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拓陀领兵回到奢延城,从月氏带回的粮草,装满了城中粮囷。在兰儋的带领下,受损的城墙和民房一点点恢复原貌,经历了生死之劫的奢延城,正逐步焕发出新的生机。
右贤王府内,兰佩还有几日才出月子,因身子恢复良好,鞠婼让她下地在屋内走动,禁不住她软磨硬泡,还让她洗了头发。
月子里出汗多,兰佩的一头乌发盘髻后戴上软帽,被汗水沤得打了绺,小狄换了三盆热水才将那长发洗净梳通,再抹上杏花油反复揉搓干,披散下来,散发着阵阵馥郁幽香,兰佩顿感神清气爽,连带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临近晚膳时间,小狄在屋中置好食案,冒顿却一直未回,兰佩正要打发小狄去问,这边皋胥已经立在屋外传话,说大单于前厅还有些事,今日就不回后院用膳了,请大阏氏自便。
兰佩不知他有何十万火急的事,忙的饭都没时间吃,叫皋胥留步,自己从食案上每样菜里都给他挑出些装进食盒,打开房门,让他给大单于送去。
叫他趁热吃了。
兰佩叮嘱皋胥。
皋胥领命去了,兰佩回到屋中,对着一案的菜食,大约是习惯了每晚与他对坐,将这一日里欢儿的新鲜趣事说与他听,今日对面突然没了那个人,她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和谁说,连带着吃饭都没了胃口。
简单吃了两口,她叫小狄撤了食案,自己在屋里慢走两圈,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到底还没出月子,不可操之过急,便早早上榻歇息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瞪瞪间,似是听见有人进屋来,她警醒地用粘糯的嗓音问了声:谁啊?那人沉声回了句:是我。
兰佩这下几乎全醒了,翻了个身,黑暗中瞧见他高大的影罩在床边,她揉了揉眼问:要点灯吗?
不用。
男人说话间已经更衣上了榻,帮她掖了掖被子,自己另拖一床锦被盖上了。
你怎么......
她未问完的话被他截住:怕你太过想我。
兰佩心中轻嗤一声,暗想这样大言不惭的话也只有他能说得出口,还不知是谁太过想谁。
他仿佛听见她腹诽,反诘:难道你今日不曾想我?
兰佩想起晚膳时的食不下咽,老实低低应了声:想。
冒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我也甚是想你。
欢儿即将满月,二十多日来,他与心爱的女人夜夜只能隔墙而睡,一想到回屋后那张榻上只有他自己,冒顿每晚便在前厅磨蹭着迟迟不愿回,连日来将府中跟着伺候的管事,都尉,当户,全都折磨出了乌青的黑眼圈。
今日他唤鞠婼来仔细问过大阏氏的身体,听说她白天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便迫不及待地提出要与大阏氏同房,鞠婼面无表情道:同房睡可以,同房事还要再等半旬。
冒顿当即应下:阿姆放心,孤保准只同房睡,不同房事。
鞠婼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见惯了单于庭里男人的鬼话,眼看着大王的猴急样,心中没底,还是忍不住冒死多叮嘱了两句:大阏氏的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此时行房事易导致感染出血,绝非儿戏,老奴所说的半旬,已是底线,在此之前,还望大王顾及大阏氏身体,稍加克制。
冒顿听出鞠婼是对自己不放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斥道:匈奴王一言九鼎,说到定会做到,你这是不信孤刚刚说得话?
鞠婼知他虽抹不开面,到底是听了进去,遂伏地叩首:奴万万不敢。
虽还不能行房事,但只要能同床共寝,抱着佳人入眠,对他来说已是幸事。为了晚上能早些回去,冒顿连晚膳都打算省了,结果兰佩还是差皋胥给他送了来,看着食盒里几样精致的菜点,他唇角微翘,怎敢不吃,没两下便谨遵妻嘱,趁热吃了个精光。
兰佩一人睡了这些日,已经习惯了独霸一张床榻,醒来时多半睡在床榻中间,如今见冒顿上榻溜边侧卧,为给他腾出地方,赶紧连人带被往里挪了挪。
冒顿发现她一个劲地自顾往榻里钻,不禁蹙眉:为何躲我?
兰佩一番好心被曲解,哭笑不得:我没有。
冒顿伸手横在她腰间,像捞小羊崽似的,将她连人带被又捞回到刚才的位置,忿忿然道:没有离我那么远,中间多出的地方都够再睡一人了!
兰佩:......
虽然很想说,那地方就是给你留的,若想挨着我,你自己不会往里来么,却又懒得跟他解释,干脆噤声。
男人却不肯放过她,低低命令道:面过来。
兰佩有意没动,听见男人重重一声呼吸喷在她后颈,口中念道:我数到三。一,二......
兰佩一惊,似曾相识的一幕,使她蓦地想起九年前的那个仲夏,她的十岁生辰。
那日,父王专门为她在单于庭举办了篝火晚会,当晚,几乎所有来参加篝火晚会的宾客都给她送了礼物,唯独她最最希望见到的冒顿哥哥却迟迟没有出现。
晚会结束后,她气鼓鼓地跑去冒顿的毡帐找他,发现他并不在帐内。阿诺手里提着油灯,连说太晚了,劝她赶紧回去,免得母阏氏着急。她难过的都快哭了,却也只能和阿诺往回走。
没走出两步,见漫天的星河里,冒顿远远策马而来,见到她后一个急停跳下马背,叫了她一声:蓁蓁。
她装了一肚子气,只当没听见,掉头就走。
身后,冒顿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停下,对她说:面过来。
她就是不回头,还一个劲地扭动着被他攥住的手腕,企图挣脱他的束缚。
僵持间,听见他说:我数到三。一,二......
三。
话音刚落,身后那个男人径自钻入她被中,自后搂住她,身子紧紧贴上来,咬牙道:整个匈奴,也只有你敢不听我的话。
兰佩岂敢担这罪名,慢条斯理道:妾不敢。
冒顿淡声道:那你面过来。
十年前,当冒顿数到三,兰佩终究没能忍住,转过身去,见他手里拿着一把羊脂玉梳,在她眼前晃了晃,颇有些不自在地说:这是我画好样子,请手工坊的工匠雕的,我怕赶工出来的东西糙,让他们精雕细作,结果今日才完工。我刚取回来,送你的。
兰佩接过玉梳,借着阿诺手中油灯,看到梳柄上镂空雕了簇兰花,于幽幽夜色中,闪烁着流动温润的光泽。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兰佩想起自己曾对冒顿说过的话,小脸刷一下红到耳根,紧紧攥着那把玉梳,垂眸嗫嚅了声:谢谢,旋即挣脱了他的大掌,害羞如受惊的小鹿,拔腿跑了。
她砰砰跳着一颗心,自他怀中转过身来。
男人没有发现她异常,嘟囔了句:这还差不多,甚是满足地将她的小脸箍进怀里。
如此严丝合缝地抱着温香软玉,冒顿终于明白了,为何今日鞠婼会苦口婆心地再三叮嘱,只可同房睡,不可同房事。
压制太久了,他根本把持不住。
她的发丝纠缠在他鼻尖,幽香阵阵直往他鼻腔里钻,她的身体因生产哺乳而发生的变化,横压在他胸前。他全身开始发烫,犹如一条喷火巨龙,憋了满腹烈火,不得释放,几欲抓狂。
什么匈奴王一言九鼎,匈奴王如今欲/火焚身,之前对鞠婼信誓旦旦说得话,都是放狗屁。
兰佩听到他落在耳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单于庭里的男子,娶四五个阏氏是常事,更遑论他是匈奴大单于,王帐里要纳多少女人,还不都凭他心情。
他不喜别的女人近身,只她一个阏氏,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宠。
念及那把玉梳的好,她抬头,于这阒静的夜里柔声道:吻我。
男人眸色转深,旋即攫住她的唇。
事毕,他点灯,亲自打水伺候她洗净了手,才熄灯再次躺下。
兰佩又累又困,以为这下终于可以睡了,谁知他来了精神,钻进她被里,抱着她又说起前厅的事来。
蓁蓁,右贤王走后,现下单于庭内最重要的两个官职皆是空缺,我知道那帮人嘴上不说,心中可都在盯着。当初分封时,我让绛宾坐上左贤王之位,实乃形势所迫,如今情形已大好于那时,我欲横扫南北,纵贯东西,恰是用人之时,所以左右贤王之位不可空缺太久。我打算下月回单于庭便进行分封。
原本他不说,她也要问他打算何时回去。毕竟茏城才是单于庭,他堂堂匈奴大单于,放着单于庭不回,金帐空置,总在奢延城呆着,实在说不过去。
听他说下月回去,兰佩放了心,点头嗯了一声。
至于那些分封的事,他既能把话说得如此通透,定是心中早有盘算,她懒得再为此费脑,兴趣缺缺。
冒顿却是一副定要与她商量的样子,徐徐道:左贤王位自设立之日起,便有不成文之规,需留与太子,若太子年幼,可由挛鞮王族代行职权。如今单于庭中尚未立太子,王族又再无旁人,所以一时没有适合人选,可空缺。左贤王空缺也有先例,当时我身为匈奴太子,头曼因我年幼,一直未封左贤王,以致单于庭左贤王之位空缺多年。
他说的这些兰佩都知道,听他絮絮说着,犹如在她耳边念咒,越念她越困,眼皮终于撑不住缓缓阖上,听他在耳边说话的声音渐小,渐远。
冒顿兀自说着:倒是右贤王,我如今颇犹豫不定。照理,你父亲去了,应由兰族的继任族长担任,但兰儋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些,轮资历,轮辈分,都不比丘林贝迩老辣,我怕若是让兰儋如此顺利地继任右贤王之职,丘林贝迩心中不快,在单于庭内也难以服众。
我想着,还是让兰儋先好好历练几年,待他在兰族干出些起色,丘林贝迩年纪也大了,再让兰儋接过右贤王的权杖,辅佐我共建匈奴帝国伟业。
见兰佩一直沉默不语,冒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兰儋最近一直在忙着修城,继任兰族新族长的仪式到现在还没办,不如趁我在,这几日便给他办了,你看如何?
他等着兰佩说好,可等了半晌也不见怀里的小人说出半个字来,仔细一听,竟听见她沉缓而微弱的鼾声。
俯身看她,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总之看她撅嘴吹着小呼噜的样子,像是睡了有一阵了。
他心中一软,唇线微翘,埋头在她额上烙下一吻,于她梦中呢喃了一句:睡吧蓁蓁,我爱你。
月下人影成双,相拥而卧,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