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兵奢延城的命令来得太突然。
兰儋和拓陀面对大单于几次欲言又止,一个想问奢延城如今情况,城中的火灭了没有,月氏大军可是已兵临城下,一个想让大单于再慎重考虑,围攻楼烦的军事行动如今箭在弦上,只待拉弓,四万战士苦等了这些时日,长围战壕都已修好,眼看攻城在即,等来的却是撤军前往奢延城的军令,若是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定会动摇军心,让人质疑这样的军事行动仓促又草率。
也不知现下奢延城的情况究竟有多紧急,大单于定要率全部兵力去救,如果留下哪怕一万骑,他拓陀定能将这楼烦城拿下,不至于大军千里迢迢跑来,白筑那一道长围,挖那一道壕沟,最后什么都没用上,连攻都没攻,便跑了。
然而,究竟军令如山不可违。心中再有多少疑虑腹诽,拓陀和兰佩还是领了军令,重整那支训练有素的铁军,禁止军中一切喇咂之声,不出两个时辰,四万大军齐整起营拔寨,解除了对楼烦城的封锁,朝奢延城方向疾驰而去。
已在城楼上提心吊胆了七日的楼烦军,乍一见围城的大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起先还以为匈奴军使诈,佯装退兵以让他们放松戒备,谁知一连等了好几日,也不见匈奴兵有杀回马枪的迹象,这才怀着莫大的疑惑和庆幸打开城门。
楼烦王连日来高悬头顶的那把利剑终于得解,不禁长吁一口气,慨叹苍天有眼,楼烦命不该绝,命加紧加固城墙。
匈奴大军连日向奢延城方向衔枚疾进,军中上至千骑长,下至十夫长,都隐隐感觉到了此次军事行动的不同寻常。
突袭东胡,解围支就城,哪次不是兵贵神速,然而此次大单于行军之急切,已近搏命极限。
直到第五日,眼看军中将士困乏至极,兰儋迫不得已劝谏大单于:大王,末将知大王心急如焚,奢延城是末将的家,那里有末将的父王和妹妹,末将心中急切,丝毫不比大王少半分,可是大王,这些战士都是血肉之躯,如此不眠不休赶路,早已人困马乏,即便到了奢延城,也是无力应战,形同送死......
冒顿连日来如同被施了咒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为了能早一刻抵达奢延城,他已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以为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即便几日不眠不休,到了奢延城外,也能立即投入战斗。
却忽略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般的意志力。
不是所有人都有最爱的人在那城里,等着自己去救。
然而他没有退路。
他只恨自己的速度还不够快,不能插翅飞到奢延城外,一举灭了月氏那十万兵。
他做梦都怕因自己晚到一步,奢延城破,兰佩命悬一线,遭遇不测。
他看着兰儋,咬牙,却又带着鲜有的无助,哑声道:奢延城外,如今围着十万月氏军,自城中粮囷着火那日起,已被困近一月之久。
兰儋如同遭了当头雷击,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立在原地,呆住了。
他知月氏在攻奢延城,可他万万想不到月氏在举全国兵力攻打奢延城。
十万人,一个月,城中粮囷又刚着火,奢延城纵是固若金汤,也未必能挺过这样疯狂的攻击。
他看向大单于,在这一刹,从那瘦削凌厉如刀刻般的脸上,终于明白了他疯了似地一意孤行赶往奢延城的原因。
大单于是对的,援军早到一日,奢延城之危便可早解一日,事到如今,一时一刻都耽搁不起了!
兰儋难掩焦急之色,道:城中如今近况如何?
冒顿淡声道:前去打探的斥候明日可回。但孤推断,现下处境应是极难。
兰儋抿唇不语,脸色煞白。冒顿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已凝起王者必胜的决绝:回去休息片刻,听孤的号令行事。做好准备,三日之内,必将有场恶战。
既戴王冠,必承其重。
匈奴王,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没有理由软弱哀戚。
真正的王者,从不惧前路荆棘,纵使刀山火海,必有一颗一往无前的强大内心。
......
奢延城。
一月前的那场大火早已熄灭,以死了二十多名士卒为代价救下的粮囷中,如今还剩下不到一万石粮。
连日来,粮囷均有士兵把守,成了除去那千疮百孔的城墙之外,奢延城当下最重要的地方。
如今城中,家里但凡还有青壮年劳力的,已尽为守城士卒,每日城墙上的垛堞之后,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缺。
然而谁都知道,奢延城挺不了多久了。
就算冶铁坊、弓箭坊没日没夜的制造兵器,源源不断地配给前线,就算每隔五日粮囷便会开囷放粮,勉强供城中百姓填饱肚子,就算那坚不可催的城墙至今仍巍然屹立不倒。
但,如今就连城里的垂髫小儿都知道,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几乎每日都有无数滚石、箭簇不分昼夜地越过城墙从天而降,被砸烂的民房和死伤百姓不计其数,到后来,落入城中的流箭和石块开始裹上石漆,一点即着,过火极快,城中四处火光冲天,高呼救火声不歇。
城中如此,可想那坚守了已近一月的城墙上,情形只会更糟。
虽然在兰鞨的带领下,守城官兵一次次击退敌人猛烈的攻击,可那攻城的月氏兵们似乎怎么也杀不尽,如同浪潮一般,一波刚被击退,一波又攻上来。
看得出,月氏军早已做好久攻的准备,十万大军中,竟有一部分士兵就地取材,不断制造出各种匈奴兵从未见过的大型攻城器械,底部装有滚轮的楼车几乎与奢延城城墙的高度持平,弓|弩手站在楼车上,不断从空中向守军射击,掩护地面军队快速进攻,与此同时,楼车被推动着逼近城墙,输送月氏兵跃上墙头,与守军展开近身肉搏。
兰鞨手下的一万士卒,便在这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猛攻中,浴血死守,誓与奢延城共存亡。
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不是此仗得胜,围城得解之后的封官加爵,金银赏赐,而是右贤王再三向他们保证过的,已经将消息送往单于庭,援军很快就会来到。
直到第二十八日,早已死伤过半的军队中,开始有人提出质疑,为何苦守了这么多天,说是定会派来援军的单于庭,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到现在还没得到消息,还是,单于庭已经放弃了奢延城,放弃了兰族?
有知情的百夫长说,奢延城被围,军报确已在围城当日送出,如果昼夜兼行,不出五日定能送到单于庭。
就算这份军报被城外月氏兵拦截,月氏十万大军压境这么大的事,以匈奴军队设在各地的望楼哨所,定也已经得知消息,快马加鞭送往单于庭了。
然而二十多天过去了,援军一直未到,已经看麻木鲜血残肢的守城士卒濒临绝望崩溃的极限,当看到军队里一名受伤的弓箭手因伤痛难忍,拔刀刺向自己的胸膛,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之后,这股绝望的情绪迅速在军队里蔓延开来,反正这城早晚守不住,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如今这样死守,又有何意义?
流言很快传到兰鞨耳中。指挥守城这些日以来,他顾不上吃药,伤病复发,夜夜咳血,行走困难,身体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
可他深知自己此刻不能倒,他也坚信单于庭的援军一定会到。因此他每日守在城墙上,靠前部署所有的军事行动,将月氏军投来的巨石原样奉还,指挥防守分为空中和地面两极,为奢延城织出一张绵密而坚韧的防护网,使月氏攻城到现在,仍没有寻得可以突破的缺口。
一轮巨日缓缓坠入雪山,山巅白雪的刺目霞光转瞬变为灰白,北斗高悬,黑鸦乌沉沉一片,粗劣嘶哑的叫声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
一日的攻防对决暂且收兵,两方都在短暂休整,清理战场,将战死的同袍尸体拖回自己领地,修理调校下一场恶战将要使用的兵器。
兰鞨命整饬军队,站在瓮城内的高台之上,向又多活下来一天的将士们训话:自月氏军围我奢延城,今日已是第二十九日,你们不惧生死,奋勇杀敌,个个都是匈奴好汉!是我兰族好汉!奢延城至今未破,你们厥功甚伟。如今两军鏖战对峙,正是战事最吃紧困难之时,稍有松懈之念,便会前功尽弃。本王以性命作保,大单于所派援军这两日必到,在那之前,还望诸将士为保家园,为保家园中父母妻儿,同仇敌忾,奋槊进击,共助我奢延城渡此难关!
兰鞨说完,瓮城里一片死寂,直到莫车于阵前挥剑大吼了一声:把狗娘养的月氏兵赶尽杀绝!为我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台下的几千士卒方才如梦初醒,跟着发出了绝望中的呐喊:杀!杀!杀!
兰鞨自这震天动地的呼号声中蓦地转过身去,猛烈的一阵咳嗽之后,以袖捂口,擦去了自肺腑中翻涌上的一抹腥甜。
这边战士们重振信心,正要上城布防,呼闻守门士卒慌张来报:不好啦!月氏兵沿着城门挖通了地道,已经攻进来啦!
此语一出,全军哗然,所有人拿着手中现有兵器,口中高呼着冲锋号,齐齐涌向被突破的城门口,与从地下不断钻出的月氏兵展开近身肉搏。
兰鞨见状,命莫车死守城门,自己领着另一队人马飞速上城,以防月氏自城墙上下同时发动攻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月氏兵果然兵分两路,突然朝奢延城发动了总攻。
原来这些时日的攻城都是月氏军的零敲碎打,他们一面通过不间断的攻城耗尽匈奴军队的耐心、士气、人数、口粮,一方面在匈奴兵无暇顾及的情况下,悄悄沿着城门外的城墙挖着地道,待到地道挖通这日,才是总攻之时。
兰鞨站在城墙上,白发染血,目眦尽裂,手中刀刃翻卷,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追随头曼,一统匈奴各部时,威风凛凛,追风逐电之姿,又回到了当年对蒙恬一战,挥刀马上,硬生生凭借两万人马,一次次击退秦军进攻,护族人撤退时,坚韧卓绝,誓死不屈之威。敌人来多少,他便杀多少,在他的带领下,城墙上的士卒们牢牢守着这最后的防线,寸步不退。
厮杀正酣之际,忽地从对面楼车上射来一只弩|箭,兰鞨避之不及,耳边只听见一阵凄厉的风声,便被正正插入左肩,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推倒在地。
这一箭对于年逾花甲,一身伤病,体力透支的右贤王来说,是致命的。
自从倒地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醒来。
......
右贤王府大门紧闭,兰佩为保自身和胎儿安全,足不出户近一月,每日焦灼等待前方战报,盘算日子,想着自己那封信应是早已送到单于庭,月氏攻城的消息也应送出,为何冒顿迟迟没有回音,援兵迟迟不到。
她猜测这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断告诉自己冒顿不会放着她和孩子不管,不会放着奢延城不顾,一定会来救他们,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结果等来的,是父亲一身乌血,脸色惨白,昏迷不醒,被小卒从阵前抬送回来。
同时听说,城门没能守住,被月氏军挖了条地道,攻破了。
援军有消息吗?
兰佩焦急问那小卒。
没有。
小卒摇头,皲裂干涸的嘴唇凝着血污和沙土,一双眼中是没有任何痛感的麻木。
兰佩顿感一阵晕眩,勉强支撑住身子,没有时间过度悲伤,速让鞠婼为父亲医治,同时命皋胥将府中所存食物,必要衣物、重要文书搬入地下密室,做好在那里躲避十天半旬的准备。
待她将这一切安排完,再扑到父亲榻前,鞠婼沉着脸,对她摇了摇头:大阏氏赎罪,右贤王伤病过重,回天乏术,老奴实在是无能为力......
兰佩不等鞠婼说完,一把抓住父亲的手,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感觉着他手心的温度,正一丝丝褪去。
父亲。
她轻轻唤着他。
兰鞨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看着她的样子,还如从前那般宠溺,好似她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娃,是他需要永远照拂爱护的小女儿。
蓁蓁,兰鞨嘴唇开阖,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声:父亲要去找你母阏氏了,以后,没有父亲在身边,凡事......你更需要隐忍克制,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操切行事,不可......
兰鞨说得太急,忍不住猛咳了两声,嘴角涌出的鲜血,怎么止也止不住,兰佩伸出一只手,徒劳地去擦拭那殷红的血珠,哽咽道: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了,父亲你别再说了......
兰鞨似是轻叹了一声,道:冒顿心怀天下,你身为匈奴大阏氏,切不可与他计较儿女情长.....要知道,他如今待你已是极好了,蓁蓁,知足,方能长乐......
兰佩一个劲地猛点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缓缓阖上双眼,呼出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永远地睡着了。
她呆坐榻上,任由眼泪无声无息地扑簌流着,掌心中,父亲的鲜血渐渐干涸,她眼前一片晕眩,仿若这一切只是个梦,她便在这梦中,听到有人冲入府中高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大单于亲自领着援军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