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乐的葬礼办得极隆重,棺椁雕花,尸身嵌玉包金,巴洛连同其他十名侍奴殉葬,萨满做法,焚香七日不息。
兰佩连日来守着阿诺,听得帐外鼓乐喧天,心中郁结。
阿诺已经醒来,得知自己日后行走困难, 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再不能尽心尽力服侍小主,她的小主怎么办?
莫想那些没用的,先养好身子要紧。
兰佩轻声劝慰。
阿诺知道小主心善,不愿遗弃自己,可身为侍奴,没了伺候侍奉主子的利落双腿,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奴实在不放心小主,还求小主切莫念奴旧情,早做打算。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便去求父亲脱了你的奴籍,给你外放些牛羊,你愿在单于庭或在奢延城都好,你这么能干,定会衣食无忧。至于我,父亲和哥哥自会替我打算,说不定,我很快便要嫁人了也未可知。
嫁人?
阿诺不信,以为小主诓她。
兰佩未再做回答,只浅浅一笑,带了些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即便一切重新来过,有些可称之为宿命的缘分,终究是无法躲避或斩断的。
两日前哥哥来找她,开门见山告知冒顿再次求娶之事,之后如同被冒顿雇来的说客,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她嫁与冒顿之后的种种利处,分析陈述兰族若是此次再度拒绝冒顿求娶的种种不利,之后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礼地讲述自他加入冒顿麾下,亲眼所见所感冒顿对她发自肺腑的一腔痴情,最后兰儋指天发誓,他如此大费口舌,绝非出于兰族利益,而是身为她的哥哥,只单纯希望妹妹能够所托良人,一生幸福。
兰儋说得激动,胸腔上下起伏,一双晶亮的眼闪着希冀的光:冒顿态度坚决,父亲颇有犹豫,让我来问你的意思。兰佩,我知道你向来有主意,你不愿意的事,任谁也难说动。你既有办法不嫁乌日苏,定也有办法不嫁冒顿,说到底,嫁与不嫁,还要看你的意思。
兰佩静静听他说完,半天没言声,只那么呆坐着,目光直直盯着香炉,脑中如同那袅袅爬升的香烟,弯弯绕绕。
兰儋说得那些,她又何尝不知,她只是闹不清,事情怎么一步步就发生到如今这般田地。
不能说多坏,但也谈不上有多好。
局势未明,冒顿的大阏氏又刚去,此时将她纳入帐中,等于昭告整个单于庭,兰族已牢牢拴于太子一线。
可以预见的是,此生她若嫁他,应不会如前世那般受他百般折磨,父亲和哥哥也不会因心意不定而被奸人所隙。
谁又知道,老天让她重活一世的宿命,不是为了弥补她前世的惨死,让她此生陪伴匈奴王左右,一步步成为匈奴的国母大阏氏,亲历匈奴王南征北战,荡平敌寇,一统匈奴,称霸草原。
而那位匈奴王冒顿,至少此生到如今,待她不薄。
虽然重活一世,很多事已然脱离了她的掌控,且这一世,若想成就大业,并不会一帆风顺,但以她前世所知,冒顿将是单于庭最终的赢家,这不啻为一场豪赌,将兰族和自己此生押注在那最终的赢家身上,还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事么。
至于冒顿,以他到目前为止对自己掏心掏肝的态度,婚后,她只要做到相敬如宾,夫唱妇随,夫妻和睦,料他也做不出如前世那般将她送去东胡的混账事来。
况且在这偌大的单于庭,是敌是友,有她上辈子的教训,此生她可早做防范,也不会再蠢到被人构陷利用的地步了。
思及此,兰佩心口砰砰擂鼓,眼前浮现的,竟是她的外祖父信陵君飞仁扬义,威振八蕃的高大形象。
身为魏无忌的外孙女,她又为何不能在此蛮荒乱世间,立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呢?!
在强烈的猎奇心驱使下,她竟脱口而出:我嫁!
兰儋哪里猜到兰佩的这些心思,见她拿定了主意,像是生怕她反悔似地立马起身:既如此,我现在就去和父亲说!
直到兰儋走了好一会,兰佩的脑袋里仍是嗡嗡地响,整个人像似喝了个酩酊大醉,眼前一片晕眩。
此后几天,没有人再来找过她,她的婚事是否有了下文兰佩不得而知,不过昨日遇见莫车时,她倒是听到了一个不能算好的消息。
秋猎那日袭刺头曼被俘的刺客竟于当晚服毒自尽,主动请缨追查事件主谋的冒顿因此失了线索。
头曼听闻后极为震怒,乌日苏则趁机在一侧谗言,说此举是冒顿为了洗脱罪名有意为之。
头曼并未当即表态,可稍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出,头曼对自己大儿子的不信任,只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子被废,或许又一次只在旦夕之间。
难怪最近都不曾见冒顿现身。
兰佩想,局面对他如此不利,自己与他的婚事或许要暂且搁下了。
谁知今日,金帐中又是一条震惊四野的消息传来。
冒顿主动求见大单于,以放弃继承王位为前提,求娶兰佩。
儿臣自愿放弃太子身份,从此往后,我只是父王的儿子,但求娶一个心爱的阏氏,为父王生一群孙儿,绕膝承欢,别的,再无所求所想。
头曼闻言当场愣住,惊讶地已顾不上何为失态,他从冒顿眼中看不出他到底揣得什么心思,但见他斩钉截铁的样子,又像是出自真心。
他最大的疑惑,是自己的儿子对应放弃太子身份的要求,不过求娶个兰佩,利害得失,孰轻孰重,简直不值一提。
用与右贤王的一门亲便可顺利解决他连日来的不安与隐忧,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吗?
头曼思忖一番,当即点头应允:父王念你一片痴心,便准了这门亲,不过此事还需和右贤王商议,征得他的同意。
毕竟,冒顿放弃太子身份,日后再无实权,兰鞨此前曾提出无意与王族联姻,如今从自身利益考虑,很有可能不从。
头曼捻搓着胡须想,为了促成此事,他怕是还要对右贤王软硬兼施一番才行。
岂料冒顿早已做足功课,不等头曼话音落下,急切道:儿臣不愿让父王为难,在来金帐前已求得右贤王首肯,如父王应允,儿臣恳请父王尽快托媒,向右贤王下聘。
什么?右贤王居然同意了?!
头曼细长的双眼不由地睁大了一圈,带着不可置信。
能先说动了右贤王,再来求他,看来冒顿此举绝非儿戏。
想不到他的儿子,竟是个痴情的种!
如此,冒顿娶亲之日,便是太子交权之时
头曼生怕夜长梦多,连连点头,父子二人便如此这般,怀揣各自不可告人的心事,仓促定下了冒顿迎娶兰佩之事。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随着呼啸而过的北风很快飞出金帐,飞向单于庭的每一顶毡帐,每一处角落。
围坐在火炉前取暖的人们由此又多了个下酒的谈资。
男人们看中冒顿年轻有为,无不替他放弃太子之位感到惋惜,女人们则大多感慨太子专情,竟会为了求娶心爱之人甘愿自降身份。
当然,也有替呼衍乐鸣不平的。
他那不叫专情,叫多情!原配大阏氏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另娶,这样的男人,送给我都不要!
说话的是哲芝的表姐缇亚,手里抱着自己刚满周岁的孩子,一脸不屑。
哲芝垂下脸,默不作声。
身为绛宾和雕陶的女儿,她打小长在单于庭,自然比表姐更熟悉了解这里的一切。
对于冒顿,她总是没来由地又敬又怕,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惧怕渐渐变成见到他时的无措紧张和脸红心跳,她怕自己的这份失态被别人看到,更怕被他看到,因此常常躲在自己的毡帐里不出来,话也是极少。
如今骤然听闻冒顿放弃太子之位迎娶兰佩,她顿感如释重负,这样一来,冒顿将有自己的封地,大婚之后很快会携家眷搬出单于庭,而她日后再不必因为怕见到他而不敢出门了。
发什么呆呢!成日里像个木头似的,我就纳闷了,雕陶姨母怎么就生了个丁点都不像她的女儿呢!
缇亚见和哲芝一脸呆愣,和她实在没得聊,翻了个白眼,自己逗弄孩子去了。
.
这日的日暮时分,兰佩跑去找父亲,原本是想说阿诺的事,结果一路上发现所有投向她的目光仿佛都别有深意,带着这份狐疑,她疾步迈入父亲的王帐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右贤王缓缓开口,告知她婚期已定,就在一月之后:冒顿以放弃太子身份为条件,向头曼提出求娶你,头曼已经答应了。
比起自己大喜的日子,兰佩显然更加关心冒顿放弃继承王位之事:不当太子?!这是他的真心?
你以为呢?
兰鞨用一个反问回答了女儿的明知故问
当然不是。
以放弃继承王位的条件求娶她做幌子,既解了当下头曼对他的信任危机,又能抱得美人归,再以筹备大婚为由,获取宝贵的喘息时间,冒顿这一招,当真是走了步以退为进的好棋。
看父亲这样,自是知晓,甚至参与了冒顿整盘棋的布局。
而她,在不知不觉间,又一次成为了男人们权利争斗中的那枚棋子。
兰佩暗自宽慰自己,无所谓了,反正她答应嫁给冒顿,为的是兰族,也是自己,这样看来,冒顿对于她,又何尝不是助她青云直上的道具扶梯。
既是互相利用,又何必在意那些最无用的情感得失。
迅速懔回神,兰佩对父亲说起阿诺的伤势和自己的打算,央求父亲如果自己的婚期就定在一月之后,在那之前,定要替阿诺安排稳妥后路。
父亲知道你的心意了,她尽心服侍你这么多年,我自是不会亏待她,只是这么一来,便没有贴心的人能随你嫁过去,你自己可有打算?
没有,全凭父亲做主。
没有了阿诺,换谁都是一样。兰佩相信父亲定会为自己挑选一个合衬的人,
并不为此操心。
好。只是如今时局紧张,大婚定得如此仓促,委屈你了。兰鞨慈爱地看着女儿那张像极了魏芷君的小脸,沉声道:蓁蓁,冒顿的心机深不可测,日后定是成大事之人。你既已选择嫁给他,就要能担得住今时今日自己所做的选择。在他开创一番霸业的路上,你会面对诸多不得已和无处可诉的委屈,甚至兵戎相见的危险,为父相信你有智慧,有度量,有胆识,与他互相扶持,携手走到最后。
兰鞨说的这些,兰佩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当这些她默默放在心中反复叮嘱自己,安慰自己的话,此刻从父亲的口中,用一种带着对她的关心,怜爱和信任的口吻说出来,兰佩心中一紧,鼻子一酸,差点就没能忍住眼中的泪。
兰鞨看出她坚强的隐忍,动容地拍了拍她的肩道:记住蓁蓁,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兰族都会是你最为坚强的后盾。
作者有话说:
前阵子休假,跑出去看了六个博物馆,更新的节奏一旦放下,再捡起来简直要多难有多难。
心中有愧,这两日连晋江都不敢登。
心想那么冷的文,如果一夜之间收藏为零,我便不写了。
结果,掉了两个收,没有人催我。
沉淀下来,决定还是要有始有终。
毕竟,有关匈奴的历史书籍看了那么多,从内蒙到河西走廊的博物馆去了那么多,从居延到额济纳,从黑水城到统万城,从巴丹吉林到鄂尔多斯,为了匈奴王冒顿,我曾用脚步追了几千公里。
故事有细纲和时间线,没有存稿,更新不定时。
若是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累得追,可以等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