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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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佩一路追来,向冒顿讨要的说法,因这个吻宣告无果。

前世今生,不是没被他强吻过,可这样缱绻缠绵的吻法,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被他高超的吻技撩拨地三魂丢了七魄,兰佩只记得他最后吻过她的耳垂时呢喃了一句:喜欢吗?

她大概软成了一滩水,唔囔着像是发出了一个唔。

他的耳廓埋在她胸间,清楚地听见这声自胸腔发出的呜咽,甚是满意这个回答,继续朝她的耳中吹气:那就乖乖地,别胡思乱想,等我娶回了你,日日让你这般喜欢。

话音落下,于那轮巨日坠入地平线前的淡淡余光中,他清楚地看见,被他压在身下的她,精致绝美的小脸红成了婚服的颜色。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将她打横抱上赤红驹,站在她的腰侧爱抚地摸了摸她的长发,之后将缰绳递到她手中,嗓音黯哑道:走吧!

兰佩恍若未闻,赤红驹倒像是听见了主人的命令,抬起马蹄向着日落的方向奔去。

待到兰佩缓过神来,回头再看时,那玄色大氅早已没入黑暗深处。

回到单于庭,兰佩终究压抑下心中的愤懑,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说服自己,以多行不易必自毙的结果安慰自己,忍住了去找伊丹珠和乌日苏理论的冲动。

就算跑去找他们又能如何?

左右不过被伊丹珠用都是一场误会打发掉。

若她不依不饶,闹得狠了,没准还会被有心之人将此事换个角度和说法弄得人尽皆知。

到那时,可能不仅对她自己,就连冒顿都会被牵扯其中,陷于被动和不利。

况且她相信,自己的夫君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的。

他不让她出头,是一旦时机成熟,他自会替她出头,将这些魑魅魍魉一一解决。

可即便这样说服安慰自己,心中那如同被人陷害而吃了苍蝇般的恶心和愤恨仍是一阵阵上涌。

思来想去,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伊丹珠的帐中昏死过去。

那一戽戽入口旋即被她吐掉的酒,决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药效,除非,伊丹珠还在别的地方也动了手脚。

许是猜到了她心思,伊丹珠竟自己送上了门。

都没隔夜。

谢天谢地,你的酒总算是醒了!可吓坏我了!

一进帐门,伊丹珠便先发制人,带着一脸担心自责,毫不见外地在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左右打量,继而又是跺脚又是拍腿:说起来这事都怨我,前次在蹛林大会上见你能喝几杯,便以为你略有酒量,谁知你这孩子也太实在,自己不能喝也不说,喝多了也不说,我见你在内帐换婚服半天不出来,有些不放心,便打发乌日苏去看看你,谁知竟正巧被太子撞见,太子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也不问事情原委,还以为我儿要要对你,上来就是一通拳脚,打得乌日苏到现在还下不了地

一口气说到这里,伊丹珠叹了口气,开始抹泪抽泣起来。

见兰佩不为所动,她作势吸了鼻翼,又道:太子殿下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将你抱走了,兰佩,今日这事纯属一场误会,要怨就怨我,好心办了坏事,可你要知道,乌日苏向来胆小,若不是我让他去打探,他是绝不敢入内帐的,更何况,当时大阏氏和雕陶阏氏都在场,就算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伊丹珠稍顿片刻,见兰佩仍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不得不继续道:兰佩,你向来都是明事理的,我说得这些,可是句句属实!乌日苏挨打不要紧,可千万别因为这场误会伤了你和太子的感情,毕竟,你们很快便要成亲的

见她拙劣的独角戏演得差不多了,兰佩扶了扶额,不在状态地敷衍道:二阏氏,您说得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酒劲未过,小女现在还是头晕得厉害,就不多留您说话了,天色也不早了,您还是请回吧。

伊丹珠一愣,凤眼扫过兰佩的脸,见她的确显苍白无力,遂点头道:也好,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兰佩并未起身,只叫小狄将二阏氏送出帐,自己连着喝了一斛的水,也没能将身体内那股恶心的感觉冲淡分毫。

殊不知,她不屑,伊丹珠更是不屑,若不是乌日苏怕兰佩因此记恨他,磨着她来打消她的疑虑,她才不会放下身段来碰这个壁。

这次的事,她原本只想在兰佩大婚前借故敲打敲打她,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后不该管的闲事一律别管,并没想做那么绝。

结果大阏氏竟主动找了来,言语间流露出对兰佩的诸多不满,一定要在婚前给她吃点苦头,还要是让她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伊丹珠到底还是估计右贤王的势力,不敢把事情折腾的太大,被大阏氏一番冷嘲热讽的激将,又说定会给她撑腰。

想起自己前次被兰佩撞见去绛宾的王帐,提心吊胆了那些时日,她心一横,便依了大阏氏,给兰佩的酒里下了迷魂药,想让自己成日里被兰佩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儿子先过把瘾。

也是大阏氏事先留了话,猜到兰佩心眼足,那酒她不一定会喝,又差人给她送了迷魂香来,让她点在内帐,以保万无一失。

唉,距事成只一步之遥,谁知道竟会被冒顿硬生生闯了进来。

看他当时那模样,将她和乌日苏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把乌日苏打成那样,事后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伊丹珠越想越气,又不敢把气撒冒顿身上,只在嘴里默默地骂兰佩:嘁,小贱人!如今不过是仗着有冒顿和右贤王给你撑腰,这样给我脸色看!等到日后我儿子当上太子,有的是你看我脸色的时候!

伊丹珠便这样骂骂咧咧回到毡帐,因不解恨,又将乌日苏叫来,狠狠数落了一通方才罢休。

伊丹珠走后,兰佩叫来小狄,细问她自己昏倒前后发生的事,当时可觉得有何异常。

小狄吓得不轻,到现在也没能缓过神来,支支吾吾地说她把小主扶到内帐,伺候小主更衣时,小主直说头晕,想睡会,这时阿其格走了进来,说大阏氏让她出去回话,她不敢不去,便出了内帐,结果大阏氏差她去制衣坊取小主大婚用的珠花头冠,说小主试婚服的时候要用,她便去了,再回来时,见太子已经到了,小主当时昏迷不醒,太子正抱着小主往帐外走。

说到这里,小狄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声泪俱下:小主恕罪!奴不知大阏氏是故意将奴差开,欲对小主不利,奴若是知道,绝不敢离开小主半步!

兰佩被她哭的心烦,挥了挥手,说了句恕她无罪,让她出去了。心里却想着,这若是阿诺在场,看到她昏昏欲睡,即便身不由己被大阏氏支走,第一反应也是小主有危险,赶紧跑出去找人帮忙,而不是心大到真就去制衣坊走上一遭,而全然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不过看她这次着实吓得不轻,刚刚说得那些话,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但愿经过这次教训,能让她长点记性也好。

......

七日后,兰佩的大婚在一个浓雾密布的清晨拉开帷幕。

这还是兰佩重活一世后,头一次见到草原上出现如此之重的浓雾。

从毡帐上的窗户望出去,单于庭像是被包裹在一团巨大的棉絮之中,四处均是粘稠模糊的白色,遮挡住了一切可视之物。

按照萨满的神示,在举行仪式的步道和祭坛两侧燃起火把,试图用白日里的火光驱散浓雾。

火光在白雾中无力闪烁,星星点点若隐若现,与那始终如法穿透浓雾的惨白日光一起,将气氛烘托地更为诡异。

发现收效甚微之后,萨满请示头曼同意,宣布将婚礼吉时向后推迟三个时辰。

此时,兰佩已换好婚服,点上胭脂,端坐榻前等待喜婆用一顶巨大的红色幕篱盖住她的上身,继而牵引她走出闺帐,与冒顿同牵一根红绸走向祭坛,在萨满装神弄鬼的仪式中接受太阳神的祝福,最后在响彻天际的鼙鼓声中歃血抹额,完成天人合一的大婚庆典。

接到婚礼推迟的消息,她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像是冥冥中的第六感事先预知,今日的婚礼绝不会一帆风顺。

小主可真是奴看过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小狄半跪在镜前,对着青铜镜中兰佩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盼兮的模样赞叹不已,也难怪冒顿王子和乌日苏小王会为她不惜放弃王位和声誉,弄到兄弟横眉怒对,手足相残的地步。

那日的情形她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冒顿王子突然闯入的样子犹如地狱修罗,手中紧握的径路刀似乎随时都会出鞘,血溅帷帐。

她跪在帐外,和其他侍奴一起吓得瑟瑟发抖,直到王子殿下将小主抱出时,她才发现原来就连大阏氏的肩膀也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到小主的毡帐之后,殿下方才稍稍收住怒气,可同她说话时,仍旧透露着极不信任。

她立时明白,如若得不到殿下的信任,她的下场,不过是他那把沾满鲜血的径路刀下最平凡无奇的一具冰冷身躯。

以后似这样的事,再也干不得了!

兰佩垂眸看向自己一袭明艳的红衣,嘴角微微扯动,算是挤出一抹笑容。

她听得出小狄的溢美之词并非恭维或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古往今来,但凡正常男子皆好美色,而身为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女人,前有妲己,后有褒姒。

这样想来,她是绝不会有幸成为红颜祸水的,因为她的夫君绝不会被她的美貌冲昏头。

前世,他可以将她作为礼物送给东胡,而今生,他以放弃太子之位求娶,不过是他在战场上惯用的障眼法。

日头逐渐高升,帐外的浓雾一丝丝在光线的切割下稀释开,隐隐露出了干枯的黄草和雪白的毡帐。

不等她细算时辰,喜婆已牵着红绸入帐,替她盖上了那顶红色纱幕。她的眼前霎时只有一片红色汪洋,无边无际,平静而宽广,一如她的内心。

她便如此被牵引着,亦步亦趋走出帐门,只能用双耳来分辨四下聚拢多少在雾气中看热闹的人,他们窃窃私语时脸上的表情,鼓声自哪里响起,萨满又穿上了那件缀满铃铛的神服,祭天金人正向着阳光,迎亲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他的位置和方向。

伴着他向她走来,人群中的欢呼渐密渐响,直到红绸的那端被人拉扯过去,带着她的脚下踩了几个小碎步。

两人在不曾停歇的鼓点中一同来到祭坛前,跨过三级高台,周遭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夹带着清脆欢愉的掌声。

兰佩的手心微微发汗,眼前有那么一瞬的晕眩。这是自他们那日在马背上分开后第一次相对,距离不远,不近,使她刚好能够在祭坛前的焚香之中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强势,霸道,狠厉,果决,匈奴王的王者气息。

她不由地做了两个深呼吸,调整自己不受控的心跳。

在萨满念念有词的祝祷声中行,新人朝四方祭拜日月,祭拜天地神灵,祭拜神祠祭天金人。

之后,萨满手摇铜铃,点祭台上青铜礨中酒水撒向新人周身,引新人叩拜大单于并上前敬酒,于擂鼓阵阵中宣告礼成。

然而令兰佩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她的双手举起酒樽的瞬间,周遭的喧闹中突然响起了她无比熟悉的鸣镝声,就在她的耳边,尖锐而刺耳,带着一阵阴厉的风呼啸而过,盖过场中一切杂乱的鼓声、叫喊声,嬉闹声。

紧跟着,无数只箭簇如同从天而降的箭雨,全部朝着祭坛顶端的方向急速落下,鼓声未停,人群中刚才还喧哗吵杂的欢呼瞬间转为惊恐凄厉的尖叫。

兰佩的双眼被一片红色覆盖,不曾看见此刻正站在祭坛顶端正中的头曼,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或者抗诉,便在这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箭雨中被射成了匈奴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刺猬单于。

人们不由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然而就在头曼立挺挺向后倒下后,又是两声鸣镝响起,这一回,接连被射成肉糜倒下的是伊丹珠和乌日苏。

直到此时,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才倏地从一场可怖的梦境中转醒,开始相信自己刚刚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之后如同遭受野狼攻击吓破了胆的羊群,开始尖叫着四下逃窜,毫无目的和方向的□□西奔,只为逃命。

幸而萨满的鼓声代表太阳神的旨意结束了这一慌乱惊恐中人们接连跌落在地,人踩人而亡的惨剧。

这三急三缓的鼓声,只在萨满宣布神旨时才会响起。

人们在鼓声中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子,瞪着惊恐的眼纷纷朝祭台上看去,这一回,宣布神旨的不再是萨满,而是今日婚礼的新郎官冒顿。

孤,匈奴太子冒顿,代表太阳神的旨意在这里宣布:头曼已死,从今日起,孤自立为匈奴国大单于!孤将带领匈奴国的子民们开帝国之霸业,享万世之太平!

臣叩拜冒顿大单于!

冒顿话音刚落,一侧的右贤王兰鞨和昆邪王挛鞮绛宾当即面向刚刚杀父自立的匈奴王叩首行礼,虔诚至极。

紧接着,名为迎亲队伍,实为刚刚发射箭雨的那一万骑兵也整齐下马,发出了响彻天地的叩拜和效忠呼号:誓死追随冒顿大单于!

目瞪口呆的人们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经历了匈奴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军事政变

大单于头曼的儿子杀了他的父亲,已自立为匈奴国新一任的大单于。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异议,人群如潮水般跪下,匍匐在大单于的脚下,接受了这一骇人听闻的事实。

单于庭里的雾气于这一刻全部消散,初冬脉脉温热的光洒遍这里的每一寸草皮,每一顶毡帐,每一个见证了这一时刻的匈奴人。

沐浴在这阳光里,全场除了新立的匈奴王,唯一没有下跪的只有三人。

休屠王呼衍逐侯,被废的大阏氏呼衍黎。

还有,自始至终被冒顿护在身后的新娘兰佩。

作者有话说:

撒花庆祝头曼和小老婆一家三口领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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