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一个名叫卢訾的什夫长在月氏王书房暗室里,找到了那幅西域舆图。一路小跑着呈给拓陀,经由拓陀之手献给了大单于。
冒顿轻轻解开舆图皮绳,在宫灯的照射下,西域三十六国的地形地貌,山川经脉,国家分界,清晰地展陈在他的面前。
楼兰,乌孙,呼揭,康居,龟兹......这些月氏王大寿时,曾带着寿礼前来昭武城为月氏王庆生的西域国家,如犬牙交错,紧紧拥簇在匈奴以西的那片绿洲之上,南北有山,中央有河,东西绵延六千余里。
冒顿看着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想象着匈奴的战马何时能踏上这片土地,每年单于庭举办祭祀大会时,也能收到来自这些国家的供奉。
他缓缓闭目,将这些国家的名字和位置刻入脑海,让那一片山峦绿洲与匈奴的舆图接连上,他要以自己的实力让这些国家臣服,使天下引弓之民,并为一家。
这是他穷尽毕生精力,也定要实现的抱负。
而眼下,他的目标是将曾经属于月氏的河西并为匈奴领地,这样,当他以奢延城、昭武城为战略要地,向西域扩张时,便具备了基础的物质条件。
扼住河西要冲,同时也掌握了中原与西域商贸往来的交通要道,从此以后,但凡要经河西西去的中原商队,或是前来河西易货的西域商贾,都要向匈奴缴纳赋税,寻求匈奴的通行庇护。
正思忖间,前去打探月氏王逃亡行踪的斥候飞奔来报,说月氏王率部一路向西,已过祁连、酒泉,往敦煌方向去了。
出敦煌再往西,便是西域了。
冒顿盯着舆图上的那个小点,半晌,默然不语,拓陀试探道:大王,是否要继续追?
冒顿沉吟片刻,道:酒泉以东原月氏属地,现已尽归我匈奴所有,月氏大势已去,如今当务之急,是由匈奴迅速接管这片土地。
说着他手指舆图上和匈奴西疆接壤的两处地点道:明日大军开拔,七日内取得这两处要塞的实际控制权,之后返回奢延城。
他与兰佩约好的,十五日后定会回去。多一日都不能耽搁。
拓陀看着舆图上那两处地点的位置,暗自乍舌,上一次是因奢延城危在旦夕,大单于一路奔命,这次呢,这次月氏早已溃逃,占据这两个军事要塞,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太大差别,大单于这般疾行,又是为何?
直到七日后。
冒顿领兵筑列亭,明熢火,设鄣塞,谨斥候,一切安置妥当,仅带五百精锐,欲先大军一步赶回奢延城。
被主子半道抛下的拓陀实在不解其意,斗胆问道:大王,奢延城有何要紧事?大王为何如此急着回去?
冒顿白他一眼,斥道:大阏氏即将临盆,这难道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
拓陀被主子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想起当年自己的阏氏在单于庭生孩子,他想从北大营回去探望,大王如何说来着的?
嗯,好像是大丈夫领兵沙场,岂可为闺帐之事分心半毫?!
他如今极是想将这句话奉还主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是忍住了。
是,是,大阏氏生的那可是匈奴未来的小太子,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只是大王辛苦,这一路长途跋涉,一刻都不得歇。
拓陀还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到位,既表明了大阏氏生子的极端重要,又体恤了大王。
谁知仍旧换来大王的一个白眼:聒噪!比起大阏氏怀孕产子,孤这又算何辛苦!
拓陀缩了缩脖子,终于闭上了的嘴。
......
临近生产,兰佩的手脚和小腿开始浮肿,看上去像是吹了气,身上足足胖了两圈,实则都是肿胖,一按一个小坑。
饶是如此,鞠婼还是要她尽量多走动,至少每天要在她的后院慢慢走上一个来回。
自从父亲去后,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兰佩大多数时间都愿意在父亲的书房里待着。每日她从自己的后院出来,穿过回廊,慢慢踱到父亲书房,以整理父亲留下的书简为由,能在那呆上一整天。
兰儋连日因忙于修葺奢延城的内外城郭,基本早出晚归,有时干脆宿在军营,难得回来也都很晚,兰佩已经睡下。他向皋胥问起兰佩近况,皋胥说大阏氏最近总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兰儋知她是思念父亲,便由着她去,没说什么。
兰鞨的书房里,完好保留着当年早在始皇焚书坑儒前,他便通过中原商贾收回的不少书简,还有一些往来西域的商贾带回的有关西域的文字记载,帛书,羊皮卷宗,各类书卷摆满了好几列木架。
从前父亲事务繁忙,很少有时间分门别类整理这些,如今兰佩闲来无事,每日仔细整理这些书简,觉得莫名心安。
那些羊皮,绢帛和竹简的味道,仿佛一下又将她带回小时候坐在父亲膝头,听父亲给她讲书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日午后,她在书房中小憩了一会,起来接着整理里侧靠墙的那面书架,有一套同册的竹简,其中一卷被放置到了书架的最上层,她伸直了胳膊,踮脚去够,却还差那么一点,她又吃力地朝上努了努身子,好不容易手指碰到了那册竹简,结果却适得其反,将那竹简又朝里推了几寸。
她轻叹一声,屏着呼吸还要再试,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臂越过她的头顶,轻松取下那册竹简,递到她眼前,带着笑意问她:可是要这个?
兰佩一怔,目光从那竹简挪到正抓着竹简的大手上,再快速看向这只手掌的主人。
你怎么回来了?
他离开这些天来,她并没有如前次那样,掰着手指去算过日子。
不算,便不会觉得日子过得慢,不会那么想他。她每日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不曾发觉距离他离开,一晃已经过去了十五日之久。
冒顿看她这表情,听她说这话的语气,好似并没有那么盼望着他回来,甚至都不知今日是他离开时曾对她发誓定下的归期十五日之后,他定会回来。
他揣着这颗热切的心,一路昼夜兼行赶回家中,未让通传,悄悄来到她的身边,是想给她这份惊喜,可现在看来,她不禁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甚至还带着些抱怨他回早了的意味。
他洋溢着笑意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将竹简交给她,垂下手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我不该回?
兰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话让他多心了,笑着解释道:我是没想到你能这么快便回,一时太过欢喜了!
冒顿闷闷道:没看出来。
兰佩仔细打量着他,一身戎装软甲,长发束辫,满脸尘土,应是刚到,还未来得及休整,便赶来找她了。
她心中一热,放下手中竹简,主动拉起他的手道:你这是刚回吧,衣服都没换,走,我同你回屋,洗把脸,换身衣服的。
冒顿的脸色还是阴云未开,脚步立在书架前,没动。
兰佩见拉不动他,不解道:怎的了?
冒顿撇了撇嘴,又重复一遍:太过欢喜?我怎么一点也没瞧出来?
兰佩不知道他这又是在闹哪门子的别扭,放开他的手,无奈道:那你要我怎样才算能瞧出来?
冒顿眸中星火一闪而逝:亲我一下。
兰佩:......
光天化日,在父亲的书房里,还要她主动亲他。
她着实做不来。
为难片刻,她眨巴着小鹿眼,屈道:要不换个别的?
冒顿眸色一黯,比她更屈: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我想你这般想我,你可知我这一路马不停蹄,倍道兼行,就是为了能不负与你之约,你可知我远远望见奢延城,想你正在这城里等着我,盼着我归,只恨那马蹄不够快,恨不能插翅飞过这城墙,飞到你身边,你可知我刚站在这书房之外,看着你站在一抹暖阳之中整理书简时,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一般,可你......
话未说完,便被兰佩用唇堵住了他聒噪的嘴。
啰哩啰嗦,说那么多,不就是要她亲他一下吗。
她亲便是。
若是不亲,还不知他要说到几时去,说来说去,都是他在她这里受了莫大的委屈,巴巴地赶回来,结果要她亲一下都不行。
这不,她亲了。
结结实实亲上了,让他闭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两世为人,兰佩还从未有过主动亲吻谁的经验。
她只是破罐子破摔地踮起脚,将自己的唇瓣贴上他的,见他乖乖闭了嘴,便稍稍后撤,迅速分开了贴合的唇。
然而只这一下,已足够叫她臊得面红耳赤的了。
她垂着眼,还不等平抚一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下一刻,被她那么轻轻勾搭了一下的男人已经伸出双臂抵住书架,将她圈绕在他胸前那一小方天地之间,急切地俯身吻住了她。
男人粗重的喘息着,直接撬开了她的唇,也不管她欢不欢喜,总之他很是欢喜,这样肆意地对她唇舌间的强取豪夺。
这边男人正吻的纵情投入,兰佩忽得觉得腹中一紧,紧跟着,有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了出来。
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住男人的舌,唔了一声,呼道:冒顿!我要生了!
冒顿一惊,慌忙和她分开,见她绯红的脸上,黑而亮的眼珠瞪得溜圆,被他吻肿了的双唇正大口大口调整着呼吸。
他心中一紧,连忙打横将她抱起,一路稳稳跑着向后屋奔去,口中大叫着:大阏氏要生了,快去找鞠婼!
兰佩横躺在男人结实的臂弯间,忍受着发动初期的阵痛,看着他从未如此紧张无措的脸,一双剑眉拧得用力,紧抿的薄唇动了动,颤声安抚她:没事没事,鞠婼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这才发觉,她刚刚所说的欢喜都是真的,他赶回来了,在她即将要成为母阏氏的这一刻,有他在身边,她是真的,很欢喜。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冒.我老婆要生了.顿是个话痨,就属他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