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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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色未明,听见身边男人悉悉嗦嗦起身穿衣,兰佩虽困极,还是勉强掀开酸涩的眼皮,唔囔了一句:几时了?

冒顿已束起软甲,凑过来时带着皮革和生铁的味道。

属于战场的味道,瞬间散入温柔乡。

吵醒你了?还早,你接着睡吧。

他附在她的耳畔柔声低喃,半梦半醒间,兰佩的心中倏地漫上一阵强烈的不舍。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哪怕昨晚被他那样拥吻着,也不曾有过的不舍。

还以为,自己早该适应了他这般来去匆匆,从一个战场上下来,又迅速转入另一个战场,一刻不歇。

毕竟他是要为匈奴帝国开疆拓土的大单于不是吗。

可不知怎的,这次与他分别,她竟凭空生出些难舍难分的况味来。

或许是父亲命丧沙场给她留下了莫大的阴影,或许是他刚来了便又要离开,或许是她不知何时就要成为母阏氏,而他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压下心头百转千回的离愁思绪,嗯了声,唇角勉强扯出丝微笑,轻声道:我和孩子会在这里,等你得胜归来。

冒顿眸色深沉如墨,紧紧将她抱住,只短短一下,旋即分开,转身欲走,又在榻边立住,轻叹一声,终究还是难舍,回过身,如鹞鹰俯冲,在她唇边烙下一个灼热的吻,之后迈步推门而去。

......

月氏昭武城。

短短五日之后,冒顿率大军破城而入。

自从兵败奢延城,月氏王已然料到自己大限将至,连夜携金银细软,王室家眷仓皇西逃。

昔日兵卒林立,守备森严的城楼上如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留给冒顿和三万铁骑的,不过一座人去楼空的空城。

没有任何的抵抗,匈奴骑兵长驱直入,迅速登占城楼,城头之上,月氏国的狼头旗一夕之间被匈奴大军的虎头太阳旗取代。

自漠北吹来的寒风夹带着沙砾,随铁骑驰骋于空城的黄土官道之上。城中没有逃走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腿脚不便,不愿背井离乡,执着地守在这里等死。

那座冒顿在月氏曾住过的驿馆,已被一把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阵阵黑烟升腾,飘浮在一片死寂的昭武城上空。

冒顿策马扬鞭,入城后直奔月氏王庭,当年他在这里为质,亲眼所见的王庭是何等的金碧荧黄、雕甍画栋,备极辉煌。

现如今,阒寥的王宫内如遭洗劫,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满地狼藉。看得出,月氏王逃得极为匆忙狼狈,那些西赆浮玉,南琛没羽的珍宝,但凡大一些的都没能带走,甚至连纵把火烧掉的时间都没有,半人高的红珊瑚,象牙雕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冒顿跨过衾毯上的奇珍异宝,目光在王帐内仔细搜寻,目标是一幅足有一人高的舆图。

他曾见西域商贾为换取往来西域和中原间的通行令牌,将那幅西域舆图敬献给月氏王,月氏王如获至宝,命仔细收好,具体收到了何处,冒顿并不知晓。

那幅舆图,对于他下一步向西域的军事扩张,将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他有强烈预感,月氏王逃亡时没能将那舆图带走,如今找到它,将胜过这王庭之中所有遗落的稀世珍宝。

拓陀领兵随后而至,大单于有令,找到舆图者重赏。霎时间,王宫内的各个角落布满了匈奴兵卒,都在奉大单于之命搜寻那副牛皮舆图。

冒顿站在王帐之外,俯瞰整个月氏王庭,这座一半仿秦宫,一半保留着草原毡房建筑的王宫之中,曾留下他这一路走来,最卑微无助的那段过往,多年前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幕幕,仿如昨日,历历在目,如同他身上那些伤,愈合,却也留下了不可复原的疤。

他如今重回这座王庭,带着那些伤疤,以王者睥睨天下的姿态,大仇虽得报,却断不敢忘这一路走来的筚路蓝缕,艰辛不易。

他取出唤鹰哨,朝幽蓝的天空吹响,声声唤他的昆鹏,那日被他忍痛送给月氏王的寿礼,不知现在去了何处。他如约而至,要接它回家了,如果它能听见他的呼唤,能否回到他的身边?

声声鹰哨响彻王庭上空,如泣如诉。

大王!

拓陀的脚步驻在阶下,唤回他的思绪。

王宫后院关着一位女子,看衣着样貌,像是王室之后,她说认识大王,有东西要交给大王,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将人带了来。

冒顿微微侧身,视线越过拓陀,落到了那个被侍卫捆着带到阶下的女子身上。

狐白凫翁,金缕罽衣,确是王族装扮,只是女子身上的华服污秽不堪,长发凌乱披散风中,脖颈上带着鞭伤,头始终低垂着。

冒顿淡淡扫过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孤不认识她,你看着处置即可。

说完,转身欲跨入王帐。

身后,那女子忽然开口,用嘶哑的嗓音叫了声:殿下!

冒顿脚步微顿,那女子紧接着颤声泣诉道:殿下!我是云尕!殿下不认得我了吗?当年殿下离开昭武城,是我给殿下送的王室通行令牌!

冒顿眉头微蹙,转过身来,这才看清被绑在阶下的那个女子,一双黑洞洞的大眼嵌在苍白无光的小脸上,眉间点一粒朱砂,确是月氏王的那个名叫云尕的小女儿。

他蓦地记起,月氏王寿宴当晚,是她追着他出王庭,被他发现后差点用皮鞭勒死,也就是在那时,她送给了他一块狼纹图腾月氏王族通行令牌。

助他三日后逃出了昭武城。

你怎会在这?

如果他没记错,云尕因姿色出众,是月氏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月氏王此次逃命虽走得急,王宫里的家眷却是都跟着走了,为何会独留最宠爱的小女在这空城之中?

还是这般模样?

见冒顿认出了自己,云尕瞬间泪如泉涌,断续说道:此次月氏大败,我曾将王族通行令牌私授殿下的事,被父王的侧妃殷氏告知了父王,母妃为了护我,被父王盛怒之下误伤致死,后我为了保护殿下的那只白雕九凤,再次与父王起了冲突,被父王逐出王室,离开王庭时将我反锁屋中,任我自生自灭......

冒顿唇角微抿,如水的面色看不出情绪起伏,良久,低沉的嗓音淡淡道:那只白雕名叫昆鹏......

云尕一愣,旋即哭诉道:殿下,我如今已非月氏王族,父王离开时曾下令,不许我此生再踏入月氏国半步,还望殿下开恩,收了我这个无家可归之人......

见冒顿漠然不语,云尕又急切道:殿下,那只九凤,不,昆鹏,如今就在我的后院,这些日,我不吃不喝,也不曾短过它一口吃喝,殿下,求你,看在这些年我精心照顾昆鹏的份上,不要将我丢下,只要能追随殿下,哪怕只做个帮殿下照看昆鹏的鹰奴,我也无怨无悔......

就在她跪在阶下凄婉哀求的时候,已有士卒从她的后院寻出那只白雕,托在臂上送到了冒顿面前。

冒顿屈臂,让那猛禽安稳落于臂间,伸手摘去昆鹏的眼罩,轻抚白雕颈间翎颔,昆鹏似是感应到了昔日主人的爱抚,左右转头,晶亮的眼转动着,兴奋莫名。

确实,云尕这些年将这飞禽养的不错,毛色油光发亮,托在臂间,又重了不少。

可他无意将一个仇家之女养在身边。纵然这女子因他的缘故,如今已被仇家逐出家门。纵然这女子曾施以援手救过他,救了他的昆鹏。

如若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那么她不惜以与月氏王族决裂为代价,救了他之后还要一意追随于他,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只能是她属意于他。

那他若是收了她,会让兰佩如何看?

他断不愿因一个可有可无之人,让他与兰佩之间凭生龃龉和误会。

而如果这个云尕所说非真,这一切只是她与月氏王提前筹谋,演的一出苦肉计,为的是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并伺机报复,那么今日他若心慈手软,明日必将自吞苦果。

念在她曾经救过自己一命,且一失去庇护的王族娇女,料她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冒顿默了半晌,冷声道:孤今日留你一命,算是两清,其余的,都不要再想。

说完,命拓陀速将她送出昭武城,且不许她再踏入昭武城半步。

云尕哪里肯依,哭着声声唤他:殿下!殿下!

她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的人为何会绝情至此。

为了他,她是真的已经与父王决裂,与整个月氏决裂了,为何这都换不回他多看她哪怕一眼?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直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冷漠地转过身去,唯留给她一个肃飒孤绝的背影。

想起那日父王临走时,曾狠狠地朝她身上抽下一鞭,指着她怒骂道:你这个畜生!为了那个要来杀你父王的人,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好,好!你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么,我就将你丢在这里,等你的心上人来!待他一刀杀了你时,你便会知自己有多蠢!你就会知,这世上何为后悔二字!

后悔吗?

云尕被匈奴兵丢出昭武城,看着城门在她面前紧紧闭上,举目远眺那高耸巍峨的城垣,父王的话犹如诅咒,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为了他,她抛弃了所有人,到头来,却落得被所有人抛弃的下场。

天下之大,她再回不去那座王城,也不能追随族人的脚步西去,她如今能去哪?又该去哪?

云尕狠狠抹干眼角的泪。

不,她不后悔。至少他没有如父王所说,一刀杀了她。

只要她活着,便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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