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并不在伊丹珠的内帐。
睁眼,帐内幽暗的油灯将帷帐上的那双白鹤晕成昏黄,刺鼻浓郁的熏香已稀释至几不可闻,这分明是在她自己的床上。
她猛地起身,才发觉头痛欲裂,身子抬起未至一半,又颓然倒了下去。
小主?小主你醒了?!
小狄的声音颤抖着,即便是抑制不住着激动,音量也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兰佩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之外,依旧穿着婚服的双臂,不解道:我这是?我怎么回来了?
回禀小主,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将小主接回的
小狄的眼中难得闪动出一丝灼灼微光,一字一句回道。
太子?兰佩一脸狐疑:他人呢?
太子殿下已经走了。
走了?!
兰佩的声音陡然间提高了一个八度,不可置信的样子吓得小狄重又哆嗦着垂下了头,呐呐道:将小主送回寝帐,殿下又坐了一会,刚,刚走
听见刚走二字,兰佩再也顾不上脑壳像是被铁锤砸过的刺痛,急急翻身下床,套上短马靴飞奔出帐。
小小主
小狄追在后面,想提醒小主婚服的衣襟并未扣上,头发也是半披散着,如此装扮出去,让人瞧见怕是以为她疯怔了。
然而兰佩根本不管不顾,跨上赤红驹便朝着北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压抑了多日,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懑,如同被点着的引信,随时都将爆燃。
从求娶至今,他就没在她面前露过一次面。难得今天回来,竟不等她醒来便走了,连话都未曾和她说上一句!
他当她是什么?由着他想娶便娶,想弃便弃,来去像风一样自由?
即便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可她绝不是呼衍乐!
兰佩本就晕眩的脑中,这些蹭蹭拱火的念头绞在一处,促使她催马扬鞭,一路疾驰,不多时,便看见前方一片炽黄色的原野上,那匹黑马扬起的尘幕。
那人身穿一袭黑衣,披玄色大氅,正昂首马上绝尘而去,高大威武的身形,不是冒顿又是谁。
兰佩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身影大喊道:冒顿,你给我站住!
清脆的喊声带着怒意在结尾处劈裂,随着深秋的北风远远向前飘去,隐约传入冒顿耳中。
他手中的缰绳不由地一紧,飞奔的马蹄渐渐放缓直至完全停驻,回过身,他果真看见了广袤的草场之中,那如世上最娇艳的花朵般的一抹赤红,正自不远处朝他狂奔而来,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如瀑布恣意倾洒,似火球般浑圆巨大的落日叠在她的身后,自她周身投射出耀眼夺目的金光。
红色裙裾飘飘似仙,她白净的小脸离他越来越近,使他终于看见了她瞪圆的杏眼和气鼓鼓的腮帮子。
此情此景,即便他前一秒还在生她的气,生很大很大的气,也如同被戳了个大洞的羊皮筏子,立时泄得扁扁的。
你怎么来了?
两人都没有下马,隔着两匹马头的距离,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即便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大阏氏,仍令他饱尝相思之苦的小女人。
听殿下这意思,是小女不该来?
兰佩挑着眉峰,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似乎又黑瘦了些的男人,她的夫君,大约是军营里没有女子,无需在意形象,他的胡髭凌乱而桀骜地翘着,脸上的尘土覆了一层又一层,眼窝竟是比乌日苏的陷得更深,脸颊上刚毅的线条几要折成直角。
他的这副样子,兰佩逡巡了一圈后,忽而有些心疼。
可气势上不能显露,理智告诉她,她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是来找他吵架的!
头还疼不疼?
他全然不理会她的盛气凌人,言语间温柔似水,满是关切。他的手指微微抬动,身下的骊马随即会意,朝她那匹赤红驹又近了一步。
殿下端这副关心模样倒让小女诚惶诚恐,估计要不是小女突然昏倒,殿下估计直到大婚日都不会现身吧!
兰佩秀气的小下巴故意扬得高,却仍低过他一个头,望向他呈一个不占优势的仰角。
突然昏倒?!
冒顿倒被她气笑了,故作听不出她话中的埋怨和讥讽,反诘道:你以为自己在伊丹珠那里昏过去只是偶然?
兰佩一愣,联想起自己喝进嘴里又吐掉的酒,心虚道:不然呢?
不然?伊丹珠给你的酒里下了迷魂药,好让她的好儿子在我之前与你洞房,你的婚服没穿到一半便在她的寝帐之中昏死过去,你说,会有什么不然?
冒顿极力克制的怒火,虽多是因伊丹珠和乌日苏的阴险无耻、胆大妄为,但也包含对兰佩毫无戒备,轻易将自己送入险境的后怕。
你胡说!兰佩听得毛骨悚然,虽知道冒顿不会骗她,可依旧嘴硬道:我知她们一个个都没安好心,所以并没喝那酒,再说,光天化日之下,呼衍黎大阏氏和雕陶阏氏都在场,伊丹珠和乌日苏怎敢行如此无耻下作之事!
所以,你是宁愿相信曾与你有过婚约的乌日苏小王,也不愿信我?
冒顿本就强忍怒气,见兰佩不仅毫无悔改之意,竟连他所说都不肯相信,不禁沉下脸来,话中夹带着妒意的刺。
我没有!
兰佩急着反驳,气场已然减了一半,徒劳道:我真的没有喝酒,再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冒顿冷哼一声打断:我赶到时,帐内所有人惊恐慌张的神色,伊丹珠拼死拦住不让我去内帐接人,你婚服半敞昏睡在床榻上不省人事,乌日苏支开小狄单独与你共处一室,在你看来这哪一桩算,或者根本就不算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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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说得这些,兰佩因为急着来找他兴师问罪,并未来得及从小狄口中获知,如今见他紧握缰绳的双手青筋凸起,眉眼间令人胆寒的杀意,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昏倒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她不知道,其实冒顿说的这些并不完整,实际上当他如地狱修罗般突然出现,强行将试图为儿子拖延时间的伊丹珠推倒在地,冲进她的寝帐时,乌日苏正在哆嗦着穿上自己已经脱下的中衣和亵袴,或许是过于惊慌,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顺势滚落,嘴唇开阖着试图向他解释什么,只是冒顿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以极大的克制仅仅将他踹翻在地,之后像拎一只小鸡子似地将他丢出寝帐外,冷眼看着他跌撞在伊丹珠的身侧,蜷缩成一团。
他回到寝帐,径自将兰佩抱出。从头至尾,伊丹珠平日里得理不饶人的嘴像是被牢牢黏住了,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只有呼衍黎在他踏出毡帐之前淡声说了句: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呼衍黎以匈奴大阏氏的身份担保,一切只是个误会
冒顿头都没回,将呼衍黎的声音狠狠关在了帐门内。
他之所以疯了似地赶回单于庭,就是料到伊丹珠和乌日苏会给兰佩设下陷阱,使她置于危险之中,只是他远远低估了这母子二人的下作程度,同时也高估了兰佩的警觉和自保能力。
今日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兰佩连自己失了身都不知道,醒来之后,伊丹珠有的是办法让她相信自己不过是一时贪杯喝得不省人事,而在此期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直到新婚洞房之夜,她将为自己的不洁百口莫辩,甚至十个月之后,生下乌日苏的孩子
坐在她的床榻前,看着她沉沉睡着的小脸,他心痛如刀绞,差点绷不住回去杀了那对母子。
喂她喝了解药,见她有了转醒的迹象,为了不让她面对自己难堪,他再三叮嘱小狄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之后他又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自己才依依不舍地回北大营。
她会追来,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如今见她怔在那里,一脸的错愕震惊,他终究硬不下铁石心肠,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叮嘱道:距离大婚未剩几日,在那之前,你务必照顾好自己,切不可再如今天这般孤身涉险。
说罢,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你到底在怕什么?!
见他就要这样走掉,兰佩急着策马拦住。
就算今日事发突然,他从天而降救了她,但这二十多天来他对自己避而不见是事实,为此,他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怕?
冒顿不解,挑眉看她。
怕,你就是怕!你怕我,好像我身染疫病,你避之不急!不然为何从订婚至今,你都没露过一面?!
你冒顿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噎得直翻白眼,这丫头,莫不是迷魂药喝多了,在这胡说八道。
我什么我?!你就是怕我,你就是故意躲着我!如若不然,你为何对自己的婚礼都毫不上心,如若不然,你为何明知我身边危险重重,却不将我带在身侧护我周全?若是那样,今日之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冒顿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来回打量着她,忽而觉得她有些陌生,令他欣喜的陌生
莫非她这是在同他撒娇?
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哑巴了?
兰佩见他看向自己的眼光怪怪的,带着不解、疑惑,间或闪烁着兴奋的光,那不可名状样子,让人感觉有点危险。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也要给出说法,这样不发一语的看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你不说话,就证明我说对了,你若是怕我,躲着我,又为何要
未能说出口的娶我两个字,被一声惊呼和紧接而来的窒息所吞噬,兰佩压根不清楚冒顿是怎么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将她托举上他的马背,使她与他面对着面,紧接着紧紧环住她的腰肢,覆下他的唇瓣,以霸凌之势几乎将她压倒在马颈之上,不依不饶地啃噬她。
双唇相触的一瞬,一阵酥麻自脚底一直窜上她的头顶,她圆睁的双眼只来得及看到他瞳孔中摄人心魄的深棕色琥珀,便不受控制地紧紧阖上,垂下的手臂徒劳地攀附着马鬃,在他撬开她唇舌的一瞬,被他提起,圈在他的脖颈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醉,可她,却醉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最晚周一哈~
也或许,周末两天能征服异次元世界的忙乱,赶出一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