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原计划,赵实本该能赶回单于庭,参加大单于的分封大典。
耽搁的时间,全因中原农民起义之后,各地陷入风起云涌的暴动,多处郡县出现打砸县衙,诛杀县令的暴力事件,昔日战国七雄之后也或主动,或被动地伺机自立,四处劫匪,道路不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赵实不得不多次改道。
期间,他还得到了一个颇为重要的情报,并亲自进行了核实,因而错过了他首次在单于庭大典之上露脸的机会。
误了大典,臣罪该万死!
一见面,赵实先面向大单于三叩首,诚恳认错。
冒顿扶他起身,徐徐道:无妨,孤知你办事向来有分寸。说罢,那边情况如何?
赵实知道大单于所指为何,立即回禀道:呼衍黎没死,大单于救出大阏氏后,她负伤率部分族人,带着呼衍逐候的尸首,去了东胡。
见冒顿沉默不语,赵实继而道:东胡王对她们的投诚十分欢欣,分了他们领地,还纳了呼衍黎的小侄女做妾,并将呼衍黎也留在了东胡王庭,虽未有实名,可王庭内都知道,这是东胡王将呼衍黎也给纳了。
呼衍黎一把年纪,姿色平平,东胡王此举,并非饥不择食,而是有意羞辱头曼和他的儿子。
毕竟,他睡了匈奴大单于的女人。
此前,冒顿只将东胡视为一个不太受欢迎的邻居,比起月氏来,这个邻居同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在他心中所描画的匈奴版图里,将东胡划入原本是晚一步的事
在他吞并月氏之后。
但,兰佩死在东胡王刀下那令他胆寒的一幕,以及赵实带来的这个消息,使他当即下定了决心,提前了对东胡的作战计划。
呼衍黎背叛了匈奴,定会向东胡王出谋划策,撺掇东胡王对匈奴下手。不知大单于下一步要如何应对?
赵实问道。
冒顿思忖片刻,笃定道:等着吧,东□□遣的使臣很快就要来了。
冒然开战,他料东胡王没那个胆量,他不禁有些好奇,等着看呼衍黎能给他们出些个什么好主意来。
赵实顿了顿,又拱手道:大单于,臣此次动身时,中原战火已向龙泉驿蔓延。龙泉驿现下无法继续经营,按照您上次来时的吩咐,臣已将驿中密探分散出去,关了驿站,将舍妹一同带回了单于庭。
冒顿连连点头: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就暂且在单于庭住下,孤做决策时,也有个人商量。
赵实旋即叩首道:谢大单于!
冒顿笑道:北地苦寒,赵绮初次来,未必能住得惯。闲时,你可让她多去大阏氏那里走动走动,也好给大阏氏做个伴。
臣遵旨!
......
那一厢,其实不用冒顿叮嘱关照,兰佩已和来自赵国的老乡拉起了家常。
赵绮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哥哥一早草草将她安顿在一处毡帐中,之后便没了踪影,她又渴又饿,对着毡帐里陌生的摆设面面相觑,连个能使唤说话的人都没有。
干等了一阵,赵绮想着这偌大的单于庭,自己认识的人,除了大单于,便只有大阏氏了,遂走出毡帐,准备去找大阏氏讨点吃的。
早就听哥哥说单于庭冬天的自然环境恶劣,十分难耐,真到她亲身体验了,才知道哥哥所说非虚。
饶是她常年生活在中原的最北端,比起单于庭这风雪,自己所见所感,还是逊色太多。
赵绮只觉得周遭的风像是被冰雪塑了形,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刮似地又硬又疼,身上穿再多的衣服都能吹透,眼睛被风吹得,根本睁不开。
她便在这厉风中,毫无方向地寻找着大阏氏的毡帐,不受控的身体无意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
鼻梁在那男人的胸前使劲一嗑,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
赵绮自知冒犯,顾不上撞红了的鼻尖,连连道歉。
兰儋收住匆匆脚步,立住,上下打量着她,心想原是自己走得急,转过毡帐时没看路,和她撞上,并非全是她的过错。
更何况,看起来,明明是她被撞得比较惨,鼻子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撞得,红成了火炭。
姑娘没事吧?他好心询问。
我没事!
赵绮抬眼,见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匈奴男子,看衣着,应是贵族装扮。
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兰儋从她的口音和穿着打扮中,已经辨认出了她的中原异族身份,只是看着实在眼生。
不禁心生疑窦,为何单于庭内会突然出现一个来自中原的生面孔?
小女赵绮,从龙泉驿来,今早刚到单于庭。
龙泉驿?兰儋心念一转,惊道:那你的哥哥
小女的兄长是赵实。
赵绮如实相告。
兰儋点了点头,不由地又对她多打量了两眼,想着赵实此次被分封为右谷蠡王,心中情绪复杂,一时没有更多的话说,准备就此别过。
等等!
赵绮叫住他。
兰儋转身,蹙眉望她。
不知您可否相告,大阏氏的毡帐在哪里,我有事找她。
有事找兰佩?
兰儋的眉头不禁锁得更深了些。
她如何认得兰佩,刚来单于庭就急着找兰佩,又是为何?
见她一脸坦然,兰儋拿不准,她会不会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见兰佩。想了想,道:跟我走吧。
太好了!谢谢您!
赵绮哪里知道他是出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为了保护妹妹才甘愿充当向导,心想这下有救了,脸上喜笑颜开,追在后面连连道谢。
兰儋撇她一眼,不发一言,直到将她领到了兰佩帐外,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了帐。
什么风把哥哥吹来了?
兰佩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见哥哥来到,赶紧招呼他坐:用早膳了吗?一起吃点?
兰儋摇头,转身看了眼帐门外,小声道:我吃过了,我且问你,可认得赵实的妹妹?
兰佩一愣,手中的筷箸停下,反问:怎么了?
她来了,就在门外,说有事找你。
有事找我?兰佩狐疑道:何事?
兰儋摇头:我也不知,你要不愿见,我这就出去把她打发走。
在兰佩的前世的记忆中,直到她离开单于庭去东胡之前,赵绮都不曾在单于庭出现过,她只知有赵实,听说他有个妹妹,却从未见过。
这如今,不知是什么风,竟将赵绮也刮了来,倒令她颇有些好奇。
实话实说,她对赵实因着前世存有偏见,但对他这个妹妹,印象还真不坏。
天寒地冻的,让人一个小姑娘守在帐外,比起当日她在龙泉驿,这匈奴大阏氏的待客之道也未免太差劲了些。
于是她拦住了兰儋,说:别,还是让她进来吧。
见兰佩确是认识赵绮的样子,兰儋这才放心,打开帐门放她进来。
赵绮被关在帐门外,早已冻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一见到大阏氏,她还是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才起身,用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对兰佩说:真没想到,能这么快又见到大阏氏!我真的太开心了!
兰儋从未见过如此自来熟的女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啊!怎么,这次陪哥哥一起来的?
兰佩微笑着给赵绮赐座。
是!中原战乱,龙泉驿被迫关了,哥哥说先回单于庭暂避一段时间,待到局势稍稳,我们再回。
听到这个消息,兰佩暗自苦恼,却又不好表现,淡淡道:那你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嗯!
赵绮点头,双眼盯着食案上的吃食,一个劲地放光。
兰佩会意,将早膳推到她面前,和悦道:一路奔波,都没好好吃东西吧,快,先吃点!
赵绮也不扭捏,接过兰佩递来的筷箸,道了声:谢谢大阏氏!便开始大口朵颐起来。
这一路上,哥哥只顾赶路,恨不能一天只给她吃一顿饱饭。
她是真的饿了。
兰儋站在一侧,紧锁的眉就一直没扯平过。
兰佩瞄了眼兰儋怪异的神色,问他:你要不也吃点?
我不吃了!
那你还有别的事?
没有。
没事就忙你的去吧。我和赵绮说说话。
兰佩逐客的意思明显,兰儋想了想,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遂悻悻然走出了毡帐。
直到这会,赵绮肚子里垫了些底,才想起来问:大阏氏,刚是他好心带我来这里的,他是谁?
兰儋,我哥哥。
兰佩望着兰儋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
赵绮如梦初醒,瞪着溜圆的眼珠子惊道: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右贤王之子兰儋?!
兰佩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的哥哥,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你听说过他?
当然!他十岁便同右贤王一道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单于庭最年轻的千骑长!后来追随大单于操练匈奴骑兵,将手下的军队训练成了最具有战斗力的兵团,大单于如今能自立为王,人们都说右贤王和他的爱子功不可没!
树大招风,人言可畏。兰佩不知赵绮都是从哪听来的这些评价,不禁脸色一黯,轻声斥道:不可乱说!
赵绮本是心直口快,见兰佩不愿听她说这些,心下了然,赶紧抿嘴乖巧点头:大阏氏切莫动气,我不说便是!
一旁,小狄见食案前两人都放下了筷箸,遂上前撤了食盒,退了出去。
帐内炭火劈啪作响,赵绮虽是来蹭饭,可总不好吃完就走,她看了眼窗外刺目的一片银白,无话找话道:我听说,大阏氏的母亲也是赵国人?
兰佩不知她问此话何意,只是点头,回了个:是。
赵绮轻轻叹气:哎,虽说赵国已处中原至北,可我这次来到单于庭才知,真正的漠北究竟有多冷!就算是从赵国来,想要在这里生活定居,怕也是极辛苦的。
兰佩默然不语。
两世为人,极辛苦的人和事,她见得太多。
自己的母阏氏比起那些被迫自中原逃难或被掳掠来的秦人,已是养尊处优了。
不过我瞧着大阏氏肤白胜雪,一点也不像生养在漠北的女子!
赵绮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笑道:便是我这自诩塞北一枝花的,见到大阏氏也黯淡无光下来呢!
兰佩轻笑:自古美人迟暮,年轻便是本钱,你这塞北一枝花含苞待放,我又怎比得了!
赵绮急着要争辩,刚开口说了个我字,只听帐外小狄清嗓传道:大阏氏,赵实大人来请赵小姐回去。
帐内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赵绮不知哥哥这么快便回,怕是回去又要挨骂,立马噤了声。
兰佩压住听到这个名字后的天然不适,稳了稳声线道:知道了。
赵绮心里敲鼓,不曾察觉大阏氏的些微变化,匆忙临走前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滞,从袖口掏出一方绢帕塞进兰佩手里:这是我自己绣的,还望大阏氏不要嫌弃,收下我的这点小心意。
兰佩低头,撞入眼帘的,正是那绢帕左下角的一抹熟悉的兰花。
针脚细密工整,是不可多得的上好绣工。
不等她拒绝,赵绮已推门跑了出去,帐门关上前,一个黑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赵绮的声音渐渐远去,兰佩死死捏着手中的绢帕,想起前世雕陶曾派人在赵实帐中搜出这方绢帕,最终也被算做她与赵实暗通款曲的证物之一,终究一狠心,将绢帕投入了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