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鹭泽坚实的冰面终于消融之时,东胡的使者到了。
当晚,大单于设宴款待,兰佩陪同。
对这位冒顿称王之后首位前来访问的邻邦使节,匈奴王表现地十分热络,好酒好肉美人尽数奉上,名叫阿伊古的东胡使节来者不拒,笑逐颜开。
阿伊古,不知你可否听过,中原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匈奴和东胡比邻而居,相安无事,确是最为亲密的朋友!本王初登王位,东胡王便派你前来,足可见对两国关系的重视。来,为表匈奴待客之道,本王先干为敬,今夜不醉不归!
冒顿头戴鹰顶金冠,着一袭玄色暗绣镶白狐边龙袍居王座之上,左祍和腰间均佩虎咬纹金饰牌,英气迫人。
说完他仰脖喝下一斛烈酒,众人莫不跟随。
兰佩盛装端坐在冒顿左侧,见状也举杯欲饮,被他拦下,俯身耳语道:大口喝酒是男人的事,你陪我坐着便好。
他知她这两日身子不爽利,若不是他有私心想让她和自己多呆一会,今晚她本不用出席。
兰佩耳根子一红,手里的酒杯搁了下来。
早就听说匈奴王年轻有为,气概非凡,今日一见果真犹如天神在世。东胡乐见匈奴子民在大单于的带领下安居乐业,愿成为匈奴长久友好邻邦!
髡头结辫的阿伊古挂着谄媚的笑,两只小眼已眯缝成一道细线,隐约从中间透出一丝精明的光。
好,好!冒顿拍案笑道:之前听闻我匈奴流民涌向东胡边境,给东胡王带来不小困扰,本王深感忧虑,不知此事后来如何?
冒顿所说实为呼衍黎带着呼衍部投奔东胡王一事,金帐之中包括阿伊古在内的座上宾皆心知肚明,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这样的外交场合,可任谁都没想到冒顿会自曝家丑,简单的寒暄客套之后,便直捣两国间已然溃烂流脓的痛处。
阿伊古的小眼眨巴两下,适时掩饰住心虚,面不改色道:区区小事,匈奴王何足挂齿,我王就像对待自家手足一般,悉数接纳了那些流民,赐予他们封地和草场,助他们度过难关。
哦?那如此说来,他们如今已是东胡的子民?
阿伊古心头一紧,一时摸不清这位年轻君主所问何意,不敢轻易作答。
若说不是,东胡王赐予呼衍部族的草场很可能被冒顿当做大礼欣然收入囊中。
若说是,那流民的首领毕竟是呼衍黎,匈奴曾经的国母大阏氏,如今夜夜宿在东胡王庭,只怕冒顿对此早就怒火中烧,只等此刻发作。
阿伊古短暂怔了片刻,很快恢复镇定,按照来前和东胡王商议好的说法,右手触胸,王顾左右而言他:能与匈奴王族联姻,是我东胡之幸,如此,两国世代友好之基,将更加坚不可摧!
冒顿几乎不用想,便猜到了这番说辞的出处。
除了呼衍黎,还有谁会如此大言不惭,将自己的通敌叛国、无耻下嫁定义为王室联姻!
兰佩坐在他的身侧,清楚看见他搁在案几上的双手缓缓握拳,直到骨节间青筋凸起。
她知,他正极力压制着满腔愤怒。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小手盖在他手背之上,之后轻轻撬开他紧握的拳,手指探入他的手心,直到被他握住,用指尖的凉意祛除他的怒气,如此一个小动作做完,她再想抽回手,他却不放了。
其实,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阿伊古,前世她在东胡的那段岁月便不断开始在眼前闪回。
作为东胡王的近身侍臣,阿伊古几乎见证了她在东胡所遭受的所有□□和不堪。
如此旧识,此生再见,她的心情自然是低落无续的。
况且,她比谁都清楚,阿伊古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前世,东□□使者来索要冒顿心爱的阏氏之前,曾先试探着索要冒顿的爱马,结果冒顿几乎连眼都不眨,便将自己的爱马送去了东胡,气得单于庭内众王族大臣们脸都绿了,心想自己一心拥护的王,怎会是这样一根软骨头,竟将匈奴男儿最看重的爱马拱手让人,别说堂堂一国之君,此等羞辱之事,即便对于匈奴普通男儿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兰佩知道,历史不会改写。
这回,便是东胡王无理索要的开端。
果然
酒过三旬,众人微醺,只见阿伊古以酒壮胆,突然扬声道:世人都知,当年匈奴王仅靠一匹千里马,便从月氏国翻山越岭,过流沙,渡居延,回到匈奴,真乃神助之奇人奇事!在下此次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阿伊古故意顿了一下,咽了口吐沫,深呼了两口气,这才继而道:便是我王有意向匈奴王讨要那匹爱马,不知大单于是否舍得,将爱马赠与我王?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金帐内的气氛霎时跌入冰点。
兰佩甚至听到了自四周传来的刀箭出鞘之声。
欺人太甚!
不等冒顿开口,左谷蠡王丘林贝迩率先站了起来,中气十足的样子,几欲将帐顶掀翻:我王念你远道而来,热情款待,你算个什么东西,怎敢对我王提此无理要求!那匹千里马随我王一路出生入死,岂可被你区区东胡染指!
岂料话音未落,冒顿便斥道:左谷蠡王不得无礼!
丘林贝迩闻言一愣,呆立在原地,进退不是。
众人都知那匹千里马对冒顿的特殊性,已远超马种品相是否优良,莫不等着看他如何四两拨千斤,拒绝阿伊古的无理要求。
冒顿便在金帐中无数道射向他的期待眼神中悠悠开口了:不过一匹牲畜而已,东胡王若喜欢,拿去便是!
此情此境,除了兰佩感觉到他握紧的手掌正微微颤抖着,在帐内一干人等看来,匈奴王似乎对自己的爱马当真毫不在意,几乎连眼都不眨,说送人便送人了。
大王!
丘林贝迩踱步上前,双手抱拳还要再劝,被冒顿挥挥手撵了下去:左谷蠡王莫要再多言,扰了本王兴致!
说完他看向阿伊古,朗声道:阿伊古,本王将爱马相赠,你难道不该回敬我一杯?
阿伊古再也没想到年期气盛的匈奴王竟会这么好说话,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见冒顿让自己敬酒,赶忙举起面前的酒杯,连喝三杯以表谢意。
王族大臣的脸色就像被秋霜打蔫的枯草,齐刷刷黯了下去,唯有稍远处端坐着的赵实嘴角微扬,仿若刚才这幕并未发生过一般。
丘林贝迩冷哼了一声,回到座上,似乎对赵实的反应不满,他瞥了赵实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看口型,似是在骂他中原狗。
赵实恍若未闻,只将脸微微撇向王座一侧,略一抬眼,正撞见兰佩居高临下的视线。
如置身事外一般,她是那么漠然地将众生相悉数收入眼底,脸色不见丝毫波澜。
帐内明晃晃的火光晕着她净白的脸庞,一头乌发上罩纯金流苏坠,腮点胭脂粉,美得像是画中人。
这还是他来到单于庭四个多月,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大阏氏。
如此盛装之下的大阏氏。
有着一半赵、魏两国王室血统的匈奴大阏氏。
熠熠如东海之珠,让人只愿捧在手心,悉心珍爱。
兰佩的余光像是感受到了赵实的注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又旋即避开,带着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到的嫌弃。
电光火石间,赵实意识到自己逾矩,连忙收回视线,平复心跳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层薄汗。
兰佩其实并未真的在看他。
知道他的位置就在丘林贝尔旁边,她便有意识地避开了。
她茫然地看着帐内分列两侧的众大臣,不知下回当东胡王再派使臣来索要冒顿最宠爱的阏氏时,他们又会对冒顿的慷慨作何反应。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阿伊古手捧酒杯,远远朝她敬起了酒。
早就听闻匈奴大阏氏如天仙下凡,美貌无双,今日得见果真传言非虚,还请大单于允我敬大阏氏一杯,以表在下崇仰之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兰佩以为冒顿不会再推辞,遂不等他开口便打算喝下,酒杯刚要举起,被他按住了。
大阏氏不善饮酒,这杯我替她干了便是!
说完他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阏氏不善饮酒?
阿伊古将信将疑,喝下了杯中酒。
其余在座近臣可都是见过兰佩饮酒的。在匈奴女子之中,大阏氏的酒量虽不能算上等,但屈居个中等,还是对位的。
他们彼此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莫非
莫非
大阏氏有喜了?!
难怪
大单于连千里宝马都舍得送人!
就要当父王了,心中欢喜,不过送出去一匹马,又算得上什么呢!
于是乎,众人此前黯淡下的脸色,莫不亮回来了些,唯独赵实,若有所思地坐着,青灰的脸色渐渐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