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郡。
当初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击退匈奴后,用枯骨堆砌修筑的长城一线,随着秦帝国的土崩瓦解,一夕之间已是残垣断壁,一派荒凉。
紧邻秦长城的楼烦国,自春秋建国以来,一直在匈奴和中原燕、赵、秦的双重夹击下艰难苟活。为争得一席生存之地,在近百年间与中原和匈奴的实战中,磨砺出了一批杰出的骑兵将士,所谓楼烦将,即是骁勇善战,善于骑射的代名词。
眼见着大秦亡,本以为可稍作喘息,并趁机向南蚕食的楼烦王,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刚刚称王还不到三年的冒顿,竟心血来潮要在匈奴和楼烦边境筑城。
一个草原游牧民族,好端端的突然筑什么城,还选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地点,摆明了是要以所筑城池为军事屏障,继续向南扩张,将楼烦连带昔日河南地,一并收归囊中。
眼看着匈奴新城的城墙一天天高筑起来,对于是否主动出击,楼烦王起初还颇有些举棋不定,但当他得知冒顿已经灭了东胡之后,便再也无法淡定了。
这个近邻早已今昔非比,且已将军事堡垒修到了你家门前,你不奋起反击,难不成还要等他修好,哪天直接从城里冲出几万骑来,直接灭了你才甘心吗。
楼烦王于是怀着项羽两年前解巨鹿之围时破釜沉舟的决心,决意先发制人,在冒顿猝不及防时将支就城拿下,他倒要看看,失去了这个匈奴南边最前沿的战略要地之后,冒顿还能在哪筑城!
谁知强将手下无弱兵,负责筑城的当于铁拂也是个铁腕之人。
眼看楼烦大军即将压境,他命筑城工匠不眠不休,围着已经修筑起的一部分城墙,再筑一道简易的土砌外城。如此,尚未建成的内城便可做瓮城之用。
待到楼烦兵临城下,外城已基本修筑完毕,他将筑城的工匠分为两拨,一拨曾有过从军经历的,负责守外城,另一拨则连夜赶工,继续修筑内城。
匆忙间筑起的外城墙,虽不坚固,但面对并不擅长攻城的楼烦骑兵,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防御作用,因而当冒顿率匈奴骑兵赶到时,楼烦军推倒了土夯外城墙之后,正继续朝第二道城墙发起进攻。
经过这几日的对战,楼烦军早已看出来,如今守这支就城的大多是些被征来筑城的劳役,没接受过什么军事训练,有些人许是来自中原,连弓箭都不会用,如今不过是靠这土筑的城墙苟延残喘。以他们的判断,不出三日,定能攻下内城,一举歼灭这群窝囊废。
岂料就在内城即将被攻破之际,忽然自北方卷起一阵遮天盖日的沙幕,天地间霎时昏黄一片,人鬼不分。
残阳如血,伴着马蹄声和鸣镝声,楼烦阵营瞬间被撕出一道血口,待到楼烦士兵们瞪着惊恐莫名的眼,看清自那沙幕中冲出的竟是匈奴骑兵,再看如战神一般挺在阵前,身披黑色大氅,一身明盔亮甲,手持鸣镝响箭的并非别人,而正是匈奴王冒顿时,登时不战而自乱了阵脚,慌忙间再要反击,已是强弩之末,溃不成军。
短短不过三个时辰,被楼烦王寄予厚望的两万精锐之师,在冒顿和铁拂的里外合围之下,犹如瓮中之鳖,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按在原地暴击,连突围逃亡的机会都没有,便全都成了刀下鬼。
落日坠入山坳,天色幽蓝将暗之际,大获全胜的匈奴军团鸣金收兵。
支就城城门大开,迎匈奴王进城。
筑城劳役本以为自己的死期就在这两日,不料千钧一发之际竟被匈奴王所救,见大王进城,纷纷自发跪拜在道旁,伏地叩首,山呼万岁声不歇。
当夜。在城内一处临时搭建的简易军帐内,冒顿和拓陀、兰儋站在舆图前,几人目光所及之处,是与长城接壤的北地、九原、云中、雁门四郡。
据铁拂说,这些昔日由蒙恬率重兵把守的军事重镇,如今早已人去城空,戍边流民死的死,逃的逃,此时正是匈奴借机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
楼烦常备兵力不足五万,经此一役,两万精锐全军覆没,必是元气大伤。大王可一鼓作气将楼烦拿下,再顺势向河南地推进。
冒顿此行,除解支就城围城之危,就是奔着灭楼烦,收复河南地的目的而来。铁拂所说的,正是他在出发之前便与赵实商议好的军事计划。
他点头道:今日既已大败楼烦军,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待明日一早整军肃纪后,便向楼烦开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将其兼并。
已是夜深时分,长途奔袭而来,又刚刚打了胜仗的四万匈奴骑兵清理战场后早已安营歇息。军帐内,几位年轻的军事将领仍不知疲倦,沿舆图一遍遍推演着行军路线,眼中耀熠着渴望胜利的光芒。
毕竟水草丰美的河南地曾是他们的领地,为了这一日,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而曾经带领匈奴人渡黄河撤退的冒顿,此刻的雄心壮志,是带着他的族人横渡黄河,重回他们的故土家园。
翌日一早,四万匈奴骑兵经过短暂休整后,继续向南挺进,一路上千乘万骑如入无人之境,不足三日便已抵至楼烦城外。
楼烦王得知攻城失败,别无他计,欲以守城定乾坤。楼烦城城门紧闭,护城濠外鹿角木、陷马坑、拒马枪严阵以待。城楼上警卫森严,无数弓箭在城垛上拉开满弓,只待敌人一旦进入有效射程,便立马开射。
冒顿见这阵势,并不意外,命军队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先吃饱睡足,再行攻城之事。
大军便在距楼烦城不足百里的地方歇下,简易军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火杖簇簇燃起,密集如繁星。
当晚,先前送出去探听楼烦城内虚实的匈奴间来报,城中目前约有守城官兵一万余人,屯粮短缺,且军心涣散,若是围而困之,应坚持不了太久。
冒顿听时,蓦地想起兰佩当年曾对他说过,孙子兵法中有云,围师必阙,即对已被包围的敌军预留一个缺口,并在阙口处预设下埋伏,动摇守军死战的决心,在诱使守军脱离坚城固垒的同时,将其一举歼灭。
他当时便觉此计甚妙,只是一直没有可用之机。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在楼烦城外一试。
思忖片刻后,冒顿当即下令,明日起沿城池修筑长围,切断城内一切后勤补给,至于何时攻城,再定。
虽然匈奴兵们习惯速战速决的打法,如鸷鸟之追云雀,去了便杀,杀完便走,对于这种久久围堵不动的攻城计一时很难适应,不过一切还是按照大单于的指令按部就班进行,不过短短六日,楼烦城外已筑出一道挖有壕沟的土质长堤。只是那长堤并未合拢,朝西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待到第七日,冒顿觉得时机已然成熟,正欲发出军令组织进攻,忽闻帐外侍卒来报,说有信使从奢延城来,要送大阏氏亲笔信给大单于。
冒顿略有一愣,旋即招信使进军帐,收了信筒,未等问话,那信使跪在地上,竟晕了过去。
冒顿速招巫医将其抬出去医治,自己打开信筒,翻开羊皮卷,兰佩熟悉的笔迹霎时跃然卷上,然而不知是因时间仓促,还是内心不定,那字写得极是潦草,冒顿压下心中不安,一字一字地反复认着,终于得知了奢延城流民入城,粮囷着火的事。
兰佩在信中说,似此等小事,本无需千里加急送信与他,可她心中难安,觉得此事定有幕后主使,且其密谋之事绝非单纯纵火这么简单。一叶可知秋,一斑可窥豹,她写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他早做防范,将目光投向河西一带,切勿在枕戈待旦,志枭逆虏之时,被先人着鞭。
冒顿盯着那信上字,心中漾满暖流,又带丝丝酸涩。
想她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仓促提笔写下这封信,字字句句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是一味担心他被人暗算,提醒他早作防范。
她一向都是如此,遇事从不顾及自身安危,好似自己有着金刚不坏之身,而倒是他,在她眼里总是时时刻刻需要保护,生怕她一个消息未到,提醒不及,便会身陷囹圄,横遭不测。
呵,这便是他的大阏氏。
纵使面上从不表现出对他的依恋,也从不会对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可危急之时,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他。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冒顿一声长叹,收起信,速招拓陀、兰儋进帐商议此事,恰在此时,又有一道密报传来,冒顿见密报上封单于庭狼首太阳图腾火漆,知是赵实所写,匆忙间打开,未等看完,脸色陡然大变,青灰之中转瞬覆上一层阴鸷之色。
据赵实所报,月氏集结十万大军突袭奢延城,自密报从单于庭送出之时,应已遭围攻近半旬之久,奢延城中此前粮囷着火,不知损失如何。因事出紧急,大王又在前线作战,为救奢延城于水火,经与丘林贝迩商议,决定自单于庭出兵两万,由丘林稽且领兵,立即前往奢延城解围。
末了,赵实再三请罪,未经大单于应允,擅自调用兵权,罪责全在他一人,待他此次从奢延城回,再向大单于请罪,受大单于责罚。
也就是说,赵实不仅调了兵,且自己也跟去了。
冒顿紧紧攥着密报,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奢延城中的那一把火,城内的那两万人,城外的那十万兵。
而是,上一次,兰佩遇险,他人在东胡,是赵实第一时间领兵去救的人。
这一次,兰佩再次遇险,他人在楼烦,又是赵实,甘冒僭越王权擅自调兵之险,动用单于庭两万兵力,再次亲自领兵去救人。
纵然他离开单于庭时曾命他与丘林贝迩代行王权,纵然此次确是事出有因,事态紧急。
但,这一次,明明是他现下所处的楼烦,距离奢延城更近,明明是他手中的军队,比单于庭留下的两万骑战斗力更强。
从单于庭送密报来此,快马加鞭不过三五日。他赵实究竟有多沉不住气,等不了这三五日,定要亲自领着一群东胡降兵,奔袭千里,去奢延城救人?
不其然间,冒顿眼前倏地又闪回那日在白鹭泽,兰佩慌张冲出芦苇荡,赵实藏匿其间的一幕。当时他便觉蹊跷,却因多日未见到兰佩,自己一时也有些慌张,未曾细想。如今看来,赵实躲在里面不出,定是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他越想越觉可疑,心中妒火翻烧,紧咬牙根,几欲将手里的羊皮卷捏成齑粉。
拓陀和兰儋早已进帐,见大王脸色铁青,不发一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对看了一眼,拓陀斗胆问道:大王,怎的了?
冒顿不理,让速去找那刚刚昏过去的信使来回话,不多时,信使进到军帐中,惨白着一张枯槁的脸,颤颤巍巍地要向大单于下跪。
冒顿让他免礼,给他赐座,神色难掩焦急:你是何时离开的奢延城?离开那日,城中是何情形?
信使答:小人奉大阏氏之命,于二十五日前离开奢延城,快马加鞭直奔单于庭,到后方才得知大单于领军亲征,去了支就城,因当日大阏氏曾叮嘱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大单于,小人不敢耽搁,连夜换马,一路奔支就城去,岂知又晚了一步,小人马不停蹄,再往楼烦寻大单于。结果路遇劫匪,九死一生,直到今日方到。耽误了送信,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当日离开奢延城时,城中粮囷正在着火,其余情形小人不知。
兰儋一听奢延城粮囷着火,登时急了,嘴唇动了动,不等发声,听见冒顿说:知道了,孤赦你无罪,下去吧。
信使连连谢恩,退出军帐,兰儋终于忍不住,急道:大王,究竟发生了何事,奢延城怎么了?
冒顿负手而立,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已转为深棕,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湛狠绝。
没有回复兰儋的疑问,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给任何人看那两封信,大单于当即下令道:速速通传全军听孤号令,整饬元戎,即刻发兵奢延城,誓与月氏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走剧情,大写的难,冒.狗子.顿要和媳妇亲亲贴贴,亲妈掐指一算,应是快了。
对了,今儿个520,爱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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