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亥时,右贤王府议事堂中仍是灯火通明。
连日来,这里代替单于庭金帐,成为匈奴王处理国家要事的帝国心脏。
兰鞨入土为安,冒顿也终于可以一心一意部署下一步军事行动了。
据拓陀报告说,此次月氏攻来的十万大军,逃回去的不足一万人,加之大军围城一月,辎重粮草耗费巨大,月氏如今国力空虚,无力迎战,且昭武城上下人心浮动,不少贵族已携家眷向西奔逃,此时正是匈奴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若在以往,冒顿定会询问子初意见,然而今日,他却绕过也坐在议事堂内的赵实,直接拍板定下:事不宜迟,就依拓陀所说,大军明日开拔。孤亲自领兵,拓陀为左大将,率三万骑兵进军月氏昭武城。
说完,他对兰儋沉声道:奢延城此番遭受重创,右贤王又刚去,你在此留守,孤拨两万兵马给你,务必替孤守好奢延城。
兰儋深知大单于交给他守护的不止这座城,还有留在城里的大阏氏和大单于即将出世的孩子,遂郑重接过大单于手中的虎头令牌,叩首道:末将遵旨。
整晚一直被忽视的赵实此刻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道:大王,此次进攻月氏,不过秋风扫落叶。两方军事实力悬殊,杀鸡焉用牛刀。如今大阏氏临盆在即,大王何不留在奢延城陪大阏氏待产,由拓陀和丘林稽且领兵。
赵实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可听在冒顿耳中,却是异常刺耳难忍。大局当前,他原打算从月氏回来后再与他计较,谁知他不知死活故意跳出来挑战他的底线,一口一个大阏氏,操心操到他的女人头上。
冒顿眸色转深,沉肃着脸对拓陀和兰儋说道:一切照孤的旨意行事。孤和右谷蠡王有事商议,你们先下去吧。
拓陀和兰儋看出大王脸色不对,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匆匆退出了议事堂。
伴随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去,偌大的议事堂中,一瞬静了下来。
恐怖而又诡异的静。
冒顿的双眸冷冷扫过赵实清癯的脸,自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开口了:子初,你知孤当初力排众议重用你,看中的是你哪一点吗?
自决定从单于庭出兵奢延城,赵实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他在给大单于密报中所写的那些请罪之词,不过都是些场面上的官话,他也深知,那些话非写不可,然写了,只会加剧大单于对他的猜忌和怒意。
可他没得选,奢延城内一把火,城外十万兵,城门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情势岌岌可危。如果一切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出单于庭,他一路领兵疾行,虽已拼尽全力,但还是希望大单于能先于他赶到奢延城,结果虽对他不利,但对于被围困一月的奢延城来说,却能救无数人于水火。
因而那日当他赶到奢延城外,见大单于的骑兵已与敌军展开拼杀,心中登时长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的同时,便知自己再面对大单于,处境会很艰难。
如今听大单于突然发此一问,他当即起身跪下,朝大单于叩首,毕恭毕敬道:为臣不知。
冒顿由他跪着,凉声道:无私者无畏。子初,孤当初看中的,正是你的无私。孤以为,你与单于庭中那些王公贵族最本质的区别,是你胸怀坦荡,没有私心。
赵实似是深受触动,身子僵在那里,毅然决然道:为臣愧对大单于,辜负了大单于的信任,为臣无话可说,请大单于责罚。
无话可说?
还是有话却不能对他说?
冒顿被他这种看似大义凛然的态度激怒,呵斥道:你以为孤不会责罚你吗?!
赵实埋首,惶恐道:为臣此次擅自调兵,虽初心是为了守住匈奴国门,为了奢延城中芸芸百姓,为了替大单于分忧,但确也暗藏私心,大单于如何责罚都不为过,为臣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冒顿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认了,冷冷暼了他一眼:哦?你藏了什么私心?
赵实眼眸低垂,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舍妹赵绮上回为救大阏氏身受重伤,大阏氏过意不去,邀赵绮来奢延城右贤王府小住,并让巫医为其医治,已有近两月。当日为臣得知月氏大军攻城,想到赵绮就在奢延城中,大病未愈,行动不便,一时心急如焚,只想尽快赶来救人,此乃赵某私心,若有半点隐瞒,天诛地灭。
冒顿微微眯了眯眼。
赵绮如今也在右贤王府中?
他来了这些日,虽未见到赵绮,但知赵实绝不敢凭空捏造此事,况且以兰佩的性子,请赵绮来府中住一阵,顺便让鞠婼为其医治,也是正常。
冒顿唇线紧抿,心中暗自犹疑,难道赵实急着赶来救人,是因为赵绮的缘故?
他知赵实对这个妹妹极是上心,这些年不管去哪,都将赵绮带在身边,这次许是抹不开大阏氏的面子,将赵实送到奢延城,没成想遭遇这一场祸事,赵实当时急着赶来救人,也是情理之中。
将心比心,他当时疯了似的赶来奢延城,除了解围城之危,不也暗藏私心么。
除了担心兰佩,还有他自出发之时便暗下决心,一定要比赵实早一步到。他的女人,这次必须由他来救!
他便被这不可言说的胜负欲驱使着,终于早了赵实一步,赶到了奢延城。
冒顿的神色晦暗不明,语气仍是生硬:既如此,你在给孤密报中为何不明说?
赵实犹豫片刻,没什么底气地说:因为大单于若是信任为臣,为臣的私心便不足向大单于道。
冒顿脸色一黯,反诘道:听你这意思,是怨怪孤这个大单于不信任你了?
赵实慌忙叩首,解释道:为臣不敢。自古家国一体,无国则无家。为臣能有今日,全仰仗大单于信任,此次为臣擅自调兵,未对解奢延城之围起到任何实质作用,白白消耗两万骑兵千里奔袭,此等军事误判,罪责全在为臣,为臣还是那句话,无论大单于如何责罚,为臣都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赵实急切说完,议事堂中霎时又陷入了一阵沉寂。
冒顿思忖着赵实的话,良久,忽而问了个看似与此事毫不相干的问题:那日,你与大阏氏在白鹭泽边说了些什么?
说完紧跟着又厉声补了句:孤要听实话!
赵实心下一凛,向来能言善辩的嘴,登时冻住了。
原来大单于对他的怀疑,自那时起便已埋下了根,偏偏他那日对大阏氏所说的话,完全是一时冲动,绝不能再与第三人道,更莫说那第三人是大单于了。
可现下大单于突然逼迫他说实话,就说明此事已成大单于心结,他既会来问他,也极有可能会去问大阏氏,如若两人所说不一致,到时候不仅他小命难保,大阏氏也将被牵连其中。
而此时,他所表现出的哪怕片刻的犹豫,看在大单于眼里,都会成为他心怀不轨的证据。
铜漏悤悤,赵实不敢再瞒,极力压制着心中惶遽,叩首道:为臣死罪。那日为臣在白鹭泽边偶遇大阏氏,见她面容憔悴,神色哀婉,为臣心有不忍,说大王心中始终只有大阏氏一人,请她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放肆!
不等赵实话音落下,冒顿陡然一声怒喝,震得议事堂屋顶都跟着抖了几抖。回音带着怒意在屋里荡着,令人胆寒。
赵实这番话虽是向着他说,且字字发乎真心,听上去似乎也并无不妥,可那段日子,因他刚娶哲芝,在单于庭中做足了宠幸哲芝的假象,与兰佩之间的关系也随之跌入冰点,而整个单于庭中知道真相的,只有赵实一人。
他不与兰佩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不论这道理是否能立得住,那也轮不到他赵实一个外人,因对着大阏氏的神色哀婉心有不忍而说三道四。
要说僭越,这才是僭越,简直比他擅自调兵更离谱,更恶劣!
冒顿越想越气,脸色铁青,咬牙问道:你对大阏氏,到底是何居心?孤的女人,你又有何立场于心不忍?!
赵实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为臣可对日月神明发誓,为臣视大阏氏为国母,为兄嫂,为臣唯一的居心,便是希望大王与大阏氏能够夫妻情深,恩爱和睦,以保匈奴国祚绵长。
赵实虽未抬头,却字字恳切,然冒顿心中的怒意和猜忌,绝不会因他这一番话便尽数抵消。他冷哼了一声,忿然道:哼!孤不用你发誓,孤先免了你右谷蠡王之职,收了你的万骑,命你即刻滚回单于庭,禁足三月,给孤好好反省,待孤回单于庭后,再做定夺!
两世为人,右谷蠡王和一万骑对赵实来说,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心中一松,连连叩谢:臣遵旨!谢大单于不杀之恩!
......
兰佩今夜辗转难眠,捧着硕大的肚子,也不知在榻上翻了多少下,听见冒顿终于回了。
男人摸黑进屋,带着一身寒气,不多久,便宽衣在她身边躺下。
区别于前几日他回屋后倒头便睡,今天他似有话要对她说,朝她侧过身,伸出长而有力的胳膊环在她隆起的腰腹,脸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唤她:蓁蓁......
在这幽暗的夜里,男人略带暗哑的嗓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轻柔而又魅惑地朝她耳中吹着热气,叫着她的小名,招得兰佩全身骨头一酥,四肢百骸都跟着发麻。
她缓缓睁眼,自朦胧夜色中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见他神色古怪,糯声道:怎的了?
冒顿不理,如同一只温顺的兽,兀自使劲将头朝她颈窝里埋,鼻尖蹭着她的下颌,贪婪地吮吸着只属于她特有的馨香。
这次他来,还未曾对她有过如此狎昵的举动,兰佩细嫩的皮肤被他的发须蹭得又疼又痒,不禁伸手抵住他的前额,又问了一遍:怎的了?
冒顿悻悻停下动作,头仍埋在她的肩颈中,含混着嘟囔了一句:你是我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囫囵,兰佩怀疑自己听错,不确定地问他:你说什么?
冒顿赌气似地自她颈窝中抬起头,撅嘴嘀咕了一句:没什么。
兰佩不知他在前厅发生了什么事,见他这般模样,约莫是不愿和她说,也没多问,想着他既已回来,她也可以踏实睡了,遂拉起锦被,翻身说了句:时候不早了,快睡吧,便要去睡。
谁知男人却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身子旋即贴上来,胳膊一伸,便自后将她抱住。
这次是他将她环在了自己宽厚的肩前,幽幽朝她头顶轻叹了两声,释放出心中酸意,方才缓缓道:蓁蓁,今日右贤王下葬之时,圣山之巅忽然出现了一圈七彩光晕,众人啧啧称奇,孤以为,那定是右贤王羽化成仙,庇佑奢延城,庇佑兰族子民,当然,也定会庇佑他最爱的小女儿,还有他即将出世的小外孙。
兰佩鼻翼一酸,从他怀中仰起脸来,惊诧道:真有此事?
冒顿在她额前啄了个吻,一脸宠溺: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男人说得真挚,兰佩却蓦地想起他曾假意宠幸哲芝的事,嘴唇翕动两下,没言声。
冒顿不知她的心思,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轻声道:蓁蓁,还有一事要告诉你。我已决定,明日发兵月氏了。
自古穷寇莫追,月氏已经大败。对于冒顿突然宣布的这个决定,兰佩先是一愣,继而心如电转,便立马明白了。
月氏经此一战,必是元气大伤,灭东胡,逐月氏,本就是冒顿心中所愿。如今他既已领兵至此,月氏又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不正是他实现心中宏愿之时吗。
想他当年在月氏为质,定是受尽冷眼,吃尽苦头,九死一生,这样的大仇,他早晚都要亲自去报,况且,若论对月氏地形地貌的熟悉,谁又能比得过当初只身从月氏逃回匈奴的他呢。
见她愣在那里,冒顿以为她是不愿自己这时候丢下她领兵沙场,遂将回来路上反复练习的说辞脱口而出:蓁蓁你放心,此次挥师月氏,前后不出半月我定回来。月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此次我将速战速决,绝不拖延。我已问过鞠婼,若不出意外,你约还有一月才会临盆,到那时,我肯定已经回来了。
像是怕她不信,他又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起誓道:我冒顿对天发誓,一定会在你生产前赶回奢延城!
兰佩见他一脸急切,像是被逼迫着信誓旦旦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匈奴王平日里的威风凛然,心中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在家国大事和儿女情长之间,她是那么斤斤计较的女人吗?
每当二者相悖时,哪一次不是她百般说服他要以家国大事为先?
怎的这次他领兵月氏,倒如此怕她心中不快起来。就因为她即将要生孩子了?
女人生孩子,男人即便就在身边,除了干着急,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兰佩唇角一弯,嗤道:没你我还生不了孩子了?
冒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听她又徐徐说道:我知你当年在月氏为质时,便已定下今日壮志,大丈夫本应胸怀天下,更何况我的夫君绝非一般的大丈夫,他是雄韬伟略的匈奴王。冒顿,西击月氏,不仅是你,也是我父亲未了之心愿,我会在奢延城为你祝祷,望你此次实现自己,同时也是我父王的心愿,早日得胜归来!
你......
冒顿定定看着怀中的女人,不敢相信她如此娇小的身躯中,竟会蕴藏着令他都自愧不如的力量。
那种令人无限心安,又充满希望的力量。
他心中一阵暖流激荡,明知她的父亲今日刚刚出殡,自己对她要止于礼,可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发乎情,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和思索,头略一抬,便俯身吻住了她。
三个月来,他朝思暮想的这一幕,终于在这样一个万籁俱静的夜里得偿所愿。
他的唇刚一触上她的唇瓣,大脑轰得一声,瞬间炸出无数星火,只剩空白一片。
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在这唇齿相叩间,霎时又全回来了。
他霸道地长驱直入,仿佛要将她完全吞入腹中,才能证明这是他的女人。
兰佩无力招架,低唔着被他裹挟着舌间,含混叫了他一声:冒顿......
粗重的呼吸喷涌在她脸上,男人与她抵额,盯着她红肿的唇瓣,强忍住咬上去啃噬的冲动,斩钉截铁地对她说:蓁蓁,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