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即,兰佩如同被人抽着转的陀螺,连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却未曾见到冒顿一面。
不期然想起呼衍乐成婚前跑来找她诉苦,委屈地说自己连新婚郎君的人都见不着。
距今也不过短短半年。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的?
无话可说?要是她,见不到他的人,高兴都来不及?
如今几乎如出一辙的情节轮到她亲自演,倒有些说不出的讽刺。
兰佩不由得涌上一丝苦笑。
看来他是习惯性对自己的婚礼不上心。
也是,婚事已定,后面的礼仪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用的形式而已。
他应该还有更棘手更重要的事在忙。
正胡乱想着,听见有人敲门,兰佩心头一紧,顾不上问是谁,急急扬声道:进来。
帐门推开,迈着极轻的碎步,低头躬身进来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兰佩抬眼,见正是父亲两日前给她送来的贴身侍奴小狄。
小狄姓关,据说是当年服侍魏芷君的侍奴所生,有着一半的秦国血统,会说雅语。魏芷君离世之后,她和母亲一同被兰鞨送进单于庭,因会些中原制作面点的手艺,此后一直在庖厨当差。直到去岁,她母亲因病去世,庖厨主事看在右贤王大人的面子上,将小狄送去了巫医所,干些研磨草药的活计。
这次阿诺受伤,兰鞨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与兰佩年纪相仿,又曾受过魏芷君恩惠的女孩子,当年她的母亲与人私通怀了她,照理本该逐出王府,若不是魏芷君出手相救,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将她送来兰佩这里之前,兰鞨亲自寻她训了一通话,小狄自是千恩万谢,起誓必用自己的性命护小主周全,报当年夫人救命之恩。
匈奴王室之中,虽说主子身边跟十几个侍奴是常态,不过就连伊丹珠在内,信得过的贴身侍奴也就那一两人。
不期然地,兰佩想起阿诺,待她与冒顿成亲之后,阿诺将搬去单于庭东边的林场生活。虽说离单于庭不算远,但以后若要见面,怎么也要跑上一个时辰的马,再没那么容易了。
看着眼前这个长相白净,身形纤弱,说话做事躲躲闪闪,无论从身形样貌还是行事举动,都与阿诺有着天壤之别的女子,想她日后将取代阿诺贴身侍候自己,兰佩不禁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何事?
大概是被骂多了,见小狄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等她开口,兰佩先轻声问道。
禀小主,伊丹珠阏氏遣人来请小主过去叙话,说是要给小主贺喜,现就在帐外候着。
伊丹珠?
兰佩蹙眉。
冒顿自愿放弃王位,她现在不应该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找头曼商量上位事宜吗?怎么得闲来找她叙话,给她贺喜?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得什么好心。
莫非,她猜到冒顿或许有诈,想当面从她口中套话?
遣了谁来?
阿其格。
听见这个名字,兰佩更加确定了伊丹珠的用意。这个阿其格,不离左右跟随伊丹珠多年,最是得她信任,伊丹珠遣她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倒像是生怕她寻个什么由头不去,必须由阿其格出马。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战帖已然下到自家帐门前,躲是躲不掉了,倒不如欣然应战。
胜负输赢,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得好呢。
简单梳洗一番,兰佩走出帐门,见阿其格从脚步到神色都透露着急切,她反倒慢了下来,徐徐问道:还请了旁人吗?
禀小主,奴只是奉主子的命前来传话的,多的,奴也不知。
阿其格回得毕恭毕敬,除去那微微下垂的嘴角透出狠戾,其它都是极谦卑的。
兰佩嘴唇微抿,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不由地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她踏进伊丹珠的毡帐。
帐门打开,扑鼻一股暖风裹挟着浓郁刺鼻的异香,熏得她险些一个趔趄。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未等她站定,伊丹珠扬声热络开场。
兰佩循声望去,毫无意外地看见满满一帐的熟人,她压抑着不适,深吸了一口气帐中稀薄的氧气,目光一一扫过帐中呼衍黎、雕陶阏氏和乌日苏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件曾在她的闺帐中挂过数天的红色婚服上。
半年间也不知被谁收走,由谁保管,现在又由谁拿出来挂在帐中的施枷上,如同一件展品,接受着众人目光的凌迟。
冒顿放弃太子之位,她以王子大阏氏的身份出嫁,之前为嫁给乌日苏所准备的婚服倒是正合礼制。
操持婚仪的这几日,制衣坊的管事阿姆曾来回禀婚服已经备妥,问她何时方便试衣,兰佩见是前次筹办大婚时替她量体裁衣的老人,便只定了个试衣的日子,之后便没再过问此事。
如今看来,她不上心过问,自会有人会替她上心。
小女见过大阏氏、二阏氏、雕陶阏氏、乌日苏小王。
兰佩迅速从婚服上收回视线,叩首向帐中几位长辈和小王行礼。
快坐吧!
呼衍黎面色阴沉不语,雕陶阏氏只是微微点头,唯有伊丹珠热情张罗,伸手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婚礼的事,筹办的都还顺利吧?!
见她坐定,伊丹珠一边问话,一边瞥了向她面前的案几,随她一同进帐的阿其格顺势端起案上的青铜酒斛,替她满上。
回二阏氏的话,都还顺利。
兰佩眼眸微垂,盯着酒斛中微微晃动的半透明液体,没有立时举杯。
伊丹珠笑道:你与冒顿的婚事定得实在匆忙,你的母阏氏又走的早,家里剩下的两个大男人惯是在外征战的,哪里想得全小女儿家的心事,你若是在婚事上有什么为难,可千万不要见外,伊丹珠看了看左右脸色,又道: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定会为你做主!
兰佩作势起身,行礼,恭敬道:劳各位长辈挂心,兰佩感激不尽。
快坐快坐!伊丹珠盯着兰佩细看了一阵,轻叹一道:哎,说到底,还是我儿福薄,高攀不上右贤王这门亲!
兰佩听出伊丹珠话里有话,还未来得及辩解,乌日苏已先一步开口:母阏氏此言差矣,儿子能有此贤嫂,又怎会是福薄之人!
兰佩从他话音的不甘和狂妄之中,几乎可以猜想到在乌日苏的计划里,自己与冒顿成婚后不久,无权无势的冒顿将会如一只蚂蚁般被身为太子的乌日苏碾压至死,而她自己,按照匈奴兄死,弟可妻其妻的风俗,终逃不过成为乌日苏阏氏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将得到头曼的默许。
只可惜真正的匈奴王,又怎可能允许这样一幕的发生?!
兰佩冷冷抬眼,对上乌日苏因思虑过甚而深凹的眼眶,紧抿双唇不发一言,倒是雕陶阏氏噗嗤笑出了声,打破帐中暗涌的恩怨纠葛。
什么福厚福薄的,尽说些没用的,今日本是为兰佩道喜的,来,喝酒,都喝酒!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莫不讪笑着举起面前的酒杯,意思着喝上一口。
酒很快又被满上,进帐到现在一直未曾开口的呼衍黎瞥了眼施枷上的婚服,转而看向兰佩,缓缓沉声道:只是委屈了你,婚服还是上次置备的那身,一是因为时间紧,赶工出来的活计未必有它好,二是你如今嫁与冒顿,已不再是太子大阏氏,这件婚服与礼制相合,不再另做,也能替你留个简省的美名。
她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箭双雕,既可让兰佩心甘情愿地穿旧衣行新婚之礼,又点醒她太子大阏氏到目前为止,始终只有呼衍乐一人。
旁人或许不知,但呼衍黎自始至终都知道呼衍乐嫁给冒顿后所受的委屈,原先她顾及冒顿的太子之位,一心想让呼衍乐忍一时之苦,熬得出头那日,谁知太阳神无眼,呼衍乐惨遭横祸,死得蹊跷,而她的夫君却在自己的大阏氏新丧未满之时,便急着放弃太子之位另娶,最可恨的是那昏了头的大单于头曼,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可悲的私心,竟答应了!
这让呼衍部脸面何存!
如今,为了替自己的侄女报仇,更是为了替呼衍部争回颜面,她不惜放下身段,与平日里最不屑的伊丹珠结盟。
她呼衍黎倒要看看,愚蠢透顶的冒顿为了眼前这个女人放弃太子之位后还能活过几日,而为了能和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惜替呼衍乐之死做伪证的兰佩又能逍遥多久!
兰佩知道呼衍黎不喜自己,而以她现下的身份处境,全然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不禁喏喏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对大阏氏的恭敬。
这二人的恩怨,伊丹珠只当不知,端一脸笑意盈盈,张罗众人连连举杯。
不知不觉间,众人又是几杯烈酒下肚,兰佩知这一帐的人齐齐聚着邀她前来,绝不是举举酒杯叙叙闲话这么简单,不免留了个心眼,杯里的酒只在口中过一下,便以袖遮挡,尽数吐了。
听制衣坊的婆姆说,你到现在还没试过这婚服呢吧!虽说不用另做,可这大半年间你身受重伤,轻减了不少,衣服若是宽了不合身,该做的改动还是不能省的,今日既然大家都在,你何不现在就去试试,也好叫我们都帮你看看,哪有不合适的地方,着他们尽快去改。
伊丹珠说着已取下婚服,全然不顾兰佩是否愿意,于众目睽睽下将婚服塞进她怀里,又朝站在一旁的小狄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伺候你主子更衣!
小狄如同受惊的兔子,吓得全身都在止不住地抖,兰佩忍下心中怒意,抓住小狄的手,佯装不胜酒力,摇摆站起身说:谢过二阏氏,小女在您的寝帐更衣,多有不便,还是将这婚服取回,仔细试过后,若有改动,再着制衣坊修改吧。
伊丹珠丹凤眼一凛,酸道:哟,有什么便不便的,你就在这换了,出来给我们看看,人多,正好帮你掌掌眼,快去吧!
兰佩还要再推,呼衍黎面露不悦道:怎么,你是看不上,还是信不过这些做长辈的?
兰佩紧咬后槽牙,不好再驳,只能由小狄搀扶着,往伊丹珠的内帐走去。
伊丹珠轻轻拍了拍兰佩,目送她一步一趔趄地走向内帐,嘴角的笑意渐渐凝成了冬日里的冰。
北大营,秋日的最后一片落叶已在奔腾不息的马蹄下和着寒霜化作淤泥。
连日来紧闭的营门之中,操练从未间断,却再听不见鼓声喧天。
冒顿宿在军营这些时日,忙碌的情形与兰佩无异。
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他忍着思念之苦一直没回单于庭,做出表面上对婚事漠不关心的态度,暗中却在一直派人护着她,对她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
去伊丹珠那里?做什么?
在万骑长军帐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一直埋首其间的冒顿终于抬起头来,蹙眉问前来汇报兰佩行踪的阿承。
说是二阏氏请兰佩小主过去叙话。
谁陪她去的?
右贤王新派去服侍小主的侍奴小狄。
都有谁在?
大阏氏、雕陶阏氏,还有
谁?
小王乌日苏。
阿承的话音刚落,伴随冒顿猛一扬手,咚地一声巨响,案几上的青铜油灯霎时滚落在地。
阿承噗通一声跪下,不敢抬头,身侧,一阵厉风呼啸而过,太子转眼已飞奔出帐,所经之处,满是可怖的杀气。
身后,兰儋追了出来,同冒顿并肩道:臣与殿下同去!
怎么?冒顿的脸色阴沉地滴水:信不过我?
臣不敢。
那就在这守着!
不等兰儋应声,冒顿已跨上那匹通身黑得发亮的骊马消失在营门之外,兰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信他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却信不过他能克制住自己的怒意,放过伊丹珠和乌日苏。
毕竟,距离他们最后的计划只有一步之遥,而现在,还未到利刃出鞘之时。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