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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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衰肥大,罩在兰佩身上,更衬得她瘦弱的背影摇摇欲坠,她轻托鼓起的肚子,安抚地摸了摸正在里面拳打脚踢的孩子,落地的脚步蹒跚,人影慢慢晃到了廊外昏黄的灯影下。

倏地,刚还在屋里的那个人转眼已飞奔而至,卷着一阵寒风,堵住她的前路,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地上娇小的影瞬间被吞噬,双影叠到了一处。

兰佩幽幽抬眼,看向冒顿阴沉的脸色,轻叹了一声,语气颇有些无奈,道:大王还有事?

冒顿不自觉地又朝前迈了一步,身子几乎就要碰到她凸起的肚子,拉住她的手,语气几近恳求:兰佩!前厅的事,有我,你如今的身子实在经不住这般苦熬,右贤王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你这般折磨自己,算我求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事,明日再计,可好?

兰佩极少听他这般连名带姓叫自己,心头一缩,眼里回过些神来,半晌,幽幽吐了句:我睡不着......

这一日下来,她真的已是困极累极,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好似故意与她作对,偏要她醒着,时时刻刻叫她想起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叫她即便闭目,也根本无法入睡。

与其这样干耗,还不如去前厅再多陪陪父亲,毕竟再过几日,待到父亲出殡,就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见她语气略有缓和,冒顿的面色也柔和下来,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柴瘦的手背,跟哄孩子似地,哄她: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睡着,待你睡了,我就去前厅替你守夜,可好?

兰佩紧咬下唇,一个好字就在嘴边,却半天也吐不出来。

冒顿见她睫羽如鸦,在眼下扫两排淡淡青影,心中虽心疼又焦急,却没有催她,似是要将这辈子的耐心用尽,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这边正僵着,忽又听得廊上自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兰佩蓦地抬眼,循声看去,看到了哥哥兰儋。

兰儋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听说了父亲中箭身亡的消息,匆忙奔回家来,一身重甲之外披着没有缝边的斩衰,一脸的泥沙血迹还未来得及洗净,又覆一层湿泪。

蓁蓁!

兰儋口中叫着妹妹的小名,暗哑撕裂的嗓音带着哽咽的哭腔,待走近了才发现大单于正站在兰佩身旁,慌忙又哭着改口叫她:大阏氏......

冒顿刚略展平的眉头,瞬间又蹙紧,这个兰儋,是当真不知大阏氏如今需要休息,再经不住任何刺激了吗,这般模样冲过来,徒惹兰佩伤心,要不是念他突然丧父,心情哀恸可以理解,他早就将兰儋丢出去了。

兰儋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赶紧用手胡乱擦了两把眼泪,朝冒顿行过礼,才问兰佩:你还好吧?

兰佩看着自己的哥哥,几个月不见,好像身量又高大了些,与冒顿站在一处,虽不及他魁伟,没有他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从此往后,他就是整个兰族的族长了,就要接过父亲的令牌,扛起兰族的整片天了。

兰佩胸腔一阵酸胀,干涩的眼眶瞬间起了层水雾。她微微抬颌,倔强地咽下苦涩的泪水,唇角试图弯了弯,勉强对他扯出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安慰他道:我无事。

兰儋一想到自己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眼泪便忍不住又要往外冒,他回来已在前厅给父亲燃了香,磕了头,听说兰佩刚晕了过去,又急匆匆赶到后院来看她,如今见她已经醒来,且大单于也在身边,便放了心,说:你且安心休息,我去前厅守着,有什么事我再来找你商议。

兰佩这次没有犹豫,回他道:好。

冒顿的视线自这对兄妹俩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兰佩脸上,为她这么痛快便应下了兰儋的话,自己方才说了那么些好话,她都不应声,而心有戚戚然。

兰儋说完,不做停留,朝大单于行了礼,便又回前厅去了。兰佩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再看不见,她闭目,轻吁出一口气,还未待转身,双脚已经倏地离开了地面。

是冒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的屋子走去。

兰佩一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便由他这么抱着,重又走回屋里,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看着她温顺柔静的模样,他想着自己定是疯了,居然拿自己和她的亲哥哥作比较,唇角不由地漫上一抹颓然的苦笑。

他压下心头思绪,熄了灯,仍是合衣在她身侧躺下,替她盖好衾被,黑暗中,伸出温热的大掌,隔着衾被,覆上她隆起的腹部,轻轻拍着,柔声道:快睡吧。

腹中胎儿大概感受到母阏氏今日情绪大起大伏的波动,自她醒来,便一直有力地踢打着她,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直到,他的手掌放在她腹上,轻拍了两下,那孩子像是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全,享受着来自父亲的爱抚,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动了。

他来了,虽来的这样晚,却仍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抛下一切,来到了她的身边。

有一滴泪,终于在这暗夜中,悄无声息地自她眼角滑落。

不多时,她便枕着濡湿的被角,沉沉睡了过去。

......

冷月悬坠半空,红日冉冉东升。奢延城,于这日月同辉的光冀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雪山脚下的苍茫旷野上,黑烟冲天,尸堆成山,焦臭味扑鼻。

昔日繁华富庶的奢延城饱经一月战火摧残,如今满目疮痍,焦黑的城墙千疮百孔,深插入墙的箭簇刀戟上,挂满了残肢断臂。

为这一战,月氏付出了十万兵卒,几近灭国的代价,而奢延城城墙虽破败不堪,却仍屹立不倒,傲然踞于河西要冲,守住了匈奴如今最为重要的西南大门。

但凡战事,必是嗜血而残酷的,弓弦一响,没有赢家。奢延城虽得保,却也付出了兰族近一万骑全军覆没,城中百姓死伤过半,以及,右贤王长辞于世的代价。

胜利的号角吹响当日,右贤王终得发丧,城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将士们莫不念及右贤王的贤明大德,自发披麻戴孝,为其祷告送终。

又或许是,城中所有人这一月来的恐惧绝望,于围城得解之日,亟需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而右贤王驾鹤西去,便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出口,将所有的悲伤全部酝酿爆发于此,满城素缟,哀恸哭嚎声不歇。

右贤王府中,棺椁停驻五日之后,出殡落葬。葬礼由大单于亲自主持,礼制遵循国葬,萨满做法,兰儋扶灵,右贤王与魏芷君夫妻合葬,长眠于被当地人称为圣山的雪山脚下。

兰佩因即将临盆,照当地风俗不得在此场合露面,父亲下葬当日,她留在王府之中,面朝东方下跪,长长磕下三个响头。

连日来被唁客挤得水泄不通,悲泣哭嚎声不绝于耳的右贤王府,因大部分人都跟去送殡,一下子便显出格外的冷清来。

兰佩独坐前厅,望着门外一刻不歇的巡逻侍卫,呆看了一阵,茫然收回视线,幽幽落在前厅正中,置放多日的棺木已被抬走。

突然空出了那么大一片地方,一如她的心。

身后,伴着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纤弱的人影立到了她面前,遮住她视线。

大阏氏?

赵绮轻轻唤她,语气担忧不已。

兰佩抬眸,见是赵绮,唇角微微抿了抿,问她:不是让你卧床静养,怎的出来了?

自那日和兰佩上街赶集,赵绮受了风,回来后便染了风寒,这一月来一直听着屋外打杀嘶喊声,卧床养病,身子反反复复发着热,直到这两日彻底褪了,人也有了些精神,方才得知右贤王去了。

她来这里本就是客,主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又怎能安心呆得住,那日一听说右贤王去了,她便想来前厅吊唁,结果还未等她硬撑着起床换衣裳,大阏氏已打发小狄特意过来叮嘱她,叫她在屋中安心静养,勿要多想,每日按点用膳吃药,等她忙完这一阵再来看她。

赵绮没想到大阏氏在这时候还能念着自己,心头涌上一阵暖意,这几日便乖乖听大阏氏的话,呆在屋里不曾出门,直到今日听说右贤王已经出殡,想着大阏氏心中定是极难受,这才来到前厅,想陪她说说话。

大阏氏放心,小女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倒是大阏氏,如今怀着身子,要多多保重凤体,勿太过悲伤。

赵绮看着大阏氏那么瘦小的身板上,突兀地朝前坠着那么大的肚子,脸色苍白地似是随时都能昏厥过去,不由得一阵揪心。

兰佩重复着这些日子里不知对多少人说了多少遍的那三个自:我无事,让赵绮在她身边坐下,问她:对了,你阿兄来了,你见到他了吗?

赵绮一愣:我阿兄?

兰佩见她这反应,知赵实定是还没抽出空去看赵绮,于是道:许是这两日太忙,他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那日兰佩在灵堂之上见到赵实前来吊唁,起先并未感到意外,以为他是奉冒顿之命从单于庭领援兵前来,协助大单于一同击退月氏大军。

直到次日,兰佩和兰儋难得有机会单独交谈时,兰佩才听兰儋说起大单于这一路的千里奔袭,先是解了支就城之围,继而围而不攻楼烦城,足围了七日,本欲拿下楼烦后继续收复河南地,却在收到兰佩的信后当即调头疾奔,四万大军几乎不眠不休赶路,终在城破时赶到。

至于赵实,兰儋说他此次调兵完全是先斩后奏,大单于起先并不知情,待他向大单于送去密报时,已经擅自领兵从单于庭出发了。

兰佩听兰儋说完,这才蓦地反应过来,难怪这两日无论是在灵堂还是在议事堂中,冒顿对赵实淡漠如斯的态度,特别是当她也在场时,冒顿的一双眼便死死盯着赵实,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像是随时都能喷出火来。

兰佩心中虽有些纳罕,却表现的波澜不惊,除那日赵实在灵堂吊唁时,她曾向他点头表示谢意,其它时候两人都无交集,她连日来始终半垂着的眼帘,甚至都未朝他的方向抬过。

回头想来,冒顿定是恼怒赵实此次的胆大妄为,对一向谨小慎微的赵实,为何此次竟会如此胆大妄为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对此,兰佩虽也心生疑窦,却佯装不知。

且,真相究竟如何,她也不想知道。

赵绮对这些却是一无所知,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指望阿兄来看我,成日里这样奔忙,他能照顾好自己便好了。

兰佩没做声,和赵绮又在前厅坐了一阵,算了算时辰,约莫送葬的大队人马快回了,为尽量避免在冒顿和赵实面前露脸,兰佩撑着案角缓缓起身,对赵绮说:我乏了,想要回屋歇息,你也回吧,待你阿兄忙完,定会去看你的。

赵绮点了点头,搀扶着兰佩一起朝后院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王府前的官道上响起杂沓的马蹄声,是送葬的队伍回了。

兰佩斜倚在卧房里的胡榻上,听着屋外喧哗,闭目假寐。不多时,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木门吱溜一声朝里推开,那脚步声便落进屋里,朝她走了过来。

是冒顿回来了。

这几日来,她忙,他更忙,在人前,两人几乎连眼神对视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父亲的葬礼,他还有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务。每晚他回屋已是后半夜,怕惊扰到她,他动作极轻微的躺下后,便一动不动地睡去了。兰佩总会在这时醒来,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直到天明时分才能再次入睡。待她睁眼,榻上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现下,她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兰佩仍未睁眼,然而一双眼皮底下,来回滚动的眼珠却出卖了她并未睡着的事实。

她知道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他定能看出她在假寐,她不睁眼,是一时也没什么话要同他说,想着如果他有话说,定会先开口。

兰佩的心提到半截,等了一阵,那人却一直未开口。只听见脚步声走远,旋即又走回,身影再次罩上她,兰佩眼前的光一瞬暗了下去。

他抬起胳膊,轻轻朝她身上盖下一床衾毯,盖好后又不放心地拎着衾毯一角朝上提了提,动作间,抓着衾毯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如蜻蜓点水,一碰,即逝。

兰佩的心为之一缩,呼吸也跟着滞了片刻。之后,听着他的脚步声重又响起,朝门的方向走去,就在兰佩以为他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即将带上房门时,忽听那脚步声又急切地走了回来,再次在她身旁停住了。

那个高大的身影罩着她,给她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兰佩屏息凝神,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任何动静,又过了好一阵,她实在没能忍住,前功尽弃地缓缓掀开眼皮,想看看他到底要作甚,结果眼刚半睁,便见他一张大脸欺了过来,在比她高半寸的地方落下,附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一同刚才指尖的触碰。

睡吧,他柔声说:前厅还有些事,待我忙完便回来陪你。

兰佩一颗心狂跳着,被迫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这些天来,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进他的眼底。那里压抑了太多的情绪,浓稠地化不开,将他琥珀色的眼眸凝成一块宝石,耀熠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一双深情而又魅惑的眼,实在多看一眼都会让人自甘沉沦。

兰佩匆忙别开,从嗓子眼里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男人甚是满意地直起身,走了出去,远去的脚步声咚咚砸在兰佩心头,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脸烫得离谱,几日不见血色的脸,大概已经红成了窗牖外赤紫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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