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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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满帐的沉木香似乎有种安神的魔力,待到兰佩幽幽转醒,已是第二日辰时。

睁开眼的一瞬,见帷帐上的一双白鹤不知去向,她陷入刹那间的恍惚,转而又在下一秒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

是的,她已嫁作人/妻。

是的,她如今已是匈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大阏氏。

可她的夫君呢?

隐约中,她曾在昨夜的睡梦里见到他,低头在她的脸颊间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她不禁茫然四顾。

帷帐低垂,香烟袅袅,原来那不过是个可笑的梦罢了。

这喜帐从昨晚她睡下到现在,就再没有人进来过。

不然,以她敏感的嗅觉,不可能闻不见一丝酒味。

看来,她的新婚郎君昨夜岂止醉了,简直醉得厉害,如同娶回呼衍乐当晚那般,竟彻夜未归!

不知怎的,兰佩对于这一事实倒接受地极为平静。

即便她以为今早睁眼时能见到他,可比起他未曾知会便在她的婚礼上大开杀戒,洞房之夜让她独守空帐似乎已算不上什么过分之举。

况且,她早有预料,也并未等他。

如此想着,兰佩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慵懒地伸了伸胳膊,起身下床。

小狄隐约听见内帐有动静,跺了跺脚下的雪碴,连忙推门入帐伺候,瞧见小主已经披上狐皮袄起来了。

下雪了?

见小狄的帽檐、眉毛和睫毛上都沾着如白糖似的雪霜,兰佩惊诧地问。

回禀大阏氏,初雪下了整一夜,到现在还没停。

这倒让兰佩提起了些兴致,不禁一脸期待地笑着对小狄说:当真?!快,待我梳洗后,咱们踏雪去!

小狄愕然地看着小主,手上的动作僵停住,像是魂魄被抽空了几秒,继而又迅速回了位。

兰佩看出她的惊诧,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小狄赶忙重又换上小鹿受惊的样子,垂下眼眸,只顾干手里的活。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兰佩不解,耐着性子问道。

谁知小狄竟噗通一声跪下了,嗫嚅着:奴该死,奴不敢说

说吧,赦你无罪。

奴只是觉得不解,大单于新婚之夜未归,大阏氏现下怎么还有心思出去踏雪

小狄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声若蚊蚋,兰佩只能从她的唇语中猜出她在说什么。

听罢,她无奈地笑道:那你说,我该如何?大哭大闹一场?

绕过小狄,兰佩在镜前坐下,心不在焉地梳起一头柔顺青丝,淡淡道:其实,我就是只成精的狐狸,这世上已没什么事能撼动我一二了

她这话像是在对小狄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狄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再多说多问,默默帮她盘好发髻,梳洗之后出门换水,兰佩等了一阵见她一直未回,便自己背身换外出的衣服。

今日这天,出去可得多穿些,那双厚实的羊皮手套也得戴上,不然回头手上一准要生冻疮。

正当她踮脚打开竹笥,埋头找寻那双手套时,帐门洞开,身后传来低促的脚步声。

怎么去了那么久?

兰佩并未抬头,仍弯腰埋头在那硕大的竹笥中摸索,半个身子探入竹笥内,鼻尖充斥着皮革和樟脑的味道。因装得都是冬装,又厚又沉,搬动起来着实吃力。

都怨她自己,整理的时候因为赶时间,什么大氅皮袄皮裤一股脑地塞了进去,现如今想要从里面找一副羊皮手套,犹如大海捞针。

很快,她折腾出了一层薄汗,双颊也因为低头充血而泛出一圈红晕。

终于,就在她那只已深深埋进竹笥中的小手,精准地在最底端的一件貂皮短袍旁抓到手套,准备腰部发力,将自己连同手套一齐从竹笥中扥出来的瞬间,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自她耳旁响起:

你在做什么?

她猛地一惊,重心失控间脚一滑,腿一弯,整个人竟直挺挺地朝竹笥里栽去。

只留出半截身子和双腿在外徒劳地挣扎。

伴随口中因难以呼吸而发出的呜呜声。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低沉的笑,伴着这似乎在忍,却怎么也忍不住的笑声,她便如拔萝卜一般被新婚郎君从竹笥里揽腰抱了出来。

她发誓,这绝不是她所预想的新婚之夜后,两人再次见面时的场景。

在她的预想中,她一定会板着一张人鬼皆惧的阎罗脸,对他所言所行皆不予理睬。

她倒要看看,对于他昨日的种种恶劣行径,他要用何种说辞为自己开脱,又会如何殷勤地虚情假意一番,以博得她的谅解。

到时候,是否决定原谅他,就要看她的意愿和心情了。

可,可、可,现在这情形是,她散了发髻,形容疯癫,面红耳赤地被他从困境中救了出来,她甚至连双脚都无法踩到地面,就被他这么悬空着抱起,又紧又牢,全然没有放手的意思。

耳畔,是自他胸腔共振而来的一阵戏谑而又畅快的笑意。

她飞快地从懊悔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手脚并用地在空中肆意挥舞:放开我!

他恍若未闻,迈着急切的步子,将怀中如乌龟般挣扎着的小人径直抱上床榻,自己的身子犹如泰山压顶紧跟着覆了上去,兰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便是她的小身板根本无法承受之重,压得她差点翻个白眼一命呜呼。

我让你放开!

她一双手脚此刻毫无优势地被他牢牢压制住,只剩嘴巴还能叫喊出声,可很快也被他结结实实地堵住,唇齿相接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兰佩又羞又恼,仅剩的一丝清明提醒她切不可再重蹈覆辙,遂在他的舌探入她口中的一瞬,张嘴含齿狠狠咬住,直到两人都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谁知此举不但未能击退他的进攻,反倒犹如往干柴堆中添了把烈火。

舌尖被她咬破,他连吭都没吭一声,不仅唇舌搅动地更加肆无忌惮,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移。

他霸蛮地一如既往,却全然不似前世对她那般粗暴。

她的防线便在这无效的抗争之下一步步瓦解,直至不受控制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在这迷离混乱之中,她忽而察觉,他喷吐在她鼻尖的热气中,怎么一丝酒气也无?

一夜的宿醉,短短两三个时辰,他怎么可能就像完全没喝过酒?

她睁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凹陷的眼窝,一对细长卷密的乌黑睫毛微微颤动着,满是动情的沉醉。

不对,他明明就是完全清醒着,他明明就没有喝酒。

既未曾饮酒,昨夜为何不归?

兰佩再也忍受不住他这般不作答,不解释,上来就似一只发情的公兽,只顾自己予取予求的相处之道,她毫不怜惜地再次狠狠咬住他的舌,在他吃痛松劲的一刹,猛地将他推开,自己顺势从床榻上站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站在帷帐外,涨着通红的小脸,大口大口喘息着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冒顿直起身,抬手擦去唇角渗出的血丝,收缩起刚刚因为纵情而放大的深棕色瞳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揣测这句问话究竟有几层意思

她全身僵硬,如同竖起周身的刺,随时准备防御或进攻的母刺猬。

她的神色愠怒而又戒备,明显已克制隐忍过,此刻不过是徒劳无功后失控的爆发。

她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解,还有,对他的不满和控诉。

他不由地眯起双眼,突然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正在同他置气,置很大的气。

原来她昨晚不等他回来便先睡去,连一盏灯都不留给他,是有意而为之。

且这股怨气一直延续至今,全然没有因她的一夜好眠而褪去。

他心如电转,很快便从王位更迭的巨大政治斗争中抽回神来,大概猜到了她同自己置气的原因

洞房夜彻夜未归,以流血的政治斗争粗暴打断了他们的婚礼,且事先未将这一切告诉她。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大阏氏,我要用一生来宠爱和保护的女人。

他一脸严肃,回答得掷地有声。

事做得不漂亮,话倒是说得好听。

兰佩冷哼一声,站在原地瞪着他:所以,大王就是如此宠爱和保护臣妾的?

冒顿听出她的诘责,斩钉截铁道:是,昨日之事没有事先告知,便是我对你的一种保护。

那不容辩驳的意思明白告诉她,即便事情再来一遍,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保护?兰佩早已料到了他的说辞,忿忿然不屑道:我以为的保护,是在我知情的前提下

特别是你在我们婚礼上的所作所为,我有权知道!

还有,你昨晚一夜未归,还并未与你要宠爱一生的大阏氏完礼!

兰佩憋了昨日一天一夜的话,此刻如同连发的弩/箭,突突突地朝他一通猛射,饶是她对两人的结合再不抱什么幻想,也忍受不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当三岁小孩子耍。

如此,我嫁与大王未必算是明媒,也并未正娶。

我昨晚本打算回来与你完礼,却见你已睡下,连灯都全灭了,想你应是累了,便未叫醒你。冒顿无奈地解释道。

原来昨夜那个吻并非她的梦境,兰佩愣了一下,却很快稳住心神,带着戏谑的口吻激将道:哦?那倒是妾误会大王了。可大王为何又离开了呢?难不成,大婚之夜,还有别处比婚帐更是大王该在的地方?

是,昨日却是我的大婚之夜,却也是单于庭,是整个匈奴王权更迭之夜,我有太多棘手的事要处理,不敢有丝毫松懈和怠慢,任何一个细微的差池,都有可能要了你我的命。我以为你能想到这点,也能理解我的身不由己。

从昨夜到现在,他更多的是在运筹帷幄,在发号施令,还从未如此去向谁费力解释过什么。

他能理解她的咄咄逼人,怒火中烧,可她,哪怕能有一点点理解过他吗?

兰佩原本通红的脸先是转白,继而转青,紧咬住的下唇止不住地微微哆嗦着。

听听,这意思,倒是她的不是了!

是她不能以大局为重,不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事到如今,她还能再说什么?!

你来我往的对话戛然而止,帐内霎时死一般的寂静,气氛瞬间凝至冰点以下,明明烧着熊熊炭火,却冷如数九寒冬。

算了,是她自己逾界贪心了,还以为此生的他能和前世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太傻太天真!

若是变了个人,他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匈奴王了。

兰佩轻轻摇了摇头,开始埋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发髻,冒顿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直到她披上狐皮披风,戴上兜帽和羊皮手套,套上牛皮长筒靴,准备推门出帐。

你要去哪?

赶在帐门打开的一瞬,他上前拉住了她。

大王初登王位,大局未稳,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吧,似臣妾要去哪这种皮毛小事,就不劳大王费心了。

说罢,她一脚踩进及膝的雪中,对着一直候在帐外的小狄喊道:备马!

小狄偷瞄了眼大单于铁青的脸色,喏喏应着去牵马。

不许去!

冒顿紧走两步挡在兰佩面前,语气已近恳求:在我还不确定单于庭是否绝对安全之前,你最好就在这呆着,哪也别去!

兰佩恍若未闻,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绕开了他。

冒顿深深地叹了一口白气,闹不清从前那么善解人意的兰佩,性子何时变得如此刚烈,伸手再要拦她时,拓陀突然飞奔而至,顾不上拍打落满周身的白雪,急切叩首道: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

冒顿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回头问道。

事关呼衍逐侯。

拓陀只说了这几个字,便止住了。

冒顿旋即会意,垂下手臂说:进帐说吧。

身后,兰佩已翻身上马,向东而去。

冒顿对着那融入天地间一片纯白的背影,颓然地揉了揉眉心,转身交代身边列队的精锐:护好大阏氏,午时前必须回来。若她有任何闪失,孤诛你们九族!

齐整的呼号声带着誓死的忠诚,回响在单于庭的上空: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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