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之中对匈奴各部落的分封,自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午时。
冒顿宣布在单于庭中分设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辅政,凡二十四长,立号万骑。
其中,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
与头曼统治时期,左贤王一直空置不同,冒顿为这个虚位已久,万人觊觎仰望的职位安设了新主人,便是他的叔叔挛鞮绛宾。
此言一出,在座皆哗然。
因为此举不仅意味着,一直屈居于右贤王之下,仰人鼻息的正统皇族挛鞮绛宾,身份终于一跃而上,超过了右贤王兰鞨,更明确昭告世人,挛鞮绛宾如今已成为王位顺位的第一继承人。
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后,仍敢如此重用自己的亲叔叔,冒顿的胆识实在令人咋舌。
幸福来得太突然,昨夜还在战战兢兢担心小命不保的挛鞮绛宾,极力压抑着心中欢腾雀跃,在众人惊讶艳羡的注视下快步走向王座,从冒顿手中接过象征着左贤王无上权力和荣耀的虎头青铜杖。
那青铜杖似有千斤,压得绛宾一双肉手止不住地打颤,他哆嗦着将青铜杖举过头顶,朝冒顿重重三叩首,口中不住碎碎念道:臣叩谢大单于!叩谢大单于!
冒顿面色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只微微点头,命左贤王起身,紧接着,宣布封丘林部族长丘林贝迩为左谷蠡王,将原属呼衍部的近一半水草丰饶的封地赐予丘林部。
如此一来,丘林部的封地跃居王室第三,仅次于挛鞮王族和兰族。
丘林部是冒顿的母族,因他的母阏氏向来为头曼所不喜,部族多年来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的对待,冒顿上任伊始便提正王族,重用母族,倒是任谁都指摘不出他的不公不义。
一些此前虽已明确站队,但因亲眼所见冒顿的狠辣,猜不透他下一步打算,心中始终惴惴不安的前朝遗老们,心中那块巨石此刻也终于落了地。
大单于既能如此厚待自己的亲叔叔和舅父,定也不会薄待于他们。
笼罩多日的愁云,莫不春风化雨,自他们的眉眼间消散开去。
然而紧接着,大单于又宣布了一个令在场的所有人均不可思议的决定
启用来自赵国一个名叫赵实的谋士,封他为右谷蠡王,并将呼衍部的另一半封地赐予他。
话音落下,在场的王室宗族们讶然间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对着金帐内看了一圈,确定他们不仅从未听说过此人,甚至在如此重要的部族会议上,这个赵实也没有露面。
究竟是什么人,长了几只眼睛耳朵,居然能让大单于如此器重?
已经荣升为左贤王的挛鞮绛宾显然还沉浸在莫大的惊喜之中,没能缓过神来,倒是新晋被封为左谷蠡王的丘林贝迩没能忍住,直接站出来仗义执言:大王,恕臣斗胆,启用中原异族任单于庭要职,臣以为不妥。
丘林贝迩是冒顿生母丘林大阏氏的亲弟弟,当初肉袒赤足,在冒顿和呼衍乐的婚礼上请萨满为他死去的姐姐施法祈福的便是他。
论辈分,冒顿该称他一声舅父。
曾经大闹冒顿婚礼,事后冒顿不仅未追究,如今还委以重任,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猜到,那原是冒顿和自己的舅父串通合演的一出戏。
听他掷地有声地说完,冒顿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淡淡道:哦?左谷蠡王觉得有何不妥?
丘林贝迩倒也不怵,朗声道:我匈奴原为先夏后氏之苗裔,出自桀之子淳维,与中原本是同根。自西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我犬戎部举正义之旗攻陷镐京,周平王东迁之后,中原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我匈奴。中原王朝辱蔑我侵盗暴虐中国,筑长城,设烽燧,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御我族人。殊不知中原各部百年间相互攻伐倾轧,礼乐尽毁,生灵涂炭。
说到此处,丘林贝迩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其后,秦灭六国而一统中原,残暴无度,民不聊生,嬴政仅凭卢生一纖语便命蒙恬帅将十万之众北击我匈奴,使我河南地尽失,被迫北徙数十年。臣以为,致如今两方水火不容之势,实非一朝一夕之间,中原王朝既视我如蛮夷鬼蜮,我匈奴又岂可自折腰身!
丘林贝迩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不禁面红耳赤,吐沫星飞溅。
冒顿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道:听左谷蠡王这么说,孤倒是更觉得赵实用对了。
丘林贝迩不明所以,一脸错愕,冒顿继而道:中原兵家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匈奴若想南下中原,正域彼四方,解除中原王朝百年间仅凭一道长城竖起的封锁,再不用过着因一场暴雪而饿殍遍野,终日居无定所,四面出击的日子,首先要肯定敌手的强大,了解他们的秉性习俗,掌握他们的战争动向,学习他们的军事谋略,用他们惯用的办法对付他们。墨子云,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如今,单于庭缺一个来自中原,了解中原的贤良之士,赵实,便是我费心栽培多年,为匈奴请来的贤良之士。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显然从不曾想,也不敢想,匈奴会有南下中原,正域彼四方的一天。
他们所生活和了解的匈奴,千百年来只龟缩在漠北一隅,在与周边部落不断冲突和融合的过程中,时而兼并,时而蚕食,国力忽强忽弱,疆域忽大忽小,他们的生存领地和方式,几乎都取决于周边部落和小国的发展态势,取决于老天的阴晴风雨雪,纵使他们时而南下寇边,袭扰中原,那也不过是为了掠夺资源的零敲碎打,从未形成规模。
而如今这位年轻的新王,为他们所描画的,全然是匈奴的另一番景象。
冒顿用他那坚定而犀利的眼色扫过帐内,似乎所有人都在思索他的话,脸上的困惑和不解逐渐释然,有的人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时仍不能接受的,譬如丘林贝迩,也合上了嘴,不再说话。
他想,赵实既是大单于看中并选定的人,即便此刻不曾露面,定也有他的道理。如今丘林部忍辱多年,总算熬得出头之日,对大单于千恩万谢还来不及,又何苦为了大单于已然决定的事惹他不快,若再想据理力争,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依仗大单于的母族势力,不知好歹了。
见众人皆默然,冒顿稍顿片刻,开始继续分封
封拓陀为左大将,兰儋为左大都尉,一文一武,为他的左右肱骨。
封朴须族新继位的族长朴须訇为休屠王。
到此,雄韬大略的匈奴王,通过对帝国版图的重新洗牌,初步组建起由左贤王挛鞮绛宾,右贤王兰鞨,左谷蠡王丘林贝尔和右谷蠡王赵实辅政的决策核心,形成了王庭政权互为犄角的四足鼎立之势,开启了在他统领之下的崭新帝国时代。
三日后,单于庭盛大的分封大典在祭祀神台前盛大举行。
祭台上的牺牲依次排开、祭天金人难得被请出神龛,立于祭台正中。
大单于和大阏氏身着盛装,接受刚被分封的王族、贵族首领的叩拜,
萨满一身金银法器,在鼓乐喧天中来到祭台前,白马祭天,乌牛祭地,新任命和分封的大臣、部族首领歃血起誓。
之后,一顶事先精工细作的鹰顶金冠被左贤王挛鞮绛宾小心翼翼地捧出,被萨满接过,口中念念有词,戴上冒顿的头顶。
兰佩近在咫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顶她在前世曾见过的金冠。
金冠的顶端,一只由绿松石雕制的展翅雄鹰立在一个刻有狼羊咬斗纹的圆顶上,俯瞰大地,金冠额圈由三条半圆形金条榫卯插合而成,上有浮雕卧虎,卧式盘羊角和卧马造型,中间为绳索纹。
戴上金冠的一瞬,冒顿耳边不断萦绕着萨满碎碎念唱的咒语,眼前蓦地一片漆黑。
金冠像是带着无数细密尖锐的细针,深深扎进他的头皮,他的头顶一时像是炸裂开了似地疼。
在这撕心裂肺的疼痛中,他明明看见了那个饶乐水冰封千里的雪夜,兰佩被东胡王绑架在身前,在他的鸣镝射向东胡王前一秒,惨死在了东胡王的刀下。
不!
他无助地叫喊着,发了疯似地狂奔过去,抱起的却是她已然瘫软冰冷的身体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几乎咬碎了牙根,忍受着身心拉扯撕裂的剧痛,慌张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兰佩,确认她活着,就在他身旁,那么完好,那么无暇的她,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身旁。
你怎么了?
兰佩察觉到他的异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他自那无边无际的无助和苦痛中回过神来,凛了凛神:无事。
他喃喃道。
定是他近日没休息好,产生了幻觉。
那一切,只是场可怕的幻境罢了。
......
盛大的分封典礼过后,庆祝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
各怀心思的人们面上堆笑,单于庭内热火朝天的气氛,几乎消融那冰封千里的原野。
头戴金冠的大单于像是件无比尊荣的贡品,自始至终端坐在王位之上,不苟言笑,不发一言,接受着众人潮水般的跪拜。
只有距离他最近的兰佩看出,大单于自从戴上那顶金冠之后,便一直情绪不高,心事重重。
只不过他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具脸已然在众人心中有了定式,除了她,谁也未去多想罢了。
席间,雕陶阏氏一脸的春风得意,领着小女哲芝从左贤王身边走来向她敬酒,一番恭维之后,转身对哲芝说:还不快叫姐姐!
论辈分,哲芝叫兰佩一声姐姐倒也没错,只不过今日这场合,众人莫不唤兰佩一声国母大阏氏,雕陶此时强加这一出戏,未免有些小人得势,不长眼。
相对于自己强势的母阏氏,哲芝的姿态倒是低微入尘,她并未理会雕陶的命令,仍旧毕恭毕敬地一福身,唤了声:国母大阏氏。
雕陶的鼻子差没给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给气歪了,脸上挂着假笑,攥住女儿的手狠狠掐了一下。
哲芝咬牙忍住疼,连吭都没吭一声。
兰佩佯装不知,对哲芝点了点头,笑道:左贤王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雕陶阏氏和哲芝妹妹身份更加尊贵,我瞧着大王终究还是恋旧的,对他这个叔叔真是实打实地好!
这话在雕陶听来甚是顺耳,不禁放过女儿一马,笑盈盈地接话道:大单于胸怀四海,年轻有为,是我匈奴万民之福!说起来,大阏氏更是福厚绵长,嫁得如此如意郎君,着实让人艳羡!我领小女敬大阏氏一杯,也向大阏氏讨讨喜气!
雕陶本是刻意讨好,可听在兰佩耳中却变了味道。
前世,雕陶便是艳羡她能嫁得如此如意郎君,待她与冒顿成亲后不久,生生将自己的女儿也塞了进来,又因哲芝的不得宠,继而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她千般刁难。
不知若今生雕陶仍做此想,大单于还会如前世那般,纳了她的爱女吗?
带着不确定,兰佩悄悄将眼神投向正在她右侧上位端坐的冒顿,不偏不倚,正碰上他远远暼来的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深棕色双眸,像是要看进她的骨血里,毫不避嫌地直登登盯着她,倒叫她耳根子一红,匆忙间避开。
他这是,怎么了?
兰佩赶忙仰脖喝下雕陶敬来的酒,用以掩饰心中不可言说的异样感觉,眼角余光却定在了王座,好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重重人墙障碍,一直紧追着她。
见兰佩心不在焉,雕陶也未再多话。
她领着女儿来,本意是想替女儿拉近与兰佩的关系,虽然她打心底里厌恶这个融着中原血脉的杂种,但日后若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大单于纳了哲芝做阏氏,兰佩这关怎么也得过。
她想,大单于如此年轻,就算他再宠兰佩,为了王族的人丁子嗣兴旺,纳她十个八个阏氏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打量起自己的女儿,已然出落得高挑匀称、温婉清丽,因不喜外出交际,免了不少风吹日晒,皮肤白而细腻,虽比起兰佩那狐媚子略显逊色,但放眼整个单于庭,怎么也算得上上乘的姿色了。
加之如今绛宾做了左贤王,左贤王的女儿要给大单于做阏氏,那还有什么可说得!
大单于和兰佩都没有母阏氏,兰鞨的官阶又比绛宾低,谁又能说得好呢,兴许在不久的将来,她朴须雕陶,才是这整个单于庭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