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晚宴进行到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大婚之夜滴酒未沾的冒顿,今晚却是来者不拒,也不知被灌下多少酒,最后竟是被拓陀和兰儋架着,摇摇摆摆地回得喜帐。
兰佩一路跟在后面,手中举着那顶沉甸甸的金冠,进帐后的第一件事,是将金冠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屉中。
在这个当口,拓陀和兰儋已将冒顿抬上了床,替他脱下外袍和皮靴,盖上锦被。
大阏氏还有别的吩咐吗?拓陀垂首道。
兰佩瞄了眼已然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冒顿,对这神色倦怠的二人小声道:这里没事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兰儋点头:大阏氏也早些歇息。
昨夜几乎一宿没合眼,兰佩熬到现在眼皮子直打架,勉强朝哥哥挤出个笑容,将他们送出喜帐,她怕再弄出什么动静来,没唤小狄进来伺候,自己草草换下华服,胡乱擦了把脸,熄了灯,摸黑挨着了床榻。
冒顿的身子横亘在床榻外侧,就像连绵的山峦,兰佩若想躺下,非得从这山上越过不可。
见他睡得沉,兰佩蹑手蹑脚攀上床边,正要抬腿跨,脚底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倒栽葱,狼狈地从他身上向床内侧滚去。
伴随咚的一声闷响,她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侧,后脑勺正撞上他横在榻上的手臂,疼得她轻抽一口气嘶
下一秒,那座大山像是突然自沉睡中苏醒,缓缓翻过身来,手臂向内收紧,她便顺势被紧紧裹进大山的怀抱。
我我不知故意要弄醒你的
兰佩被他箍得上不来气,唔囔着解释。
等了一阵,她发现自己的话非但没能让他放开钳制,反倒让他将她搂得更紧,全身还在微微颤抖着。
联想起他今晚情绪一直不对,兰佩不禁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那么紧紧搂着她,像是生怕她会化作空气,瞬间从他怀中消失。
兰佩狐疑着抬起脸,忽然感觉额间一湿,伸手拭去,竟是一滴泪。
带着他的体温。
她心中一惊,小手摩挲上他的脸,才发现他的半边脸颊,已然湿漉漉的一片。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他抓住了手,动弹不得。
想起她上次见他哭,还是他刚从月氏逃回,他们此生的第一次相见。
她能够理解他那时的伤心痛苦,可现在呢?
他已然称王,完成了分封,娶了她做大阏氏,事业爱情皆如愿。
还有何事可伤心至此?
是在感慨这一路九死一生,奋斗拼搏的不易?
还是内心深处对鸣镝弑父的忏悔?
或者兼而有之,在这个终于可以放下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头的恨与惧之后,借由酒精的作用,来了一次彻底的情绪宣泄释放?
嗯,兰佩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
如果是她,压抑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估计定会嚎啕大哭一场吧。
于是,带着对他的理解,兰佩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拍打起来,一下,两下
不等她拍到第三下,那个前一刻还在流泪的男人突然间翻过身来,像个硕大的青铜罩,将她牢牢扣在身下,连让她惊呼一声的时间也不给,径自吻上了她的唇。
两人唇舌间的酒意交融,兰佩在微醺中瞬间缴械
好吧,就当他委屈太久了,光哭还不够,需要在生理上也发泄纾解一下吧。
身为大阏氏,大多数时间不就是起这个作用的吗。
在他还没有妻妾成群之前,她应该珍惜并享受他所给予的每一次温存,不是吗。
兰佩这样想着,不禁认命地闭上眼,由着他像个不知足的孩子,对她开始了毫无节制地予取予求。
帐外,篝火渐熄,北风呜咽,枕边,男人痴痴凝望着她的睡靥,却是久久无法入眠。
因为只要一闭眼,戴上王冠时他所看到的那一幕,便会清晰浮现,带着让他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
那感觉太过真实,好像他真的曾经亲身经历,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唯有这么近的抱着她,看着她,他才能感到一丝慰藉和安全。
东胡,为何会是东胡?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思索,仍百思不得其解。
首先,她没有理由只身去到东胡。
其次,就算她去到东胡,东胡王又为何一定要杀她?
而他明明知道她就在东胡王庭,知道她有危险,是去救她的。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东胡王原本并没有想要杀她,只是因为他的出现,促使东胡王做出了与她同归于尽的举动。
而他的出现,究竟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杀掉东胡王?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只不过,他晚了一步,没能从东胡王的刀下救下她,竟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他的怀中
他不禁心中一凛,难道,这将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太阳神为了惩罚他,故意在他戴上王冠的那一刻泄露天机,好叫他日日夜夜在担惊受怕中做他的夫君,做匈奴的大单于?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一幕发生!
他定会荡平东胡,杀了东胡王,以绝后患!
在那之前,他会让她远离东胡,远离一切可能与东胡发生联系的人和事。
如此,那一幕就永远不可能发生!
......
次日,兰佩醒来时天已大亮,出乎她意料地,冒顿还在睡。
面朝她,双臂还保持着昨晚搂着她的姿势,睡得甚是安稳。
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算算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间已然横出两道浅浅的纹。
即便如此放松地沉睡着,那纹路依旧明显,像是仍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不得解脱。
她不由地抬手,轻轻抚上那两道纹,试图用指腹的温热,熨平萦绕他眉间的烦忧。
他其实已经醒来,抓过她不安分的小手,嗓音唵哑道:困,再睡会。
兰佩昨夜早早睡去,不知他何时才睡,见天已大亮,不禁摇了摇他:你今日无事?
昨日才戴上王冠的大单于,今日便美人暖帐不早朝,实在与他的一贯行事不符。
嗯。
他不愿多说,只淡淡应付了一个字,圈住她还要再睡。
你昨晚一宿没睡么?
兰佩抬眼,发现了他深凹眼窝下的一圈青影。
分明是没有休息好的痕迹。
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诚实地又吐出一个字:嗯。
做什么去了?
兰佩蹙眉。
看着你,怕你跑了。
兰佩当他玩笑,锦被之下伸腿踢了他一脚,作势起身道:你不起,我可起了!
冒顿恼得啧了一声,翻身压下,终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兰佩一时僵住,老实不敢再动。
他却一反常态,只盯着她看了一阵,之后把头埋在她肩颈间,嘟囔了句:乖,我是真困,陪我再睡会。
他的声线带着十足的困意,兰佩心一软,伸手攀上他的背,还未环住,帐外突然传来侍奴阿承的声音:殿下,赵实到了。
听见这个名字,兰佩的双臂陡然僵在半空,旋即缓缓落下。
冒顿并未留意到她的情绪起伏,只沉声道:知道了。
赵实回到单于庭就在这两日,他之前曾叮嘱阿承,一旦赵实来到,须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看来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奴进帐伺候殿下起身穿衣。
阿承在帐外试探道。
兰佩闻言赶紧拉了拉锦被,却听冒顿回道不用,之后见他极不情愿地起身,像是有下床气似地嘟着嘴,眼睛半睁半闭,手上迟缓地开始自己穿衣。
兰佩见状,虽心中因赵实的到来而不喜,仍旧匆忙披上罗衫,伺候他穿戴洗漱。
冒顿像个人偶似的由着她摆弄,从头至尾不发一言,直到瞥见她的一抹红,才突兀地冒了句:我用惯了刀箭,难免......
兰佩没反应过来,一边替他挂着腰间的青铜带扣,一边问:什么?
冒顿的唇动了动,摇头:没什么。
他痴痴凝望着她,埋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深吻,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帐去。
单于庭外的驿道旁,北风呼啸,卷起粒粒干雪,打在兰佩的脸颊上,生疼。
一如她此刻为即将启程回封地的父亲送行的心。
昨晚,冒顿于夜宴前密召兰鞨召入金帐,翁婿二人抓紧时间,就单于王庭即将发生的大事一一列数,推心置腹交换意见。
新王初立,根基不稳,冒顿对前朝诸多遗老遗少极不信任,急于在王庭内部来一次彻底大换血。
兰鞨闻言劝他稍安勿躁,这个时候,一时越看不清的,越要沉得住气,越不信任的,越要放低姿态,委以重用。
一切求稳,兰鞨说:大单于只需在稳住大局的基础上,静观其变,让他们自露马脚便可。
此外,匈奴变天,对周边东胡、月氏、丁零都会带来极大触动,他们未必不会利用新旧交替的时机,试探着采取一些军事行动。还望大王早做准备!
冒顿点了点头道:右贤王所言极是。尤其月氏那边,还请右贤王费心,待我稳住局势,定会一雪前耻!
兰鞨明白冒顿所言,是他会在不久的将来横扫月氏国,报当年在月氏为质受辱之仇,遂叩胸道:请大王放心!臣定厉兵秣马,不辱使命,替大王守门戍边,同时尽一切可能掌握月氏内部动向,为单于庭采取下一步军事行动做万全准备!
末了,兰鞨突然郑重跪下,颤声道:如此,臣便将一双儿女托付给大单于了!
冒顿赶忙将其搀扶起身,只沉沉说了三个字:放心罢。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执意追来替他送行的小女,兰鞨似是被风雪迷了眼,鼻头一阵酸涩。
外面冷,大阏氏快请回罢!
兰佩眨巴着覆上一层白霜的睫毛,踩着冻得坚硬的雪地走上前,十分吃力地垫起脚,替父亲紧了紧大氅领口的衣带,嗓子眼里哽着那么多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直到看见父亲翻身上马,她才哽咽道:请父亲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也请父亲多多保重!
兰鞨额前的几根银丝在风雪中上下翻飞,眉间常年紧锁的川字纹格外明显,那双炯炯的眼盯着女儿看了一阵,最终用力点了点头,策马向南而去。
身后,千骑长莫车领着追随右贤王南征北战多年的职业军人,跃马扬鞭,卷起千层雪浪,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地平线上。
作者有话说:
匈奴起源及官职参考史记匈奴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