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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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小狄回答,兰佩已冲出了寝帐。

草原上的凛凛冬夜,大雪无声无息地飘着,雪地泛着惨白银光,围绕金帐支起的火杖,于这漆黑的夜空与晶白的天地间,勾勒出王庭心脏的轮廓。

兰佩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膝的雪里,直奔金帐而去。身后,小狄捧着她的狐皮大氅,拼尽全力追着她的步伐:大阏氏,您等等奴,披上皮氅再走!

兰佩恍若未闻,回身喊了句:别跟着我,速去请鞠婼为拓陀大人医治,拓陀大人若是醒来,速来金帐报我!

小狄的脚步一顿,匆忙又朝反方向奔去。

金帐外,侍卫见大阏氏突然来到,替她掀开帐帘,偌大的金帐之中空无一人。兰佩踱步而入,见金帐正中,太阳神青铜饰牌前的鎏金王座空着,分立两侧的兽衔环博山炉吐着袅袅白烟,夔龙纹浅盘铜灯闪烁着幽暗的火光,被她带进的冷风晃得一阵摇摆。

丘林贝迩得到消息,领着儿子丘林稽且紧跟大阏氏的脚步进入金帐,见大阏氏已经坐在王座之下的上首位,赶忙要向大阏氏行礼。

兰佩按捺下心中焦急,拦住他道:右贤王,如今不是摆弄这些繁文缛节的时候。想必你们匆匆赶来,定已知道了大单于的事,拓陀昏迷不醒,前方战况不得而知,依右贤王看,如今该如何是好?

丘林贝迩的老脸一红,轻嗽了一声,道:自然是尽快发兵,前去营救大单于。

兰佩听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碍于他的右贤王尊长身份,还是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当如何发兵,如何营救?

丘林贝迩也只是听了一句坚昆有诈,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暗藏的波诡云谲,一心只想着赶紧救大单于要紧,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道:依为臣看,从单于庭发兵最为稳妥,由右大将领一万骑兵向北驰援。

丘林贝迩如此提议,并非单为了抬举儿子,为刚被擢升为右大将的丘林稽且谋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实则是秋祭过后,各部族首领相继回到封地,兰儋、呼衍靳准、当于铁拂、朴须颉如今都不在单于庭,就连他的大儿子丘林哈隆也已回封地,唯有他和丘林稽且受大单于特许,留守单于庭辅政戍畿。

兰佩如今全没有斟酌措辞的闲情,轻叹一声,直接道:不妥。

丘林贝迩和稽且皆是一怔。

对兰佩的学识,丘林贝迩虽略有耳闻,可在他看来,熟读中原兵家之法又如何,不过闺帐之中一介女流,从无领兵上阵的实战经验,光靠纸上谈兵,怎能以不变应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且如此非常之时,除了稽且,难道以她一妇人所见,单于庭内还有其他可用之人吗?

他面色一沉,端出长者的威严,不悦道:那依大阏氏看,该派谁去救?

营救大单于一事,兰佩心中已有主张,不过因右贤王如今执掌单于庭,她若想调兵遣将,须得先过他这一关,只得尽力说服他道:从单于庭发兵至北海,每日换马疾行,一刻不歇,最快需十日,如今天降大雪,道路不畅,一万骑兵昼夜兼行,至少需要二十多天才能赶到,右贤王觉得,以拓陀大人负伤程度,大单于还能撑多久?

丘林贝迩不是没算过这路上的用时,只是如今大单于远在北地,鞭长莫及,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想着尽全力去博一番,希望大单于能坚持到援兵到来。

如今大阏氏如此发问,他无法作答,悻悻闭上了嘴。

见他眼眸低垂,默然不语,兰佩道:单于庭正北一直是呼衍族的封地,自呼衍部东迁至饶乐水之后,大单于将朴须族的封地迁至北地,朴须族的新族长朴须颉是大单于亲选的可靠之人,若从单于王庭烽火传驿至朴须族封地,派遣朴须颉领兵去救,一则,首尾可省下至少十天,二则,他们身处匈奴北境,对坚昆、丁零的情况以及当地的气候地形更为熟悉,粮草辎重补给都能跟上,胜算自然也更加一筹。

丘林贝迩这才掀起眼皮,用浑浊的老眼正视兰佩,听她继而又道:单于庭当然也要发兵,从单于庭出发的骑兵,主要任务是迂回北上,从背后攻打背信弃义的坚昆,牵制他的正面战场,为营救大单于多加一份算筹。

兰佩说到这里,稍顿片刻,似是在劝慰自己,笃定道:大单于是天选之子,受太阳神庇佑,我相信他定能坚持到援兵而至,顺利脱险。

丘林贝迩点了点头,接受了兰佩的排兵调遣,领着儿子叩首道:事不宜迟,为臣这就去办!

丘林贝迩父子走后,兰佩又独自在金帐中呆坐了一阵,耳边,更漏之音递递迢迢,她望着王座上的虎皮,没有一丝弛然,相反,心中如擂鼓般不定,总觉哪里不对。

此次坚昆来搬救兵,起因是丁零攻打坚昆,即便坚昆有诈,以大单于的睿智韬略,加之手下那一万铁骑,对付一个坚昆易如反掌,何至会如此身陷囹圄?

还有身受重伤从坚昆逃回的拓陀,如若着急救大单于,理应去离坚昆最近的朴须部求援,为何会舍近求远,冒着伤重不治的危险,定要赶回单于庭搬救兵?

莫非......

兰佩心中蓦地一惊,猛从坐上跳起,唤帐外侍从招丘林贝迩进帐,等了一阵不见人来,再问才得知丘林贝迩和丘林稽且已连夜冒雪往北大营去了。

侍从等在帐外听命,兰佩思忖片刻,道:不用再找了。说罢,便匆匆从金帐跑去拓陀的毡帐。

小狄一直没来找她,拓陀定是还没醒来,她急着赶来,是想知道拓陀究竟是如何受的伤,伤到了哪里。

帐门外,立着两名巫医,见大阏氏来了,不敢阻拦,开门放她进去。

帐门一开,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

帐内点了十数盏油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斑斑血迹,拓陀昏迷榻上,袒露的上半身血肉模糊,兰佩几乎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带着这一身伤,从坚昆逃回单于庭的。

鞠婼眉头紧锁,正从另外一名巫医手中取刀剜除拓陀身上已经流脓的烂疮,听见帐门响动,怒斥了一声:谁让你进来的!

兰佩远远立在帐门旁,未再往里走,轻声道:我来看看拓陀大人。

鞠婼听出是大阏氏的声音,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转过脸去,语气略有缓和:请大阏氏恕罪,这里如今不是大阏氏该来的地方。

兰佩点头:我只问阿姆一句,他是如何伤的?

鞠婼低沉的声音似从地狱传来:火油烧伤。

兰佩双腿一软,身子跟着晃了晃,勉强回了句:知道了,趑趄着离开了毡房。

帐外,雪还在下着,刺骨凛冽的寒风将她的心吹得透凉。

父亲在世时曾对她说过,北海是坚昆和丁零两国的自然分界,地处北海西北的坚昆多戈壁草场和悬崖峭壁,而位于北海东侧的丁零,茂密的森林里,矿产资源丰富,多火井和火漆。

如若只在坚昆作战,又是这样寒冷的冬季,被火漆烧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而兰佩猜测,冒顿十之八|九是被坚昆和丁零前后夹击了。

极有可能,此次坚昆前来单于庭求援,实则是与丁零联合设的圈套,冒顿发现有诈,已第一时间派人从朴须部调遣了援兵,然对方利用地理优势,将单于庭的骑兵和朴须族的援兵困囿于位于丁零一侧的北海腹地,施以火攻,拓陀冒死冲出火海,赶回单于庭求援。

兰佩站在雪地里,鼻腔被冷空气刺得微微发酸,头脑却被冷风吹得异常清明。

事到如今,距离北海最近的朴须族应是指望不上了,从单于庭调兵过去,路程又太长,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位于单于庭东北方的呼衍部了。

匈奴各部族平日虽在各自封地,且有领兵权,但在紧急或战时状态下,族中甲骑均须接受单于庭调遣,此乃天职,亦是义务。

呼衍部如今占据着辽东原属东胡的大片土地,手中握有重兵,距离丁零最近,且其中一部分原属东胡降兵,擅长在极寒天气下作战。兰佩一时再想不出比他们更合适的援军来。

如此想定,她赶回银帐换了身厚实的皮绒褶裤短打,佩上径路刀,披上狐皮大氅,取上许久不曾用过的弓箭,找出秋祭时呼衍靳准敬献给大单于,冒顿又赏给了她的那株千年血参,给拓陀的大阏氏留下半根,剩下的随身带着,从单于庭调了二十几名精锐护卫,随她赶往北大营。

临走前,她来到欢儿的毡房,示意宝英不要点灯,借着窗外皑皑白雪射入的银光,看了眼榻上熟睡的儿子,轻声叮嘱宝英照顾好欢儿,旋即出帐上马,朝北大营疾驰而去。

......

北海。

时值十二月,湖面开始上冻。

因湖水极深极广,即便在如此极寒的天气下,北海的结冰期也比一般的湖泽要晚许多。

连日来,还未完全结冰上冻的大泽,为藏匿于东岸雪林中的匈奴人提供了唯一的口粮

各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的大鱼。

距离林中最大的那次火井喷涌已过去了近一月,在匈奴王的带领下,在那场可怖的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匈奴骑兵躲藏在雪林中,在极端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一面艰难求生,一面还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与随时攻入雪林的坚昆和丁零联军战斗。

敌军似是算准了火井喷涌的周期,一般每隔五日,位于林中最大的那口火井便会喷涌一次,而分布在林中无数的小火井,何时会突然喷涌,则完全凭心情。

每当那口大火井喷涌出无色无味的气体时,敌军便向林中射入裹上火漆点燃的箭簇,火井喷发的气体遇明火,随即发生剧烈的燃爆,连带着无数小火井一同喷发出熊熊火光,被炸死和烧灼伤的匈奴士兵不计其数。

而每当火井进入短暂的休眠期,敌军的弓箭便如密集的雨点一般,从雪林的外延包抄射入,刚刚躲过了火井爆燃的匈奴骑兵,只得投入新一轮的战斗之中,无休无止。

眼看着,湖面即将封冻,捕鱼变得越来越困难,在敌军无休止的进攻下,匈奴士兵就连反击的箭矢都要回收使用。

从单于庭出发的万骑加之朴须族领来的五千援兵,如今已剩下不足三千人。

他们犹如困兽,在这雪林深处每日舔舐着满身的旧伤口,再添几道血淋淋的新伤,不是没有想过突围,离开这遍布火井的地狱,然则这雪林一面是汪洋北海,两面是嶙峋悬崖,唯一能冲出去的那个葫芦口,如今被坚昆和丁零联军围城了一个铁桶,死死塞住,以目前仅剩的不到三千兵力,突围等同于送死。

更糟糕的是,就在最近一次的对敌作战中,大单于也受伤了。

虽然没有对外声张,但当时就在大单于身侧,亲眼看见大单于中箭的小卒,还是将这个消息在军中默默地传开了。

据说大单于伤及后背,带着那枚扎入肩甲的利箭,依旧同敌军近身肉搏,徒手连取了四、五个敌军的性命,最后体力不支,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将士们陷入极度的悲观绝望中,以为大单于伤重,突出重围再无希望之时,没想到第二日大单于竟如常出现在了众士卒面前,并且指挥士卒就地取材,尝试用桦木做伐,计划在湖水尚未完全封冻前,横渡北海。

将士们对乘伐横渡北海的大胆设想寄予了全部的希望,开始没日没夜的赶制木筏,只有每日近身服侍大单于的朴须颉知道,大单于此举不过是想让大家看到希望,尽力撑到援军到来。

算算距离拓陀从火井燃爆最厉害的那次趁乱突围,已经过去了近一月,援军若是从单于庭赶来,最快还要十五日,然而大单于的伤,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入夜,雪林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为防止火井突然喷涌爆燃,士卒们不敢使用明火,不断从地底发出的沉闷响声,犹如来自地狱的召唤。

简易军帐中,巫医借月色刚给冒顿的箭伤换了药,朴须颉陪在大单于身侧,替他取来一瓢雪水,喂他一点点喝下去。

眼前的大单于,比朴须颉在单于庭参加祭祀大典时,憔悴消瘦似变了个人,蜡黄的脸色,皲裂的薄唇,许是因为伤痛,眉间两道沟壑深锁,乌青的眼圈深深凹陷下去,就连面颊都因瘦削而塌陷,脸部线条凌厉犹如刀刻。

昨日巫医换完药曾私下对他说,大单于此次箭伤伤及肺腑,每日换药只能医治外伤,对内伤丝毫不起作用,大单于如今完全是靠异于常人的意志力在生扛,若是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朴须颉不忍再想,放下手中木瓢,轻声道:今夜末将值守,大王早些歇息吧。

冒顿恍若未闻,盯着帐外皎洁的月光,缓缓道:孤离开单于庭时,欢儿还病着,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朴须颉没想到大王会突然说起小王子,面色微怔,止住了手里的动作,回道:小王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是早已好了。

冒顿的唇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眼中似有万千柔情,淡淡道:当日他母阏氏曾哭着对孤说,希望是她替孩子遭那份罪,孤只当如今是孤替欢儿遭这一份罪,希望那孩子日后都没病没灾,健康平安长大。

朴须颉的唇角抽动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听见大王又道:只有欢儿健康平安了,他的母阏氏才能展眉舒心,不会再像那日一般无助痛哭......

朴须颉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干脆彻底闭上了嘴巴。

许是话说得有点多,大单于喘了一阵,额上渗出了一层汗珠,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沉声道:此次孤若是能活着回去,便立欢儿为太子,如若孤的宿命是葬身北海,你便奉孤的遗旨,立孤的大阏氏为国母大阏氏,立欢儿为太子,由国母大阏氏辅政,直到欢儿成年。

他从不认命。毋论当年被送月氏为质的那段艰难岁月,抑或孤身一人从月氏逃回,直至后来杀父自立成为匈奴大单于。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不甘接受命运摆布,奋力拼争的结果。

许是这一年多来,他所经历的战事太顺了,让他放松了戒备,此次竟轻信了敌人,甚至在向北行军的一路,察觉到坚昆太子的异样,他都未曾多想,以致于陷入丁零和坚昆早早设下的埋伏。

饶是如此,他依然以最快的速度派出一支急行军突出重围,前往最近的朴须部调派援军,为拓陀回单于庭求援争取出了时间。

事到如今,他为自己当日的轻率自大,盲目冒进付出了惨痛代价。痛定思痛之时,他虽知现下深陷绝境如倒悬之危,可他仍不认命,只要他还剩下一口气,就要带领活着的将士杀出一条血路去。

当然,他也必须为只能由他来承担的后果负责。

安排好他的身后事,便是他身为匈奴王,除了安抚众将士,等待援军到来杀出重围之外,如今必须要负的责任。

朴须颉大惊失色,忙道:大王是撑犁孤涂单于,是天之子。大王定能化危为安,平安回到单于庭!

冒顿摇了摇头,唵哑着枯嗓,咳了两声,咽下口中涌上的一抹腥甜:去,取羊皮卷来,我现在便立字为据。

朴须颉不敢不从,待要去取,忽闻帐外有小卒用惊喜到劈裂的嗓音通传:大单于!援兵到了!是匈奴的援兵到了!

冒顿微微一怔,推算了一下时间,暗想单于庭的援兵绝不可能提前这么多日赶到北海,怕是其中有诈,匆忙要从榻上起身,出帐查看虚实。

怎奈刚从榻上站起,他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跟着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地直挺挺向后倒下,重重地栽到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匈奴王摆烂了..

主角光环在他媳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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