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女人生孩子这事,尽管冒顿之前略有耳闻,也有思想上的准备,可真到自己大阏氏在产房里疼了一天还没把孩子生下来时,他觉得自己的半条命已然搭进去了。
因是头胎,兰佩的身子骨又小,虽然之前鞠婼再三让她少吃多运动,真到生的时候,还是十分艰难。
阵痛一波强过一波地袭来,起先兰佩还能忍着只发出低微的呻/吟,可当那疼痛一次次超乎她能承受的极限时,她再也忍不住叫出声来。
鞠婼沉着脸,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泪和汗,一边冲她喊道:大阏氏千万别使那么大劲哭叫,省着点力气,一会真到要生的时候,没劲了!
兰佩一听,哭得更揪心了,都疼成这样了,还没到要生的时候,那还要熬多久,才能熬到生呢。
正愁着,又是一阵疼痛来袭,她紧咬下唇,想忍住不叫,可那痛感如同上下半身骨裂脱节,她实在没能忍住,嘴唇一张,还是哭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也不知是因为疼得太厉害,还是叫得太使劲,这一拨还没过去,她便觉得一阵头晕耳鸣,眼前发黑。
一块湿帕子适时贴上了她的前额,鞠婼往她口中塞了颗提神丸,安慰道:大阏氏挺住,已经开了一半了,快了!
兰佩便吊着那一口气,生生从日暮熬到拂晓。
眼看着巫医和侍奴进进出出端水,皆是神色紧张,冒顿站在外屋急得如热锅上的蝼蚁,每当里屋房门一开,听见那里面的哭叫声放大了传来,他便引颈朝里使劲看上两眼,结果什么都没看到,那房门便又关上了。
断断续续的叫声和哭声从那门后传来,时间越往后拉长一刻,他越觉得自己心中那根弓弦绷得更紧一分,几欲断裂。
兰儋得到消息匆匆从军营赶来,听皋胥说大单于一直在产房外站着,已经站了半宿,连忙上前劝他:大王坐下休息会吧,坐着等消息也是一样。
冒顿不为所动,和压根没听见似的,笔直的身影依旧挺立在产房外,揪心听着屋内响动。
兰儋见大单于这样,便只好同他一齐站在外屋等着,直到日出东方,腿都快站折了,忽地听见屋里一阵异动,鞠婼大叫了声:出来了!大阏氏再加把劲!
紧跟着,便是一阵类似小猫叫的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传来。
小狄推门出来下跪报喜:恭喜大单于!大阏氏生了!是个小王子!母子平安!
冒顿三步并两步就要往屋内冲,结果竟被一向胆小的小狄拦在了门外:大单于,鞠婼阿姆交代,大阏氏恶露还未排尽,还请大单于再稍候片刻。
可怜堂堂匈奴大单于,虽心急如焚,却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又在他眼前无情地关上。
他长吁一口气,好在孩子终于生下来了,谢天谢地,他的女人为他遭了这一回罪,算是到头了。
原来生孩子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简直比让他上战场杀敌还要恐怖,冒顿想起自己母阏氏生他的时候就因难产差点丢了命,他心中暗自唏嘘,又一阵阵后怕,只此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兰佩再生了。
巴巴又等了一阵,产房门终于打开,因产妇刚刚生完孩子不能受风,那门只开了道小缝,这次是鞠婼亲自来请:大王可以进来了。
冒顿夺门而入,压根也顾不上看那刚出生的孩子,直接就扑到了兰佩榻前,见她头裹红绸抹额,更衬的那张小脸惨白无血色,整个人就像溺水刚救上来,不断向外冒着虚汗,双眼半睁,似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阵心疼,松开整夜攥紧的手心,指腹轻轻擦过她苍白的面颊,旋即又握住她冰凉的手,喃喃道:蓁蓁,你受苦了......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折腾,兰佩整个人如今虚弱至极,身子跟散了架似地动弹不得,嗓子也喊哑了,双眸微抬,瞥见他泛青的眼圈,她有心却无力回应,只从红肿的眼角滚了滴泪,又缓缓把眼阖上了。
鞠婼此番替大阏氏接生,知道其中凶险,对大单于说:大阏氏之前被狼咬伤,腰部曾有错位,生产时触及旧伤,所以比一般产妇要更难捱些。
冒顿一听兰佩的旧伤,想起他刚从月氏逃回,第一次在鞠婼的那顶破毡帐里见到她时的情景,不禁又是一阵揪心:那她现在......
鞠婼道:需要静养。
冒顿听明白了,鞠婼这是嫌他在这里妨碍产妇休息,想请他出去,又不好明说。
他点了点头,将兰佩的手放进被里,附在她耳边低语:你且安心歇着,我就在外屋,有什么事我随时过来。
兰佩微弱地点了点头,提醒他:你不看看儿子?
冒顿这才想起儿子来,鞠婼赶紧将打理好的小王子抱到他跟前,对他说:大王,老奴在单于庭接生过那么多孩子,除了大王,就再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
鞠婼的那张嘴向来不说讨巧话,她说孩子俊,那就一定是真的俊。冒顿从鞠婼手里接过儿子,想看看将他的蓁蓁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臭小子,到底有多俊。
怀中的孩子,那么小一只,还没有他的小臂长,身子被包裹的结结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小脸,也还不足他的手掌大。粉通通,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只有两道狭长的细缝,鼻尖上还有一粒粒小白点,怎么看,都和鞠婼口中的俊字不沾边。
冒顿抿了抿薄唇,心中腹诽,若这孩子算俊,那单于庭里其它初生的孩子,得多难看啊。
恰在这时,孩子粉嫩的小嘴歪了歪,紧跟着,嘴唇一张,鼻子一皱,哇哇哭了起来。
孩子哭声不大,却很使劲,脸皱得像个小老头,这样一看,简直更丑了。
鞠婼赶紧接过孩子,怕吵到大阏氏休息,抱着孩子去找乳母喂奶。冒顿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四周一瞬安静下来,兰佩也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一觉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屋中点着灯,兰佩侧过脸,见冒顿正闭目斜靠在墙边的胡榻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想起他赶回来后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番话,他这一路马不停蹄,定是累坏了。
兰佩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可饿瘪了的肚子不听使唤,咕咕叫了两声,在这夜晚安静的屋中,显得格外的响。
冒顿听见动静立马睁眼从榻上下来,就像前一秒根本没有睡着似的,见她果然已经醒了。
你感觉如何?
他三步并两步跨到榻边,关切询问。
好多了,睡了这一大觉,体力恢复了些,兰佩实话实说:就是口渴,肚子也饿。
冒顿听闻,忙唤小狄进来伺候,一直候在外屋的鞠婼抱着孩子,紧跟着走了进来,将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在兰佩身边,兰佩这才有精神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确如鞠婼所说,长得真是俊,怎么看也看不够。
小狄很快将早已备好的羊乳羹和盐水清炖的滩羊肉端进屋来,兰佩光是闻着那味道便已垂涎三尺,撑着身子半坐起,饿得也不顾上吃相,大块大口吃着,不多时便风卷残云,将一盆羊肉和羊乳羹全吃了。
冒顿起先还怕她身子虚,打算亲手喂她,结果见她是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惊得喉结滚了滚,生生也看饿了。
可还要?他问。
兰佩接过小狄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油亮亮的嘴,说:不用了。
吃饱睡足,刚有了些力气,身边的孩子哭起来。
兰佩连忙将孩子抱起,轻哄了两声,谁知孩子哭得更凶了。
初为人母,没有育儿经验,见孩子哭个不停,兰佩心下着急,求救地望着鞠婼,鞠婼看了孩子一眼,见小家伙正撇嘴歪头找奶,知孩子是饿了。
要喝奶了,我抱去找乳母喂吧。
鞠婼说着就要将孩子抱走。
被兰佩拦住:我正好奶水涨得难受,给我吧,我来喂喂看。
鞠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十分顺从地就将孩子交给了兰佩。
并非她不体恤大阏氏,而是以她的经验,知道像大阏氏这般年纪轻轻,又是头胎,一般刚生完都会涨奶水,若是不让孩子及时吮吸,产妇很可能会因为滞奶不通导致高热不退。
到时候,涨奶的疼痛,并不会比生孩子轻多少。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刚出生的孩子帮帮母阏氏的忙。
见鞠婼也不拦着兰佩,冒顿不满地觑了她一眼,带着斥责的意味道:不是有乳母?为何要大阏氏亲自喂?
未等鞠婼开口,兰佩轻声道:是我自己想要喂。
说着她已开始解上衣襟。
中衣解到一半,她停下,看了眼正坐在榻前盯着她看的冒顿,耳根微红,道:大王要不回避一下?
冒顿皱了皱眉,也不管鞠婼和小狄都在屋里听着,嘟囔:为何要回避?自己夫君,喂奶有何不能看得?
兰佩的耳根又红了一层,知道他铁定是不肯出去了,只得偏着身子,当着他的面解开衣襟,开始给孩子喂奶。
小小的一只似是闻到了母阏氏身上的奶味,闭着眼往食物上凑,一口叼住就开始猛吸起来。
看着不大点的孩子,吃奶的劲却一点也不小,小嘴鼓着,嘬得兰佩生疼,可嘬了半天,什么也吸不出来,急得小嘴一张,又开始哭。
兰佩到底刚生完,身子还很虚,这样抱着孩子没多会功夫,全身便起了一层汗。
鞠婼见状,让小狄唤来乳母先给孩子喂着,这边着手帮大阏氏通奶。
如她所料,大阏氏的胸已经硬成了两块生铁。她按着老法子按压了一阵,疼得兰佩嘶哑着嗓子直呼痛,冒顿坐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蹭得起身,沉着脸将人都撵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房门打开,冒顿出来命乳母将孩子再抱去给母阏氏喂喂看,这一回,小家伙十分顺利地就喝到了母乳,只是之前在乳母那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在母阏氏这里没喝两下便叼着睡着了。
兰佩轻轻将孩子放在身旁,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么看怎么喜欢,忍不住俯身亲了孩子一下。
冒顿眼看着兰佩眼里装的全是孩子,只有孩子,心头一阵泛酸,为了强行刷一下存在感,腆着脸问她:我见他也没怎么喝,你那里可是还涨得难受,要不要我再帮帮你?
兰佩的脸一红,连连摇头:不用......
一想起刚刚他是如何手口并用帮自己通奶的,兰佩便觉得自己的脸都不知该往哪搁,偏偏他脸皮极厚,全然不把这当一回事,完事还意犹未尽地说,刚刚见她吃羊乳羹便觉得饿,这下他可算吃饱了,味道当真不错,比羊乳羹可好喝多了......
见她的脸上回了血色,冒顿眸色带笑,在她身侧躺下,前胸紧贴着她,也面朝里看着已经睡熟的儿子。
夫妻俩享受着这只属于一家三口的片刻静谧,盯着孩子看了一阵,兰佩感慨:我儿子长得真好看。
冒顿:......
见身边人半晌沉默不语,连句附和都不曾有,兰佩转过身来,这才看见冒顿酸不溜秋的脸色。
她心中顿悟,唇角扬起一抹灿笑:因为长得像他父王呀。
冒顿的小心眼这才稍稍舒展些,似是不信她的话,追问:当真?
兰佩心下好笑,明明已经当父王的人,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于是很认真地哄他道:你看,这么长的眼睛,这么深的重睑,和他父王一样,长了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冒顿看着小婴儿紧闭的眼睛:......
接着她又指着孩子的鼻子说:还有,才出生的孩子,鼻梁就这么俊挺,和他父王一样,刚毅,有男子气概。
冒顿瞥了眼那一鼻头的小白点:......
说完兰佩又指着孩子在睡梦里撅着的小嘴:嘴巴长的也好看,也和他的父王一样......
话未说完,兰佩蓦地想起孩子的父王刚才是如何用他好看的嘴巴帮她通奶的,脸一下涨通红,不再往下说了。
冒顿虽并未觉得儿子有兰佩夸得那样俊,可他也从没听她这样夸过自己,一时沉浸在洋洋自得和莫名兴奋之中,未发现她脸上的异样。
兰佩清了清嗓,迅速换了个话题:你可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冒顿这些日子疲于千里奔袭,确实还没想过要给孩子取名的事,如今兰佩问起,他思忖片刻,道:叫稽粥如何,挛鞮稽粥。
稽粥,匈奴语意英勇,有谋略。
兰佩听出了冒顿对这个孩子未来的期许,一时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有个如此疼爱他,对他寄予厚望的父王,小王子日后定不会重蹈他父亲当年被送月氏为质的覆辙,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从一出生便注定要担负起整个匈奴的未来,兰佩又于心不忍。
想了想,她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好,大名就叫稽粥,小名叫欢儿,如何?
冒顿蹙了蹙眉,未来的匈奴王,小名叫欢儿?
兰佩看出他心中犹豫,柔声道:在他母阏氏心中,唯愿他能开心快乐过此一生,他是你的稽粥,也是我的欢儿。
冒顿爱怜地在兰佩脸上亲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为了让我们的欢儿此生开心快乐,他的父王定将拼尽全力,为他打下一片大好江山!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
稽粥,音机育,是继头曼、冒顿之后,匈奴的第三位单于老上单于。
稽粥为何意,没有明确说法。
事实上,匈奴单于里名字有释意的,只有头曼和冒顿。据说头曼的意义是万,为众多广大之貌,冒顿的意思则是勇敢的。
历史上,老上单于也是个狠角色,在匈奴国家治理和军事扩张上一点不比他爹逊色。
所以,不要问为何给冒顿的儿子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因为卑微作者说了不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