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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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单于庭突然遭遇了一场白毛风。

草原上,没有不提白毛风而色变的牧人,哪怕是与草原恶劣的生存环境战斗了一生的老人,也会听闻白毛风而丧胆。

兰佩窝在毡帐中,听着外面呼呼风声,想起前世曾听萨满说起,白毛风,白毛风,那是披头散发的白毛妖怪在发疯。

在那如砂砾一般的漫天雪粒中,人被风刮得根本无法睁眼,就算勉强睁开眼睛,也无法看见身边的一切。雪粒嗖嗖地高速飞舞,拉出亿万根白色丝线,马嘶狗吠羊叫,还有人群惊恐的叫喊,千声万声都融入白毛风的呼啸中。

好在这白毛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帐外马嘶随风声渐止,大地重又恢复清明,只是云层又厚又低,将天际晕染出如水墨般的深灰色。

兰佩呆呆望着窗外,想起前世自己曾在被送往东胡的路上,遭遇过这样的白毛风,当时所有人莫不惊慌失措,唯有她面色沉静似水,心想着若是能这样死了倒也白茫茫一片,干净。

正唏嘘间,忽见冒顿推门而入,大步走到她面前,冰凉的大手故意冰在她脸上,兴致高涨地说:走,孤带你去上原始狩猎课!

兰佩不解其意,不过还是顺从地穿好大氅,被他拉出了毡帐。

两人策马向西边密林跑了没多远,冒顿拉兰佩下马,在山冈背风处匐倒,示意她往下看。

老天!

兰佩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道:这是狼群在围猎?

原来,刚才的白毛风不禁将人刮得找不到北,就连黄羊群也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而那匹根本不是孤狼。它是这次围猎的头领。

草原上有句谚语叫狼随风窜,暴雪初歇,狼群们已经选择好了最佳的狩猎地点和攻防阵势,兰佩眼前所见,正是被狼群赶过山梁,被山后伏击的狼群预备以逸待劳,饱餐一顿的羊群。

山坡三面的狼群如同草原上秋猎的猎人,成三足之势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羊群向山梁后赶去。

兰佩好奇地问:这么多黄羊,不知山后还有多少狼?

冒顿看着她道:你说呢?

看这阵势,怎么也得有十来只吧。

兰佩十分认真地思索后说道。

她的一双小鹿眼在山坡白雪的反射下闪烁着晶亮的光,冒顿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十分确定道:山后没有狼。

啊?那这些羊便有一面可突围,狼群费了这么大的阵仗,到最后可围不到多少羊

眼看羊群在狼群的追赶之下就要翻过山梁,如果狼群在对面没有应援,那羊不都从缺口处都跑光了吗?

兰佩不解地瞪大眼睛,等着看狼群的最后一击。

那可不一定!

冒顿拉起她,悄悄跟随已经远去的狼群,登上了那处山顶。

你看!冒顿手指山梁后面道:那里是这片草原上的一处大雪窝,斜对的那处草坡是迎风坡,白毛风过后,山坡上的雪全部被吹到了山梁后,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盆,最深处至少能没两顶毡房。这些狼只需将羊群赶到那雪窝之中,慌乱的羊群只顾逃命,尽数跳进雪窝之后,狼群只需以逸待劳,便可饱餐一顿!

兰佩循着冒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狼群正朝那表面看不出丝毫异常的山坳里围追羊群,紧接着,令她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刚刚站在山冈上的狼王率领三条大狼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羊群的北侧,堵住了包围圈的最后一处缺口,另三处狼群像是得到了总攻的信号,也如出窍的利箭飞了出去,整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进攻过程,狼群没有发出一丝嗥叫,耳边,只有似乎从地底发出的轰隆声。

为首的几条大狼直接冲向扎堆的黄羊,一阵猛扑撕咬之后,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嗅觉极其敏锐的黄羊群像是吓傻了一般向山梁下突围,约莫是领头的老羊突然发现了狼群的诡计,在那处大雪窝前刹停了脚步,可未等它们想出更好的突围路线,后面被狼群围追的黄羊已如泄洪的潮水般倾泻而来,也有些成年公羊试图用自己锋利的尖角与狼博一死战,要知道在草原上,黄羊的角可是最尖锐的利器,牧民通常会用羊角制成锥子制作皮具,可在这生死千钧之际,再尖锐的羊角也只能在狼群势不可挡的进攻之中败下阵来,伴随着同伴纷纷跌落入那深不见底的雪窝之中,最终负隅顽抗的公羊也在狼群有组织的猛攻下步步后退,直到摔落在同伴的身上,连挣扎着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狼牙咬断了动脉。

空气中满是浓膻腥气,原本的皑皑白雪已被红的雪,黄的毛,黑的泥弄得污浊不堪,可怜那些还未足月的小羊羔,和自己鼓胀着羊奶的妈妈一起,有的被同伴踩死,有的被压在最下面那层窒息而死,有的则直接入了狼腹。

草原上牧民的狩猎,相比这一幕惨剧简直仁慈太多,至少牧民会秉持不杀幼崽和怀孕雌兽的底线,绝不会展开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兰佩不忍再看,悄悄闭上了眼睛。

在草原上,危险之后依旧危险,安全之后没有安全。

冒顿紧紧攥着她的手道:为了与最严酷的生存环境斗争,祖辈教会我们的生存之道,是面对这自然万物间的神灵,我们不仅要永存敬畏之心,更要有敢于与之一搏的勇气和智慧。

冒顿的下颌轻轻扬起:就像这些狼一样。

兰佩睁开眼,正看到他傲立于雪山之巅,神情坚毅而果决地望向远方,乌黑的发辫飘散于风雪之间,犹如连同这天地之间的神祗一般,拥有无上的权力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不禁看痴了,一时忘了自己来时路上还沉浸在前世因他而致的伤感中,忘了刚经历了一场撼天动地的白毛雪,忘了他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看这一场自然界最为经典的原始狩猎。

走吧。

冒顿见她对着自己愣神,自以为授课目的已经达成,牵着她就要往山下走。

谁知她的思绪并不在线,被他这么猛得一拉,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和那黄羊一般,向大雪窝的方向滚去,幸亏冒顿眼疾手快,拦腰抱住了她,也或许是他有意而为之,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向山坡下滚去。

好在大雪覆在枯黄的草地上,十分松软,两人一路滚落下山,冒顿尽力护着她不让她身体着地,兰佩除了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倒也没有什么无法忍受的疼痛感,直到两人在平缓的坡上渐渐停下,于这山坡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睁眼四目相对,是彼此被白雪覆盖的白毛脸。

噗嗤一声,两人见到彼此滑稽的模样,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兰佩使劲抖了抖自己脸上的雪,然后抽出手帮他清理脸上的白雪,冒顿的笑意挂在脸上,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胡撸,眉头,睫羽,鼻翼,直到落在他的唇边,他猛地握住她的手,情难自抑地俯身对着她的唇盖了上去。

只轻轻一下,如同游戏,便又分开了。

两人的唇瓣上沾着雪粒,在这似闪电般的触感中,雪粒飞速融化成了雪水,润在双唇之间,未待兰佩自第一波的突袭中缓过神来,他的唇再一次贴上了她的,这一次,他们品尝到了只属于彼此唇间雪水的味道。

清凉,甘冽,带着微微的甜。

......

伴随着白鹭泽结实的冰面裂开第一道长而深的缝隙,这个漫长的冬季终于在春的抚触下,渐行渐远。

顽强的野草蛰伏在厚厚的冻土之下,只待冰雪消融,破土而出。

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初初登场的匈奴王在这冰封千里的时节里,完成了对单于庭旧势力的彻底清理翦除,建立起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政治和军事堡垒,厚葬了他的母阏氏,通过提前安置,将每年都会经历的雪灾带来的损失降到历史最低,并将匈奴间最远投放到西域三十六国,为他日后的军事行动埋下伏笔。

如此,他常白日黑夜忙得颠倒,兰佩的作息也不得不随着夫君的节奏而打着乱仗。

有时,她干等到午夜,以为他定是又要熬个通宵不归,自己刚脱衣睡去,他便裹挟着一身的冷气钻进被中,将她生生冻醒。

有时,他却是一夜不回,她补了个好眠正欲起床,却被他突然闯入,只得陪他再补上一觉。

兴致好时,他也会翘班,将她从被窝里拎出,裹个严实,之后两人一骑,领她去白鹭泽冬捕。冰窟里钓上的鱼,他就在泽边用雪水收拾干净,生火炙烤,待到香气扑鼻,他将蒜瓣似的鱼肉一片片剥下,喂到她嘴里,期待地望着她,听她呼着白气由衷地叫道:太好吃了!

又或者,他驱马带她去北营,和她一起登上望楼,听北营士兵冰上操练时响彻天地的呼号,远眺单于庭一望无际的纯白冬景,之后,他领着她走到军营之中,亲自上阵来一场原始雪地摔跤,在她面前展现出匈奴王勇者无敌的英雄气概,直到下场时满意地看到她一脸惊讶难抑的崇拜神情。

每每这个时候,似乎无论这世间有多少不顺和烦心事,他都能抛诸脑后,眼里看得,心中念得,脑中想得,全是她,只有她。

而兰佩,同那蛰伏一冬的枯草一般,在与他一天天的耳鬓厮磨中,一点点卸下心防,一点点打开自己。

去接受他。

接受他的宠爱,他的索求,他的欲望,他的温柔,他的强势,他的全部。

直到冬去春来,她心间那抹久违的绿色,终于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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