿。

短短三年间,他便率领众部将匈奴的东、西、南方邻国或夷灭、或吞并、或驱逐,如今只独剩下位于匈奴王庭正北的这一片土地未曾染指。

谁又知道,这片毗邻北海的广袤土地,不是匈奴王的下一个囊中物。

为此,世代隔北海而治,从无纷争的坚昆和丁零决议联起手来,在匈奴的利爪还未伸向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时,先发制人,设计丁零攻打坚昆的骗局,诱敌深入,欲利用极寒的天气和四处一点即燃爆的地热火井,将匈奴王并主力久困其中,一举歼灭。

擒贼先擒王,这一次,他们就要做到了。

冒顿已经负伤,在这片紧挨北海的绝壁雪林中,除了大大小小的火井,并无可以裹腹的食物,如今距离他们活捉匈奴王冒顿,只是早一日或晚一日的事。

夜色已浓,吃饱喝足的联军士卒钻入简易军帐的羊皮睡袋中。

明日火井将再次进入活跃期,他们手中的弯弓利箭裹上火漆点燃之后,也将再次射入密林。两个月来,包围圈便在这一次次的围猎中不断缩小,士卒们临睡前莫不暗暗思量,说不定,明日便可生擒匈奴王冒顿,立下彪炳战功。

他们做着一战成名的美梦,并不知危险正在无声无息地步步逼近。

一个时辰之前,正当他们喝着鹿血,咀嚼着生鹿肉时,营中看守火漆的小卒已被活活勒死。

这些原本将在明天派上用场的火漆,此刻围着他们驻扎的营帐尽数倾倒而出,很快,便让他们亲身体验到了被火烧而死的滋味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待到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看着漫天火光,匆忙间披上战袍,取上弯刀,大呼救火争相逃命时,从天而降的匈奴骑兵已如星孛一般杀到眼前,手起刀落间,鲜血从一具具毫无防备的身体中喷射而出,空气中霎时弥漫刺鼻的焦糊和血腥味。

匈奴骑兵兵分两路,身披防火甲的主力部队对封堵在雪林出口,已经被大火烧了驻扎营地的联军进行绞杀,另一支小分队则趁乱直奔雪林深处,接应被困同袍。

林间那些并不曾睡安稳的匈奴兵,起先隐约听见远处厮杀声,以为是敌军半夜偷袭,纷纷警觉地拿起弓箭,定睛向林外的方向看时,只见火光冲天,半边天亮如白昼,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那是联军的营地着火了!

众人恍然间,又听见有人喊道: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趁这个时候杀出去!

这个大胆的提议很快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应和,他们已经在这鬼林子里困得够久了,如果早晚都是一死,与其被烧死饿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与敌军拼杀一番,堂堂煌煌地死在战场上。

就在众人一扫连日来的颓唐,重燃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斗志时,只听一道冰冷的呵斥声在耳边炸起:你们谁得到大单于的突围军令了?敌军情况不明,谁敢擅自发兵?若是再有诈,你们此刻冲出去,不正中了敌人的圈套?!一群蠢货!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个骂他们蠢货的人身上,见是捕鱼高手綦毋勇,觉得他的话有理,又钦佩他一次次跳入深不可测的刺骨北海中捕鱼的勇气,便都悻悻然接受了他的厉骂,不做声了。

恰在此时,一阵隆隆的响声席地卷来,侧耳细听,竟是无数战马奔腾的汹然杂沓之音,远处雪林之外火光中的厮杀声犹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敌军这是使得什么诡计,正待摆出防守阵型,只听林中喊声由远及近:呼延部奉命前来援救大单于!

援军由呼衍靳准率领,自饶乐水倍道兼行而来,途中又如风卷云涌一般,召集了原属东胡大小部落分散的兵力,前后共两万人,直奔丁零北海。

一开始,仍摆着防御姿势的士卒们不敢想这是真的,怀疑自己听错,直到那叫喊声又近了些,听着熟悉而又亲切的匈奴语一遍遍地在他们耳边回响,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手中的弓箭,高声欢呼了起来。

是援军,援军终于到了!!

朴须颉阴沉着一张脸从大单于的军帐中奔出,待看清骑马挺在最前面的那人竟是呼衍靳准后,鼻腔一酸,差点自眼眶滚下热泪。

援军竟然提前到了,比他们设想的整整早了十天。

然而身后的军帐中,就在援军赶来的前一刻,大单于却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一轮红日自雪林中冉冉东升。

鏖战持续了整一夜,匈奴的两万骑兵一举歼灭敌军三万余人,大获全胜。

五日后,从单于庭出发,由丘林稽且率领的一万骑兵与呼衍部援军汇合,带着为大单于报仇的腾腾杀意,在冰封北地,与早已溃不成军的坚昆和丁零展开殊死搏杀,彻底翦除了两国的军事武装。

自此,原本常备军力只有六万的丁零和三万的坚昆一蹶不振,再没有可与匈奴相抗衡的胆量和条件,甘愿向匈奴俯首称臣,同意每年向匈奴纳贡,并因此次主动挑起战事,作为赔偿,承诺丁零境内的所有矿藏皆归匈奴所有,坚昆则需向匈奴赔偿皮裘、牲畜、奴隶,且两国分界而治的北海,管辖权亦归属匈奴。

三国间的赔偿谈判,大单于并未现身,全权由呼衍靳准代行,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呼衍靳准背后站着的,是匈奴的大阏氏。

所有这一切的谈判条件,均来自大阏氏的授意。

而此刻的大阏氏,已经陪伴仍旧昏迷不醒的大单于回到朴须部封地,寸步不离地守在大单于的床榻旁,整整三个日夜。

她将临出发前从单于庭带来的那株千年血参,照呼衍靳准所说的用法,切片泡水喂他服下,再将参片放入他口中,让他一直含着,除了巫医每日给他换药和清理伤口,她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片老参上,祈祷这株当地人口中的地精当真具有神力,能够将大单于从死神手中救回来。

入夜,灯油点点如离人泪。

朴须颉派人给大阏氏送来热腾腾的浆酪,结果侍奴回禀说大阏氏一直未用,朴须颉立在王帐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大单于昏迷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他知道,无论此次大单于能否醒来,小王子日后都会成为匈奴太子,而大阏氏也迟早都会成为匈奴的国母大阏氏。

大单于独宠大阏氏,至今后帐中只有大阏氏一个女人,如果从前人们在背后议论,说大阏氏长了张酷似她母阏氏的绝美容颜,勾住了大单于的心魂,经过此次大阏氏亲自调兵遣将,千里奔袭救出了大单于,人们日后定会说,大阏氏深受大单于宠爱,绝不仅仅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他们的大阏氏,还有着过人的智慧和胆识。

朴须颉至今都忘不了,那日匈奴大胜,鸣金收兵,众人远远看见领兵的呼衍靳准竟策马奔到一个身形弱小的将领面前,叩首复命,而当人们看清那骑在马上的将领竟是大阏氏时,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一幕。

直到那时,被困的将士们才如梦初醒,原来此次真正领兵救了大家的,是匈奴大阏氏!

一时间,刚刚死里逃生的将士们自发地在雪地里跪倒一片,叩谢大阏氏的救命之恩。

红日喷薄而出,绮丽夺目的朝霞将大阏氏和她身下的战马染成刺目的金粉,朴须颉想起大单于昏迷前说的话,在那一刻,觉得她就是匈奴的国母大阏氏。

只是朴须族曾经出了个有眼无珠的毒妇雕陶,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大阏氏,朴须颉以为,大阏氏对朴须族一定没什么好印象,连带的,对他这个族长,一定也是恶其余胥。

如今大阏氏陪伴大单于在朴须部养伤,他本想趁此机会向大阏氏表露忠心,怎奈一连几日,大阏氏连他送的饭食都不怎么吃,这着实让他颇感棘手。

站在帐外惶惶然了一阵,朴须颉还是决定向大阏氏当面请罪。

他推门进入王帐,不等大阏氏开口,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此次大单于身受重伤,为臣难脱其罪,请大阏氏责罚!

兰佩转过脸来,见是朴须颉,跪在那一副大丈夫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刀箭无眼,休屠王亲率援军与大单于共进退,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朴须颉仍是执着地跪着,神色凛然道:朴须部曾对大阏氏做过诸多恶事,朴须雕陶身为朴须族长女,犯下弥天大罪,万死不能赎其咎,为臣自被大单于提携,继任朴须族族长之后,已将雕陶从朴须部族谱中除名。大阏氏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此次安置大单于在朴须部养伤,为臣身为族长,诸事照应不周,还望大阏氏训诫。

兰佩如今的心思都在昏迷不醒的冒顿身上,她知朴须颉一向和雕陶不睦,自雕陶死后,他对冒顿可谓是忠心耿耿,马首是瞻,一时闹不明白他洋洋洒洒对她说这一番话的目的何在,蹙了蹙眉,颇有些不耐道:休屠王有何话,不妨直说。

朴须颉原本想问大阏氏可是觉得吃食不合口味,有什么想吃的,他派人去做,结果被她一句话问得噎住,顿了半晌,脱口道:大阏氏,此次大单于伤重昏迷前,曾叮嘱为臣,要立下遗旨,封大阏氏......

话未说完,便听榻上传来一阵轻微且急促的咳嗽声,兰佩连忙回头俯下身去,见冒顿双眉紧锁,皲裂的薄唇嗫嚅着像是在说什么,她将耳低凑到他唇边,听他低低说了声:水......

兰佩立时起身,压根不顾上细想朴须颉的话,一边倒水,一边对他说:快,大单于醒了,快去请巫医来!

朴须颉一时惊得忘了还要说什么,疾步奔出王帐去找巫医。

兰佩尝了水温,用匕一点点喂到冒顿唇边,看着他终于将水抿入唇中,不再像昏迷这些天,每次喂他喝水,都会顺着唇角流出来,心中一时又惊又喜,强忍多时的泪终于溃了堤,如泄洪般从眼眶溢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吸着鼻子,用手背擦去眼中不断漫上的泪水,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擦得通红,再往榻上看时,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日,当她横穿大半个匈奴,马不停蹄赶到那片雪林时,看到他被小卒从雪林中抬出,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那一刻,成为她经历了父亲去世,欢儿大病之后,无可名状的,此生最无助绝望的时刻。

赶来的这一路上,她所期待的两人相见,本应是他纵马从雪林中疾驰而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之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对她说一句:蓁蓁,你辛苦了!

谁知等来的,却是他面如土色地睡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连看都不曾睁眼看她一眼。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若自己再晚来一步,是不是此生便与他天人永隔了。

也是到那时她才知道,在他今生如此强势地闯入她坚壁清野的领地,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招惹下,她的那一小方天地早已被他攻城略地,原来自己很怕他死,很怕失去他,很怕很怕。

她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有一日他不在了,她的那片天地弥日亘时,会变成何种模样。

连日来,她守在榻边,一边不住地为他祈祷,一边絮絮地对他说着,冒顿,你赶紧给我好起来,只要你好了,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紧闭双眼,像是睡着了,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回应,不会醒来。

冒顿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极长的梦魇,在那光怪陆离的梦中,他独自一人在战场上拼杀,四面火光熊熊,几欲将他吞噬。

他的血即将流尽,身体一寸寸冷下去,可四周的烈火却将他的皮肤灼得滚烫,他想,自己大概就要这么死了,他被那梦魇裹挟着,一点点向黑暗中走去,就在他即将走到那黑暗尽头之时,耳边依稀听见有人在唤他,一声声,如击鼓般砸向他的心脏,是兰佩的声音,是她在唤他醒来。

他极力想睁眼应和她的呼唤,可那梦魇沉沉压制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直到适才当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遗言,只觉胸中憋闷,像有什么不甘屈服的力量要从身体里挣脱而出,紧接着,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犹如震电过境,将四肢百骸碾压过去,梦魇被击得粉碎,他咳出了声音。

睁眼,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么近地贴着他,梨花带雨,如净瓷般的小脸上,哭红的鼻尖和眼皮,还有那苍白的唇色。

他极缓慢而艰难地抬手,想将手心覆上她布满泪痕的脸颊,可那手臂只将将抬起,便失去了力气。

她看到他举起手肘,旋即将小手握于他的掌心,带着他粗粝的大掌轻轻放在自己的面颊上,他的指腹触到她鼻翼上的泪,轻轻拭去,口中低喃:不是让你养胖点,怎么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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