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绮来看大阏氏和小王子,带着她连日为小王子赶做的一双虎头鞋,给孩子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兰佩见那鞋面上小虎头的绣工十分精致,煞是喜欢,想起小时候魏芷君要教她学纳褛绣,她坐不住,跑去找父亲告状,父亲心疼她,不让她再学,魏芷君只得做罢,以致时至今日她也只会绣簇歪歪斜斜的兰花。
妹妹的手真巧,回头教教我,我也可以给欢儿做些鞋帽衣绔。
赵绮莞尔:大阏氏想给小王子做什么,尽管和我说,反正我闲着无事,手里做些针线活,时间倒能过得快些。
兰佩说:你大病初愈,还是要仔细身子,其实欢儿不缺衣服,我给他绣的,也只是做母阏氏的一片心意。
赵绮点头道:好,那就等大阏氏出了月子,我教大阏氏绣。
刚说完,赵绮忽地想起什么,面带愧色道:啊,我怕是呆不到那时就要回单于庭了。这次我阿兄回去,本打算带我一起,见我身子还未好全,只得作罢。阿兄走之前再三叮嘱,如今大单于在右贤王府,我不宜在这叨扰太久,让我半月之内务必回去。
听她说起阿兄,兰佩才想起,自己确是有日子没见到赵实了。
好像自从冒顿去月氏之后,他就没在王府出现过。
原来已经回单于庭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什么将领什么兵,赵实和冒顿一样,皆是劳碌命,从单于庭匆匆赶来,没两日又匆匆回去了。
此次赵实擅自领兵的事,也不知冒顿后来如何处置的他。以她对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的了解,绝不会让赵实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旦在他那记下了帐,欠不过秋后,早晚都要算清。
兰佩本想留赵绮再住些时日,转念一想,赵实既让她回去,定有他的考虑,人家兄妹二人已商议定的事,自己就别在里面掺和了,于是道:无妨,反正我早晚也要回单于庭的,等我回去了再找你教我也不迟。
赵绮说好。
两人又说了会话,欢儿起先在床上睁眼听了一阵,不多时瞪了两下腿,哇哇哭了起来。
兰佩如今已经基本能从孩子的哭声里知道他的诉求为何。
比如这样不偏着脑袋找奶吃,只是蹬腿哭的,定是尿了。
于是换来乳母,抱他去清理,赵绮看了眼孩子,笑着说:小王子长得简直和大单于一模一样。
未等兰佩应和,急切的跫音从屋外传来,那个不经念叨的男人大步走进屋中,佯装愠怒道:孤怎么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孤。
来王府这么久,这还是赵绮第一次见到大单于,慌忙起身敛衽行礼,道:赵绮参见大单于。
冒顿面无表情,低低嗯了一声,看在赵绮曾舍身救过大阏氏的份上,没有将对赵实的不满连带到她身上来,让她平身,给她赐坐。
大单于公务繁忙,好不容易得空来后院看大阏氏和孩子,赵绮一个外人,待在屋里立显碍手碍脚。她哪里还坐得住,寻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
冒顿见她是个有眼力价的,待她走后冷哼了一声:哼,比她哥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对赵实的不满和嫌弃直接写在脸上,兰佩只当没看见,也不多问,倚在榻上说: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早?
冒顿宠溺地看着她道:想你和欢儿了,反正手头事永远也忙不完,偷一时半刻懒,也无甚所谓。
这几日,为了让大阏氏晚上能有个好眠,冒顿听鞠婼的话,每晚都宿在隔壁屋中,欢儿夜里要喝奶,也都是让乳母喂,白天才送到大阏氏身边。
冒顿每日在议事堂里忙碌,夜晚回屋时兰佩早已歇下,因而他会在晚膳前抽空回后院,陪兰佩用完晚膳后再去前厅继续处理公务。
今日离用晚膳显然还有些时间,他坐在议事堂里,对着一捆捆羊皮卷忽然脑袋发空,眼前看着的那些字,晃了晃全变成了兰佩和欢儿母子俩的脸,他心头一热,再也看不下去了,起身早早回了后院。
兰佩自打有了孩子,每日眼里看的,心中想的,都是儿子,冒顿来陪她用晚膳,她十句话里有九句离不开欢儿,欢儿今日会吃手了,欢儿今日笑出了声,欢儿今日打了个长长的奶嗝......诸如此类的小事,能眉飞色舞地和他说上半天。
冒顿便静静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撅起小嘴絮叨的样子,虽知女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却仍是爱极,想着若不是她现在身子不允许,他定会将她扑倒在榻上,好好怜爱一番。
今日冒顿回的早,孩子又给乳母抱出去了,兰佩这才稍稍分了些心给他,见他眼窝深凹,眼圈泛青,不解道:你这几日没休息好?
冒顿没想到兰佩竟突然关心起自己来,一脸的受宠若惊:嗯,没有你在身边,我彻夜难眠。
兰佩:......
好吧,算她多此一问。
见她斜乜了自己一眼,似是不屑,冒顿面露不悦:你不信?
兰佩怎好说大实话,只得讪笑道:我信!
冒顿看出她敷衍,正待要追问,乳母敲门,将孩子抱了进来。
冒顿暂且饶过兰佩,赶紧接过欢儿,见小婴孩又长开了些,没刚生下来时那么难看了,鼻子上的小白点也消失了,正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那双眼,确如兰佩所说的,炯炯有神。
他伸手在孩子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未等将手收回,孩子柔嫩的小手竟紧紧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忽得咧嘴笑了。
冒顿大喜,也跟着咧嘴笑开,献宝似地将欢儿抱到兰佩面前,激动道:快看快看,他攥着我的手!还在对我笑!
兰佩难得见他这般欣喜若狂,也跟着笑,对他怀里的小人说:欢儿喜欢父王,是不是呀。
冒顿一激动,朝儿子脸上狠亲了一口,不知是被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还是被他的胡须扎疼了脸,刚还在笑的孩子,眨眼间撇撇嘴,哇哇哭起来。
孩子一哭,冒顿登时束手无策,仿若这孩子是块烫手的红炭,赶紧丢给了母阏氏。
兰佩这几日已经找到了一个快速让孩子不哭的法子喂奶。
只要孩子一哭,不管他是不是饿了,只要给他叼上母阏氏的奶,保准立马止住啼哭,百试不爽。
冒顿便眼睁睁地看着兰佩甚是熟练的解开衣襟,已全然没有了初次给孩子喂奶的那股子扭捏矜持,将那因为怀孕哺乳而异常丰满的前胸塞进儿子嘴里,三两下便止住了孩子的哭嚎。
孩子嘬着这一侧,另一边受到刺激,开始向外溢奶,冒顿眼看着兰佩那半边未敞开的衣服上洇湿了一滩,喉结滚了滚,盯着那片濡湿,他暗哑着嗓子问:可要我帮你?
给儿子喂奶和被他吮吸完全是两回事,上次通奶纯属无奈之举,这回兰佩说什么也不干了。
她红紫着一张小脸,斩钉截铁道:不要!
冒顿闷闷垂手立在一侧,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吐出四个字:过河拆桥。
......
赵绮从大阏氏的院子里出来,想在后院走走。欣赏着园中景色,沿着回廊走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僻静角落。闻着味道才发现,自己走到王府里的马厩来了。
马厩连着一大片跑马场,平日里除了驭夫很少有人会往这来,赵绮望了眼远处雪山顶摇摇欲坠的红日,提起裙摆准备离开。
转身前,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一个马厩里牵出一匹赤身黑鬣的骅骝马,爱抚地摸着那匹马的侧脸,似在小声对它说着什么。
赵绮的脚步一瞬顿住了,看着那就在不远处的俊挺身影,脚下明明很想往前迈去,却又只能止步不前。
阿兄说得,她不可以喜欢兰儋大人,叫她死了这份心:今生今世都别想。如若心有不甘,那就默默祝祷,期许来世吧!
为何?她哭着质问阿兄:为何他就是不行?
阿兄阴沉着脸,厉声道:不为何,你若非他不嫁,除非我死!
阿兄将她带大,遇到再苦再难的事也不曾这般对她发过脾气,赵绮虽不知其中原因,但知阿兄定是为了她好,她也绝不会因为非兰儋不可,而让阿兄去死。
话虽如此,可每当见到他时,她那颗不受控的心依旧热烈地跳动着,甚至因为被现实禁锢,而在现实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得格外狂热。
她踟蹰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迈开,便听见身后那人叫她:赵绮姑娘!
她脊背一僵,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不等走出两步,兰儋竟追了过来,口中喊道:赵绮姑娘请留步!
知道那人此刻就在她身后不足丈远的地方站着,赵绮压下心头悸动,缓缓转过身,朝他行礼,垂眸小声道:赵绮见过兰儋大人。
兰儋此次回奢延城,虽知赵绮就在府中,但见面不过匆匆三次,且每次都有大阏氏在场,还从未和她单独说过话。
今日难得有机会单独相见,他这般急切地叫住她,本是想问问她身体好些了没有,可真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原本丰盈的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下颔,更衬得一双凤眼清丽可人,他一时心动难抑,竟怔住了。
赵绮被他这般注视着,双颊倏地覆上一层红晕,她不太自然地以袖捂鼻,轻嗽了一声,兰儋方才如梦初醒,红着耳根问她: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赵绮微微颔首:已经大好了,谢谢兰儋大人关心。
兰儋点了点头,想找些话来说,可唇角动了动,又不知该说什么。
干着急了一阵,终于憋出了句:你......在府上可还住得惯?
这话问得实在不算高明,兰儋说完便立马后悔了。
赵绮来府上住了近三月,距他回府也有一月了,如今才问人家可还住得惯,实在诚意欠奉,况且即便人家住不惯,定也不会对他说。
承蒙大阏氏关心照拂,小女子一切都好,只是在府上叨扰太久,近日便要动身回去了。
赵绮说得颇为平静,听在兰儋耳中却如一粒石子掷于心湖,荡起涟漪阵阵。
他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要撵她走啊,为何她突然对自己说要回去的话。他心下起急,脱口而出道:既然都好,何不再多住些时日?
赵绮微微抬首,望着兰儋晶亮纯粹的双眸,恍然间顿悟,当日阿兄走时要带她一同回去,多半是因为兰儋也回到王府的缘故。为了减少两人见面接触的机会,阿兄不愿让她再继续留在这里。
她压下心中酸楚,王顾左右而言他,对兰儋莞尔道:大人刚刚牵马可是要出去?
兰儋经她提醒,才想起刚被自己牵出马厩的马,回头看时,那马口中嚼着草料,仍摆尾立在原地。
那是我父王的马。自父王走了以后,只要我有时间,都会来看它,亲自给它喂些草料,牵它出来走走。
兰儋说着打了个嘹亮的唿哨,那马耳如削竹,听见主人呼唤,前蹄在地上蹭了两下,旋即朝这个方向而来,稳稳停在兰儋面前。
兰儋抚摸着马鬃,幽幽道:这匹骅骝马跟了父王十五年,从河西到河南地,从奢延城到茏城,都留下了它伴随父王出生入死的足迹。
乌金西沉,天边霞光万丈,为这匹周身赤红的宝马镶了层耀目的金边。赵绮也抬手轻轻抚摸着马背,慨然道:右贤王征战马上,定是英武绝然。
兰儋点头道: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匈奴人自小以马为伴,我幼时刚满三岁,父王便亲自教我骑马。那时的父王,在我眼中如神祇一般高大,我曾天真的以为,父王永远都会和那时一样,不会老,更也不会死。
兰儋轻叹了一声,继而道:直到父亲在战场上负伤,须髯渐渐泛白,我才知道,原来父王不是神,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病,会痛,会老,会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走的如此突然,在我还没准备好,在我的肩还不足以扛起整个兰族时,他竟撒手人寰,离我而去了......
父亲突然离去,兰儋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是他锥心刺骨之痛。失去父亲给他带来的打击,丝毫不比兰佩少半分。只不过他毕竟是男儿身,苦痛更多隐忍于心,不擅外露。
今日也不知怎的了,他竟对着赵绮倾诉起自己对父亲的思念之情,说着说着,悲伤难抑,几欲落泪。
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赵绮见兰儋如此,心中跟着难过,一时卸下心防,摸着马鬃的手向前挪了几寸,轻拍上他的手背,安慰道:右贤王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的。你年纪轻轻,便追随右贤王和大单于南征北战,在我眼里,你就是匈奴好男儿应有的样子!虎父无犬子,我认识的兰儋大人一定可以成为兰族最年轻,最有能力的新族长,带领整个兰族完成右贤王未尽的事业!
兰儋见她说得发自肺腑,极是真诚,心中一暖,似登时注入了无穷尽的力量。他反手握住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紧紧攥在掌心,激动道:赵姑娘,谢谢你!
赵绮被他捏住手,心中一阵狂跳不止。眼见着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如脱兔似的跑远了。
剩下兰儋呆立在那匹骅骝马旁,望着初升的月牙,娉婷袅娜,如那抹倩影,勾牵于心,再也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