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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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萨满手中的鼙鼓声重新响起,被这一变故打断的婚礼终于宣告礼成。

可此时此刻,任谁也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这场原本只是个幌子的婚礼。

人们战战兢兢地听着萨满重又念起的咒语,面如死灰。

毕竟,自己的国家刚刚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变了天。

而隐在那顶红色纱幕之后,在这场变故中自始至终未能露脸的兰佩,却是已然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她知道这场阴谋政变总有一天会发生,可她万万想不到竟会发生在自己的婚礼上。

且,事先没有人对她提及半个字。

她的父亲,哥哥,还有她的新婚郎君。

他们统统对她守口如瓶,或是出于保护,或是出于提防戒备,或是出于不信任,或是觉得没有必要。

总之,她身为今日婚礼的新娘,被彻头彻尾地蒙在鼓里,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双眼,直到阴谋开始上演,她百口莫辩地被动成为了其中的帮凶。

她被一股强烈而巨大的失望与震惊感牢牢包裹,那感觉如一条无形的绳索,将她的喉咙越勒越紧,几要无法呼吸。

她便如提线木偶一般,惶然无措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被喜婆重又牵起,送回了她与冒顿的新婚毡帐。

这是她颇花了些心思布置的新屋,考虑到男主人的嗜好和需要,帐内专门摆放了可铺开舆图的硕大书案、悬挂了嵌金弓箭和佩刀,焚上北沉木的熏香,施枷上,挂着为男主人精心挑选的不同样式的青铜带扣,整个婚帐之中,留给她自己的位置不过摆在边角处的一个妆台和一张胡床,乍一看去,着实有些卑微了。

而这些,她的新婚郎君却从未踏足,甚至从未过问。

如今想来,他那些日夜里宿在北营,枕戈待旦碌碌操劳的,都是今日婚礼上的这个巨大惊喜。

比起这个,婚礼对他来说,除去可利用的形式,简直连下饭小菜都算不上。

那么她呢?

对他而言,她又算得上什么?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那日她追去,就是要问他这些日都在忙什么,为何婚期临近都不露面。

可他,竟用一个令她意乱情迷的吻,将这一切草草带过。

继续将她蒙在鼓里。

事到如今,他送给她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婚礼,一举替自己扫清了前路障碍从容登顶,同时也替她除掉了威胁与隐患,使她安稳坐上匈奴大阏氏的宝座,她还有什么可不满和怨怪的?!

怪就怪她自己卸了心防,竟中了他的美男计!

这个男人,简直可恨可恶可怕至极!

一想到自己未来将与这样一个男人相拥而卧,同床而眠,兰佩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

从前,她曾对哥哥说伴君如伴虎。现如今,她可算亲手将自己送进虎口里了!

大阏氏饿吗?一天没吃东西了,可要先吃点垫垫?

喜婆饿得发晕,借由去帐外看看情形,让小狄和自己带着的小厮盯着喜帐,自己偷偷出去觅了点吃食,回来见兰佩仍一动不动地在床沿坐着,不禁有些愧疚和心疼地问道。

兰佩哪里吃得下,气都被气饱了,遂坚决地摇了摇头。

大阏氏可是在等大单于?大单于今日双喜临门,前来庆贺的人实在太多,我刚出去瞧见他在金帐里被丘林部的小王们拦着进酒,右贤王和兰儋大人都在场,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的

兰佩听罢,狠狠将头上的红纱一扯,露出有红似白的小脸,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说:等他?谁说我等他了?我不饿!你出去吧,这没你的事了。小狄,伺候我更衣洗漱,我累了,要睡了!

说完,她开始扯自己发髻上的金鹿簪和额前的珊瑚流苏,还有挂了一身的各色宝石珠串,那纵横交错的珠宝又大又沉,坠得她简直抬不起头来,想要摘取下来也甚是麻烦,胡乱拉扯,很快就绕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小狄见小主毫无章法地对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撒气,赶紧上手帮忙,喜婆在一旁看着急得连连叩首:大阏氏,这可使不得啊大阏氏,大单于还没进喜帐,你们尚未同牢合卺,解缨结发,您这,这就梳洗更衣,这......这等大单于回来,奴......奴是要掉脑袋的呀!

喜婆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无助的哀求,只可惜兰佩不为所动,连同几根头发一同扯下发髻上的金丝珠串冷冷道:我还没用膳,你自己跑出去找东西吃,若我说给大单于,你一样是会掉脑袋的!

喜婆当即吓得噤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出去!

兰佩说着已站起身,扯开发髻向浴帐走去,喜婆颤巍巍地躬身,祈祷着还能再见到明日的太阳,连滚带爬退出了喜帐。

服侍小主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小狄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连上回在二阏氏那里昏迷后醒来,小主都不似今日这般生气。

她隐约能够猜到小主为何生气,可在她看来,今日之事对小主而言绝对更应欢喜才对,毕竟自己的夫君于新婚当日自立为王,从今往后,她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能居此拱月之位,享此荣华富贵,就算事先不知情又如何?

她眼观鼻鼻观心,一面小心翼翼地伺候小主沐浴,一面小声安慰:或许大单于只是为了保护小主,不愿将小主牵入险境。

兰佩浸在微微发烫的木桶里,双眼开阖了一下,重又闭上,用沉默阻止了小狄继续开口的可能。

见小主不语,小狄便识时务地闭上了嘴,直到伺候完主子擦干一头乌发,穿上丝缎亵衣,又结结实实地套上中衣,外衫,躺倒进床榻之上,她才轻轻放下帷帐,准备出帐。

将灯都灭了吧。

挺尸般僵了一天的兰佩,此刻被一池热水舒张开全身毛孔,忽尔觉出些困意。

不不给大单于留一盏灯吗?

小狄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的小主,还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的人

不留,天不亮他回不来。

说罢,兰佩朝里翻了个身,窝在自己秀发和肩颈间的幽兰香气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很快,喜帐内的油灯尽数熄灭,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之中。

她不喜睡时有光,似乎微弱的光线都能穿透她薄如蝉翼的眼皮,透入她的双瞳,让她难以入睡。

新婚之夜,她之所以敢这样不合礼数地独自先睡,一方面是对冒顿今日行动未曾事先告知的报复,另一方面,是她前世先后两次出嫁,夫君在新婚之夜皆是喝到天蒙蒙亮时才回,她端坐榻前枯等一夜,结果等回的却是全身散发着浓郁酒臭味的醉鬼,因被灌了太多酒,被抬进来后便沉沉睡去,对于帐中是否有人,都是谁,全然无知的事先预知。

自然,那喜婆口中的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也都未能完礼。

今日冒顿双喜临门,只会比前世喝得更多,回得更晚。

重活一世,她不伺候了。

枯坐干等一夜的事,再不会在她这里发生。

如此想着,她负气鼓着腮帮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羌笛横吹,乐衫舞歌,胡琴悠扬。

金帐之中,这一切在此刻冒顿的眼中,都远比不上喜帐里的妆台凝脂。

在众人频频举杯表忠心的当口,他一面暗自记下他们敬酒的顺序措辞,一面派人加紧追索婚礼之后便从单于庭消失的呼衍逐侯和呼衍黎,一面豪爽地饮下一杯杯烈酒,一面还在想着喜帐内的那个小人儿。

待到他数到第三十二时,心目中王庭新组的官职人选已基本遴选完毕,仅仅一个眼色,拓陀和兰儋各自就位,近身侍卫很快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内收的八字,护送他步出金帐。

与这派喧闹明亮不同,帐外不见光的幽暗处,暗杀从中午一直持续到现在,仍没有停止。

头曼掌控匈奴单于庭多年,暗线遍布,今日之事因事先筹备周严缜密,非亲信均不知情,且事发突然,鸣镝弓箭手均训练有素,使他能够顺利得手。

可头曼多年培植的那些暗线自单于庭一直延伸到月氏国的边境,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从中生出誓死效忠头曼的亡命之徒。

此刻,由冒顿手下那一千骑精锐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如焉支山夜间围猎一般,在向内收拢。

头曼的死侍已肃清过半,呼衍逐侯向东逃去,许是事先有所预备,行迹灭得干净,到现在仍没有消息。

加派人手,继续追!

臣遵旨!

拓陀和兰儋领命,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为防一切不测,冒顿刚刚只饮拓陀在一旁斟得酒,任谁也不知,更不敢妄自揣测怀疑,那酒竟是毫无滋味的一杯杯白水。

头曼猝死的当晚,保持头脑清醒是基本。

保护大单于的近身侍卫很快将喜帐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先前一直在喜帐外值守的侍卫见大单于来到,齐齐执戟下跪,为首的上前禀报:大阏氏已睡下。

冒顿不可置信地朝帐内望了一眼,果真一片漆黑。

未等他回来行礼便独自睡下,这还不够。

她竟然

她胆敢

连一盏灯都不给他留?!

这让他今日刚荣升为匈奴王的新婚郎君,在手下一干人等面前,颜面何存?!

原本,迫于今晚形势,他打算入喜帐与她行完礼,陪她说会话便让她先睡,毕竟,他还有很多棘手的事要去处理,想来,她也定是理解的。

可谁知事情在她这竟能演变至如此境地,与他倒比其它事显得更为棘手。

大阏氏可是哪里不适?

见小狄匍匐在地,他冷冷问道。

回大单于,大阏氏乏了,也不让奴等在帐内伺候,先睡下了。

知道了,退下吧。

冒顿挥了挥手,放大了喜帐之外的包围圈,摸黑踏入帐中。

幽暗的夜色里,榻上之人的鼾声清晰可闻。

她这竟是,真睡了?!

在经历了今天这一番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后,身为新婚妇的她,不等新婚郎君的归来,真就如此香甜地睡着了?!

冒顿哭笑不得地又往榻前走了几步,掀开帷帐隐约看见床上的人影,那么小一只,正一手搁在前额上,一手抚在胸前,仰面朝天沉沉睡着。

淡淡的馨香自她发丝间传来,令人再难挪开脚步。

他极力克制住身体里蹿腾的灼热,无奈地轻叹一声后,俯身弯腰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之后,重又放下帷帐,蹑手蹑脚步出帐外。

守好这里,今夜没有孤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去!

遵旨!

今冬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自夜空中飘落,融化在他的眉间。

可惜初立的匈奴王根本无暇顾及这场初雪,只见他无限留恋地回望了黢黑的喜帐一眼,飒魄的身影很快融入雪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温馨小贴士:

公元前209年,注定是为后世万代所铭记的一年。

这一年,陈胜吴广叫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大泽乡起义,揭开了秦末农民暴动,直至推翻强秦暴/政的序幕。

这一年,与秦王朝仅仅隔着一条土砌长城的匈奴,以杀父自立这种广为后人所诟病的道德短柄,开启了式辟四方,彻我疆土的冒顿时代。

那将是匈奴历史上,除后来横扫亚欧大陆,令罗马人闻风丧胆的阿提拉大帝之外,最伟大且令人胆寒的君王,他那后世再无人可及的功绩,超凡敏锐的政治头脑,以及远见卓识的胆量和勇气,使得即便对匈奴这类蛮夷异族充满愤恨和鄙夷,一向自诩为正统的中原帝王家,历经汉高祖刘邦、吕后直至汉文帝,也不得不迫于他的强大震慑,与他相约为昆弟,承认他在中国版图上独一无二的地位,并且一直保持着友好而谦卑的书信往来。

此前一年,功过自由后人评说的秦始皇已死在他第五次出巡的途中。而早在公元前211年,伴随着东郡出现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刻辞,一直潜伏着的六国旧贵族残余势力,已俟机开始暗中进行着分裂活动。

暴君的下场是可悲的。

却难有人觉得其可泣。

秦始皇死后,长年陪伴其左右的宦官赵高一手策划了一系列惊天阴谋,他先是说服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威胁丞相李斯,假造秦始皇发布诏书,由胡亥继承皇位,继而以秦始皇的名义指责正在外平乱的长子扶苏为子不孝、蒙恬为臣不忠,逼迫他们自杀。

可怜扶苏信以为真,乖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叹蒙恬誓死不从,却也无法逃脱必死的宿命。

回到咸阳后,胡亥继位,是为秦二世,赵高任郎中令,李斯依旧做丞相,却因挡住了赵高的前路,终究在与赵高的政治博弈中败下阵来,不久即被腰斩于咸阳。

自此,赵高升任丞相,因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称中丞相,掌管起胡亥的吃穿用度甚至言行思想。

宫禁内外的荒唐事一桩接着一桩,大泽乡起义只是时间早晚。

而恰恰自当年起至公元前202年刘邦称帝的八年间,因楚汉之争而陷入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一派荒草枯骨的中原战场,为冒顿以单于王庭为中心,自次向东、北、南、西开疆拓土提供了宝贵的时间和土壤,待到汉朝自洛阳迁都至长安,刘邦端坐皇帝位上朝西北一看,这才发现昔日躲在长城之后艰难度日的匈奴,早已跨过长城以南,雄霸中华版图上的整个西北地区,对汉王朝形成了虎钳之势。

当然,那是八年之后的事了。

此时的冒顿,才刚刚在他的新婚典礼上坐上大单于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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