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当街掉头,不多时便回到了右贤王府。
兰鞨听说了涌入流民之事,正在议事堂与兰族大都尉沮契和大当户焉提商议对策。
兰佩步入议事堂,问父王是否可以旁听,兰鞨也不避她,请她上坐,兰佩摆手道不用,只寻了处空位坐下,听父王和另二人继续商议。
听沮契说,原来自去岁大秦亡后,短短数月间,中原大乱,战事激变,草木皆兵。先是项羽顶着诸侯上将军的名号率诸侯军入关,同刘邦会于鸿门,摆了好一出鸿门宴,没把刘邦吓脱半条命去。之后项羽屠咸阳,杀子婴,焚秦宫,劫关中,将昔日秦国国都化为一片灰烬。短短一月后,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立十八路诸侯,自封西楚霸王,而那位先于项羽入关,接受子婴投降,和关中父老约法三章的刘邦,此时只被项羽封了个汉王,分得巴、蜀、汉中三地。项羽同时封秦国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分别为雍王、塞王和翟王,封属地于关中,合称三秦。项羽的这一举措,实为通过此三人控制关中,目的是将刘邦困锁在巴、蜀、汉中地区。
关中地区的城头大王旗便在短短几月内换了好几茬,昔日何等风光的秦国国都咸阳,一夕之间变为人间屠宰场,被项羽屠烧了个精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为避战事,只得狼狈北逃,一路风餐露宿,来到奢延城。
兰佩默默听着,心中暗自思忖,项羽这样毫无公平可言的分封,定会为日后楚汉相争埋下败笔,一个自诩西楚霸王的王者,却并不具备应有的王者之风,最终能否如始皇那般一统中原,还真说不好。
然而这些并非她该操心的事,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解决这些流民问题。
焉提说,据守门侍卫来报,这次涌向奢延城的流民有近三千之众,已经入城中的就有约千人,他们如潮水般奔涌而入,与来赶集的村民交织混进市集,若不动用武力,根本驱赶不走。还有更多的人,如今正聚在城门外,齐齐下跪,央求能够入城讨口饭吃,哭嚎声不绝。
兰鞨听后,锁眉不语,半晌,问沮契道:你可确定这些流民来自关中地区?
沮契回道:抓了几个流民问过,都说自己来自关中,听口音,也确是那一带的人。
兰鞨问:如此多的流民,可有推选出首领?
沮契答:目前尚未发现。
兰鞨转而问焉提:城里囷中存粮还有多少?
焉提十分谨慎地回道:约五万石。
匈奴产粮极少,五万石存粮,这是兰鞨费心经营多年的结果,如若发生灾祸需开囷放粮,也仅够城中两万守军百姓吃上四个月的。
兰鞨想了想,道:既如此,可向城内外喊话,奢延城将于今日酉时三刻在城外向流民分发粮食,按人头计,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可分得一斗粟。
焉提粗粗一算,若按三千人计,每人一斗粟米,奢延城要为这些流民平白损失三百石粮。
虽这三百石与城中现存五万石相比,看似九牛一毛,可一想到这些流民都是些来自中原异族,且自古都是匈奴去抢他们的粮食,还从未听说过匈奴向中原人开囷放粮的,心中便觉不快。
他略一犹豫,没有当即应答。
兰鞨知他心中所想,道:若是用这区区三百石粮,便能解了流民之危,大当户觉得是值,还是不值?
焉提不解道:恕属下愚钝,这些流民都是饿鬼缠身,若是城中放粮,让他们尝到甜头,势必会赖着不走,天天只等救济,难道我奢延城要平白养这来自关中的三千人么?
兰鞨淡淡一笑,道:我只是用那三百石粮,引已进城的流民出城。他们如今饥寒交迫,一听有粮可领,势必会去城外领粮,待到城中流民尽数出城后,速关城门,并向流民喊话,凡领到粮者,速速离开,若有得粮不离者,杀无赦。他们千里迢迢逃来这里,不过就是想讨口吃的,暂且填饱肚子,谁也不会再去搏命,若到时候真有不走的,杀他一两个,也必都吓跑了。
焉提这才明白右贤王的真正用意,先礼后兵,给口过路饭吃,对这些流民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正要领命去办,却又听沮契疑虑道:大王,这些流民九死一生来到奢延城,见城楼伟阔,市集繁华,又远离中原战乱,最是适合休养生息之地,若是他们执意不走,又不能赶尽杀绝,就怕他们每日盘踞于此,与守城侍卫周旋,极是牵扯精力,且不利于城中治安。依属下愚见,兰族可否就此收了这些流民,给他们外放些草场牛羊,让他们在此定居,既彻底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又壮大了兰族人丁。
多年来,因中原战乱频仍,时常有从中原北方逃来此地的难民,寻到一处水草丰茂之地便安扎住下,在此生活,逐步与当地匈奴人混居。
因都是些不成规模的散户,兰族对此并未强加干预,这些难民在与草原部落融合的进程中,还保留着中原农耕民族的生活习性,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冶铁纺布,间接促进了兰族经济的发展。
然而那些都是小家小户的自发行为,若是一下要收留几千人,对兰族来说,投入过大,绝非易事。
兰鞨沉吟片刻,内心虽有短暂动摇,还是迅速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些流民,家中青壮年或战死沙场,或音讯全无,落难逃荒之人,十之八/九都是老弱妇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要兰族背上这几千人的包袱,实在太过沉重。且此次流民人数甚众,身份不明,若是全盘接收,恐于边境安全不利。就依我所说,得粮不离者,斩。
沮契和焉提见右贤王心意已决,便都没再说什么,遂叩胸领命道:属下这就去办。
右贤王点了点头,道:快去吧!
待那二人离开议事堂。兰鞨见女儿一直坐那一言不发,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大阏氏在想什么?可是为父刚刚说的有哪里不妥?
兰佩微微摇头,凛然道:没有,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策,父亲处理的已是十分周全,我只是觉得,此事甚多疑点,十分蹊跷。
兰鞨神色一紧,道:怎么说?
兰佩黛眉微蹙,道:这些流民若是来自关中,正常的行进路线应先过月氏,翻狼山,才得到奢延城。在这隆冬时节,如若只是因为项羽屠了咸阳,使他们无家可归,那么他们理应向气候相对宜人,裹腹之物更丰富的南方逃才合理。如若为了避战事,绝意离开中原,一路奔北,那么在到达横亘在河西的月氏之后,便可止步了,为何还要继续长途跋涉,不惜翻山越岭,定要来到匈奴?
见兰鞨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她的疑问,兰佩稍顿,又道:还有,这上千人的队伍,若说没有领队,怎可能如此齐整的徒步千里抵达奢延城?又齐齐在城外下跪?并且,他们定是得知今日城中有大集,守备宽松,才专挑这个时间涌进城来。如此可见,这是一伙有组织的流民,开展的一次有计划的行动,至于目的究竟为何,我觉得应不只是要百石粮食那么简单。
兰鞨觉得女儿说得句句在理,不由得后脊背一阵发紧,沉声道:依你所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兰佩摇头:我也不知,但还是请父王有所提防,如有必要,可找些流民来问,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许以利诱,或许会说。
兰鞨连连点头,立马照女儿说得去办,兰佩在厅上又独坐了一会,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可细细想来,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她很想将此事尽快告知千里之外的冒顿,但又想到他在信中所说的都是事关整个匈奴的大事,似这等安抚几千流民的小事,堂堂一个右贤王还办不好吗,费尽周折将消息告诉他,除了让他徒增烦恼,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她极力按下心中不安,想着父亲定能查明原因,又或许是她多虑了,那些流民只是路过讨口饭吃,分到粮食后便都陆续散了。
直到当晚,当兰佩得知所有流民领到口粮之后纷纷做鸟兽散,城门外竟无一人滞留时,这原本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一幕,可当它当真成为了事实,却更加剧了她的不安。
三千多流民,怎可能如一阵风似地来,又如一阵风似的,说走便全走光了。
这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在屋里坐立难安,披上大氅要去找父亲,在前厅遇见管事皋胥,问他父亲现在何处,皋胥说右贤王觉出此事蹊跷,已抓了几个流民,正在亲审。
兰佩道:在哪审?
皋胥答:在军营大牢。
兰佩急道:你速备马车,送我去一趟。
皋胥忙叩胸道:恕奴斗胆,天色已晚,那地方阴气太重,大阏氏如今又有身子,最好还是莫去,万一冲撞了什么,总是不好。
兰佩想着皋胥说得也有道理,她如今行动多有不便,去了也未必帮得上忙,就别再添乱了。这边正准备说算了,忽闻府外冲进一人慌张来报,说粮囷着火了!
兰佩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忙问那前来报信的百骑长:右贤王可知?
百骑长一愣:右贤王不在府中?小的是奉大当户之命,特来王府报告右贤王的。
兰佩急道:右贤王不在王府。火势如何,着多久了?现下可有人在救火?
百骑长道:火是从粮囷中心着的,一开始只是暗火,天黑,看不见烟雾,待闻到焦味发现着火时,已经烧了有一阵了,大当户正在领人救火,但因护城河水上冻,从井中抽水速度又慢,一时很难控制火势......
兰佩一时一刻也呆不住了,慌忙道:不行,我要去见父亲!
话音刚落,便被皋胥和百骑长一齐劝阻:大阏氏万万使不得!
皋胥道:现在城中都在忙着救火,定是大乱,大阏氏留在府中最为稳妥安全,这时候,您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肚里的孩子考虑啊!
兰佩被皋胥说得小腹一紧,连忙扶案角坐下,默了片刻,对百骑长道:你速去军营寻右贤王,让他在救火的同时,定要抽调兵力加强城门守卫和布防,以防今夜有人趁机偷袭。
百骑长领命而去,兰佩又对皋胥说:传话下去,就说大阏氏有令,右贤王府所有守卫今夜无休,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别说是一个人,就连一只飞蝇都不能飞进来!
皋胥领命,刚迈开步,又被兰佩叫住:等等!
大阏氏还有何吩咐?
皋胥见大阏氏欲言又止,静静等了一阵,才听大阏氏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神色凝重道:我有信给大单于,还请大管事派最可靠信任之人,务必尽快将信送到单于庭,亲自交给大单于。
皋胥知此事重大,沉声道:属下定当办妥。
兰佩旋即手书一张羊皮卷,装入竹筒之中,交给皋胥。
皋胥接过,一个转身,人已没入厅外夜色之中。
事到如今,兰佩终于明白了那三千流民突然袭来的真正目的。
用三千人做掩护,只是为了送几十人入城来,向粮囷纵这一把大火。
且纵火也并非最终目的。
真正的最终目的,兰佩猜测,是攻城。
趁城内救火混乱之际,突袭攻城,若强攻不下,便围而不攻,反正城中存粮已然烧尽,耗上个十天半月,这样一座住着两万人口的城池,将不攻自破。
究竟是何人出此毒计,欲置整个兰族,置奢延城于死地?
兰佩不敢再想,只希望这封信能尽快送到冒顿手中,狡黠机敏如他,定能推断出幕后之人,进而果断采取下一步军事行动。
兰佩的预感是对的。
只可惜一切还是太晚了。
粮囷莫名着起的一场大火,已然乱了兰鞨的阵脚,待他匆匆从军营赶到起火处,一边组织救火,一边抽调精兵加强奢延城守卫时,月氏国的十万大军已在那位来自中原的军师管刈的指挥下,借由夜色掩护,不带一丝火光,如一群蟊贼,疾行至奢延城下。
守城侍卫自望楼上发现不远处黑压压一片,填满了整个黑蜮,呈一个整体向外城快速移动,贴地的马蹄震得脚底发颤,慌忙间向城中发出信号,城楼垛台上,侍卫长、百夫长奔走疾呼,命守城士卒收起吊桥,紧闭城门,放下阻滞攻城的虎落和铁蒺藜。
而此时,由月氏左大将王启亲自率领的先遣军,已用木幔作掩护,将事先准备的壕桥搭上了护城河,用撞车猛攻城门的同时,架上云梯开始攻城。
一时间,火光四起,厮杀呐喊声震天,无月的夜空,根根利箭呼啸着从天而降,射向不断爬上云梯,试图攻入城墙的月氏军。
城楼之外约百丈远的空地上,数十架由管刈设计建造的投石砲车,拉拽着百斤重的巨石不断猛砸向土夯城墙,地动山摇间,土石翻飞,发出声声低沉的轰鸣。
城里粮囷的大火还在烧着,兰鞨分身乏术,早已从火场疾奔城楼之上,坐镇防御一线,指挥莫车等千骑长稳住阵脚,利用高墙马面,抵御敌人一次次疯狂而又猛烈的攻势。
黢黑的旷野之上,渐渐弥漫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后来之人踏着城墙内外跌落的尸骨,在震耳欲聋的鼙鼓声和喊杀声中,借由身后砲车掩护,嘶吼着冲锋号,迎着寒光凛凛,沾满同袍鲜血的弓戟,一次次爬上云梯,近身肉搏。
厮杀声一夜未歇。直到,北斗初横,东方渐白,海角残星落,红日上扶桑。
再看那曾经通体雪白的白城子,已被战士的鲜血染浸,于天涯曙色中,映出满墙刺目的赤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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