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紧握着他温热的大掌,薄茧摩挲过脸颊的触感如粒粒粗砂,无比真实而又安全,她的欣喜都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朴须颉很快领着巫医进入王帐,兰佩想要起身让巫医为他查看,却被他紧攥住手不放,兰佩只得又往榻里侧了点身,为巫医腾出些地方。
巫医见大单于已经完全清醒,身子也没有发热的症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大单于的身子已无大碍,奴为大单于开些口服汤药,外伤每日换药,再静养些时日,或可痊愈。
冒顿躺在榻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兰佩瞪着哭肿的双眼,紧张地听巫医宣布他的病况,认真点头的样子,心中暖流喷涌,待巫医和朴须颉走后,兰佩刚要起身,被他拽住:你去哪?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听在她耳中是无比的依恋,兰佩回眸对他微微一笑:我去给你弄些热浆喝。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摇头,眸色温柔缱绻,低哑的气声像柔软的毛刷,在她心头轻刷着:我不饿,蓁蓁,你要不要也躺下歇会?
听他如此说,兰佩将嘴边的那句我不累咽了回去,合衣在他身边躺下。
他醒了,往后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依他。
冒顿的手横在她腰间,想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结果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兰佩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向内发力,抬眸看了他一眼,甚是乖巧的主动贴近他,将头搁在了他肩侧。
他的手指轻而缓地反复摩挲着她的手心,目光环顾过帐内四周,自她头顶幽幽吐着热气:我昏睡了多久?
六日。
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度日如年。
这是哪里?
兰佩听着他近在咫尺的沉稳心跳,道:朴须部的王帐。
冒顿面色微怔,几乎不可置信:朴须部?你怎会在此?
几乎在开口的同时他便猜到了,是她来救了他。
他昏迷之前以为有诈的援军,定是她领来的。若不是她提前调来援军,他此刻已葬身雪林。
兰佩斜觑了他一眼,见他难得露出一脸震惊的呆样,唇角微翘,柔声道:你才刚醒,哪来的这么些问题。想你我便来了,巫医说你需要静养,快别说话了,再睡会儿。
冒顿虽全身无力,却不困,但他知兰佩从单于庭赶来,又照顾他这些天,定是累极,他想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便收回了无数的问题和亟待倾诉的思念,闭目道:好。
这些天,兰佩每日至多伏在榻边打个盹,从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见他醒来,心中大石头落地,整个人一放松下来,顿觉困得睁不开眼,倚在他身边,又觉无比安全,呼吸渐渐变沉,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轻叹了句:害你吃了这么多苦,我真是无用!
她想张口驳他,怎奈嘴唇黏住了不想动,便当这只是句梦话,没有理会,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就连巫医进帐替冒顿换药,她都不曾醒来。
冒顿借换药的机会,挪到了床榻外侧,守着她,怔怔望着她的睡靥,她弯弯的黛眉,细密的睫羽,俏挺的鼻尖,紧闭的樱唇,瘦得尖削的下颌,渐渐看得痴了。
算算两人成亲三年有余,朝夕厮守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为了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他一次次将她独自留下,曾说要教她些功夫防身,到现在也没教过她一次,他莽撞涉险,最后竟还要她不远千里,冒着未知的危险赶来救他。
还有欢儿,眼看着欢儿将满一岁,可他身为父王,与孩子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这回一走三月,欢儿应该已会叫父王了,却都不认得自己的父王是谁......
身为匈奴的大单于,他投入和付出了太多,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是她的夫君,是欢儿的父王。
他愧对她们母子的,实在指不胜屈。
兰佩悠悠转醒,见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榻里侧。
她惊得一翻身,正对上冒顿的眼。
昏暗的油灯下,如果她没看错,他深邃的眼中蕴泪,像是哭了。
她一时弄不清状况,伸手抚上他眼角,冰凉濡湿的触感,这不是她的梦境,他真的在哭。
为什么?
她急道: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男人摇头,在她的手即将抽回去的一瞬,紧紧攥住,贴在他的唇上,怜惜地吻了又吻。
他的唇边,多日不曾修理的髭须扎着她的掌心,如在她心尖划过一道道浅纹,兰佩察觉出他情绪低沉,轻声问:怎的了,为何哭?
冒顿不答,兀自吻着她的手,热气呼在上面,招来一阵酥麻,良久,他咽下满腔酸涩,唵哑的嗓音带着霸蛮的狠劲:欠你的,我这辈子只能拿命来还了。
这是一个骄傲而又自负的男人,用他直白的语言表达自己对她深深的愧疚和感激,兰佩莞尔,说:好。在我有生之年,你都不许还清。
她的浅浅笑靥映在冒顿的琥珀色眼眸里,盯着她似花绽放的唇瓣,他的呼吸一滞,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与她对视了片刻,他倏地伸手握住她纤细的后颈,如鹞鹰俯冲一般,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柔软而香甜,如花似蜜的味道。
行军这一路,令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味道。
如此恣意地吞噬她的呼吸,搅动她的唇舌,便是现在将这条命交代给她,也是值了。
他吻得用力,身子也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扑,兰佩顾及他身上的伤,下意识要推他,只轻轻碰上他的肩,便听他倒吸气嘶了一声,旋即放开她,倒了下去。
兰佩的一颗心狂乱地跳着,身子还保持着刚才僵挺的姿势,愣在那,轻轻推了推他,叫了声:喂!
见他一动不动,她有点心慌,又有些狐疑,自己刚才并未使劲,怎么就那么轻推一下,他就昏了过去。
一定是他有意唬她!
兰佩不确定地又轻摇了摇他的手臂,叫他:冒顿!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事,冒顿!
接连叫了三五声,他仍是紧紧闭目睡在那,如同昏迷那几日,无论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
许是那些日子被他吓怕了,兰佩的脸色一瞬煞白,使劲摇了摇他,声音不觉也颤声扬起来:冒顿!你快醒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兰佩慌张起身,想要下榻去唤巫医,身子刚从他身上跨过,被他突然伸出的双臂横空一拦,向后带去,整个人毫无防备,仰倒在他的臂弯间。
他的身子紧跟着欺上来,结结实实压在她的身上,唇角带笑望着她:就那么紧张我?
兰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愠怒的眼一直看到他眼底去,见那里的点点泪光已然变成狡黠的笑意,不禁怒不可遏地叫出他的大名:孪鞮冒顿!
冒顿一本正经地答道:末将在!
兰佩强忍着被他生生气出来的泪,使了些劲捶他未受伤那一侧的前胸,咬牙道:很有意思么?这样戏弄我,你觉得很有意思么?!
冒顿没想到她这么不经逗,见她眼眶都红了,赶紧柔声低眉顺眼地哄:没意思,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兰佩白他一眼,想推他下去,又怕碰到他的伤,只得蹙眉瞪他:下去。
冒顿摇头,一下,一下,如雨燕掠水啄她的唇,亲一下,说一个字:不,下。
说完,那雨燕轻巧的翅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如戏水般游移,轻柔地撩拨着,一直痒到她的心尖。
冒顿......
她的嘤咛带着极大的克制,想要他停止,偏他有意用魅惑勾引的声线回了个:嗯?
他是故意的。
知道如今两人什么也做不了,偏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纵火,不多时,只用几根手指,便让她绷如满弓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
良久,他侧身,朝她耳廓吹气:喜欢吗?
兰佩面颊潮红,身子软作一滩,应答的话柔若无骨:嗯。
男人甚是满意:以后,我日日都让你这般喜欢。
......
一开始,兰佩并未将他的这句浑话当真。
可男人却带着君无戏言的决绝,铁了心地要将誓言兑现,原本的一味索取,变成了每日不求回报的单方面给予,兰佩避无可避,又不放心他的伤,没过几日,开始每晚磨蹭着迟迟不肯上榻,直到很快来了月事,才让男人消停了几天。
男人的复原力惊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后没养上三五日,在榻上便呆不住,每日定要兰佩扶着下地走走,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每晚都要折腾许久才肯睡。
兰佩想让他把身子再养好点,每日照常逼他口含血参片,结果那日巫医替他换完药,他正斜倚榻上整理衣襟,见兰佩沐浴完,穿白色中衣从后帐走来,满头青丝如瀑,边走边侧着脑袋擦发丝上的水珠,露一截白皙的天鹅颈,柔美的线条直向她单薄的中衣里滑去。她将头发擦得半干,头一抬,无意将几粒顽皮的水珠甩到他的眼睑上。他下意识闭目,再睁开,轻轻拭去那几颗微凉的水滴,一阵令人战栗的馥郁香气上脑,紧跟着,有股热流从他的鼻腔中流了出来。
兰佩几日未曾沐汤,今天舒舒服服泡了一回,正欲上榻休息,一抬眸,瞥见他如尊木胎泥塑似地定坐在榻上,直愣愣地看着她,鼻孔里正往外滴答血,面前的锦被上已经殷了一滩血迹。
她大惊,呼了声:你流血了!旋即去唤巫医。
巫医匆忙进帐,见大单于已仰面卧倒,额上和鼻上都覆着湿布,诊了半天,道是鼻衄。
为何会突然鼻衄?
兰佩见他鼻中鲜血流得止不住,焦心地问巫医。
巫医不好明说,只得咬文嚼字说医理:阳明主阖,大王这是火不归源,致燥火伤其脉络,热气浮越,失了主阖之令,阳明燥气合邪,逼血上行,引发鼻衄。
兰佩听得一知半解,忙道:那该如何医治?
巫医眼眸低垂,只说了三个字:平燥气。
兰佩追问:当如何平?
巫医将头也低了下去:奴会为大王开一副泻心汤,但汤药效果来的慢,若想快速平燥气,泻心火,当......
兰佩见他支支吾吾,急:当什么?
巫医:行房事。
兰佩语塞了半晌,方道:......,知道了,你速去给大王配药吧。
巫医领命走了。
兰佩的一张脸红得发紫,烧得滚烫,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迈着千斤重的步子,走回榻边。
榻上那人还保持刚才的姿势闭目躺着,雪白的衣襟上染了一大片血迹,甚是刺目骇人。
兰佩轻叹一声,替他换了湿巾,见血已基本止住,便伸手要去脱他的衣服。
指腹擦过他胸前肌廓的一瞬,男人蓦地睁眼,眸光似有熊熊烈火在烧,嗓音唵哑难耐:你要作甚?
兰佩一脸认命,腹诽,还从没听过会憋出鼻衄来的,你倒真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巫医不是说了要行房事?你这衣服上全是血,早晚也要脱掉,你有伤不方便,只得我帮你。
她说得面无表情,实则心中羞臊得要死,板脸只是虚张声势,怕被他看出自己心慌慌。
冒顿蹙眉,很不喜她这般赶鸭子上架的态度,刚才巫医所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不知女人心思,自己倒无一丝羞赧,相反,唇角带出些抑制不住的笑意,一想到她当时的神情窘态,那笑意便憋不住地更甚,差点要笑出声来。
直到巫医走后,他迅速沉下一张装病的脸,听她又是叹气,又是上刑场一般走来生硬地脱他衣服,他这才忍不住睁眼,果不其然,见她一脸的懊丧,真当下面要发生的事,纯属是为了替他治病。
哼,是他这阵子将她伺候得太舒服了些,惯的她都忘了自己身为女人应当如何服侍夫君。
他咬牙,闷闷吐了两个字:不用。
他说的不用,是赌气不用她替自己脱衣,可兰佩却理解为,不用行房事。
虽然不甚情愿,但这是为他治病啊,不然如何平燥气,泻心火呢,兰佩忙道:那怎么行!你这一次就流了这么多血,再憋下去,只怕还要复发!
冒顿的脸色一凛,冷得能上冻。
兰佩看出他在置气,可又不解他为何如此不快,难道他不想和她行房事吗?不想鼻衄快点好吗?
见他摆出一副死人脸,她只得悻悻闭上了嘴,小手执着地又往他身上探,要去继续脱他的衣服。
被冒顿一把推倒在榻上,整个人翻身坐起,骑在她身上。
男人身上带血的中衣半敞,露出前胸规则的肌理纹路和那道狰狞的疤,他阴着脸,眼一眨不眨地瞪她,大剌剌地将衣服脱了,旋即只听一道裂帛之声,整个人如饿狼扑下来,将她吃得连渣都不剩。
兰佩呜呜咽咽,承不住他发狠,眼皮哭得粉融,越发激他动情,她禁不住哼唧了声:不要,男人粗粝的指腹扣住她手腕举过头顶,嗓音唵哑:你夫君燥火未平,心火未泻,只得委屈你,再忍忍......
作者有话说:
鼻衄:流鼻血,病理出处《血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