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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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兰佩所料,那一毡帐的毒蛇确是呼衍乐的大手笔。

打从那日从北大营回来,她便气鼓鼓地一头钻进毡帐闭门不出,绞尽脑汁琢磨出了这一招。

在草原上被蛇咬是常有的事,她的姆妈就是被蛇咬伤后救治不及时死去的。

兰佩的毡帐中夜里进了蛇,被蛇误伤后没有及时发现,第二日一早被发现时已死在帐中,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因而她竖着耳朵辗转一夜之后,于翌日天色未名之际早早起身,特意围着兰佩的毡帐绕了两圈,见四周悄无声息,以为事已办成,回到自己的毡房里又补了个眠,待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

侍奴巴洛一直候在帐外,听见里面小主唤她才敢进账,呼衍乐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扬眉道:怎样了?

整件事实是呼衍乐指示,巴洛执行,借助休屠王与西域有商贸往来的关系,买通了专向单于庭兽苑供蛇的西域商贾,搞来了整整一筐蛇,趁夜投入兰佩帐中。

巴洛对小主的衷心,全因忌惮呼衍乐的霸蛮而不得不为之,只见她战战兢兢地说:兰佩小主的毡帐一直没有动静,阿诺进进出出也无异样,奴觉得,好像不太对

什么?!

呼衍乐闻言拧眉瞪目,吓得巴洛全身蜷曲跪在地上全身微微发颤,头都不敢抬。

没用的东西!

呼衍乐冷声说着向外走去,似是要拿她撒气,路过时又伸脚对着她的身侧狠踢了一下。

巴洛虽疼,却不敢作声。

呼衍乐一出帐,迎面便看见了兰佩,正站在不远处替青骢马梳理鬃毛。

哟!妹妹来啦!

兰佩更早发现了她,笑眯眯地和她打了声招呼,除了过分热络了些,从里到外不见任何异常。

呼衍乐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开始怀疑巴洛是不是将蛇错扔了别人的毡帐。

只见她极不自然地嗯了一声,一时进退两难,呆立了一会,多余说了句:我去给姑姑请安。

兰佩双唇微启,眼里透着诧异,仿若在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的事怎会主动向我报备?

呼衍乐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低下头,匆匆朝呼衍黎的毡帐跑去。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屋子的蛇,最怕蛇的兰佩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衍乐的后背一阵发凉,瞬间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她不敢回头,仿佛身后那个不是人,要么是鬼,要么通神。

兰佩对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带着确认凶手之后的如释重负,也满含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惋叹。

呼衍乐既然下了决心要除掉她,这次便只是个开始,兰佩已经隐隐看见她是如何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步步走向最终被鸣笛射成肉筛的下场。

如果她告诉呼衍乐,放过她便是放她自己一条生路,呼衍乐定会觉得她疯了罢。

贺兰山。

一弯新月孤悬雪山之巅,安静地看着山隘边的几十个黢黑人影,正摸黑将战死的同胞往隘口里拖。

月氏迷信灵魂转世,这些在战场上冤死的魂灵必须回到故土,才能完成这一世圆满,休下一世轮回。

距离隘口约莫几十里的军帐中,微弱的油灯下,无闾翕侯正对着刚从昭武城送来的羊皮卷狠狠磨着后槽牙。

大王怎么说?

左副将辛柯见无闾翕侯死死盯着那份羊皮卷,一双阴鸷的眼像是要射穿上面的字,心中一阵焦虑不安。

自从出阴山遭遇匈奴骑兵,不过短短三日,月氏此次出征的兵力已折损近半。

对方似乎是从地狱里死而复生的一群魔鬼,无惧刀,无惧箭,无惧死。

他们时而摆出严密的阵法,时而又如一盘飘渺无定的散沙,总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最薄弱的位置,打得你措手不及。

最可怕的是那个曾经在月氏当了半年质子的冒顿,一身明盔重甲永远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手中那会发出啸鸣声的箭簇,如同索命的鬼怪,一旦被盯上,便只能期许来生。

无闾翕侯已经整整两晚不曾阖眼,他那从昭武城出发时势在必得的锐气已在连日战败后锉磨殆尽。

饶是如此,他的脸上仍写着誓死不退的决心。

这也是他为何接到月氏王命之后,如此愤怒的原因。

极为大不敬地,他冷哼一声,将那卷来自月氏王庭的羊皮卷冷冷丢落在地,甩手走出了军帐。

辛柯赶紧捡起,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匈奴未增兵,速撤军。

和他猜测的几乎完全相同。

月氏连日伤亡惨重,原本作为内应的乌日苏至今仍无发兵动作,老谋深算的月氏王定是怕这其中有诈,恐是头曼和两个儿子联手挖得陷阱,为了不再造成无谓伤亡,命无闾翕侯速速撤兵。

莫说远在昭武城的月氏王,就连辛柯也觉得两军实力相差着实悬殊,如若一力强撑,只会带来更多毫无必要的牺牲和伤亡。

况且此次本就是月氏袭边在先,眼看单于庭计划生变,尽快回撤才是明智之举。

岂料翌日一早,他接到的竟是通过隘口继续向前推进的命令。

匈奴军队自从两天前攻下高地,抢占了有利地势后便一直死守,月氏这方只要一探出头来,隘口便立马下起石箭雨,继续向前推进等同于白白送死。

辛柯实在不理解无闾为何这般坚持,连王命都可以弃置不顾。

自我斗争了一番后,他于大军开拔前策马来到无闾面前,好意提醒他:王庭已下令撤军,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无闾如魔怔般一意强攻,早已备好说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辛柯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最终还是服从的军人天性占了上风,堵气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战况的惨烈可想而知。

早已在山隘高处设防的匈奴军队先是抛下巨石,再是射出□□,在地势上不占优势的月氏骑兵毫无还手之力,除了举盾自保,再无更好的突围办法。

无闾气急败坏地在队伍中前后奔突,一遍遍高喊着:给我冲!

冲的结果,月氏战士们已经从连日来堆积成山的同袍尸体中看到,如果他们知道王庭已决议撤兵,如今他们不过是无闾发泄私愤的工具,估计会齐齐调转手中的刀箭,对准他的心脏。

远处山冈上一个定如磐石的身影,显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微冷,嘴角噙着抹令人胆寒的笑意。

便是此刻山下那个已然失去理智之人,于过去的一年间多次发难于他,意欲取他性命。

如今送他一只鸣镝作为回礼,应是再合时宜不过。

冒顿的眼神如鹰隼般盯牢了那个黑色人影,缓缓拉开手中弓箭,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突然响起令人丧胆的箭簇啸鸣,身侧士兵莫不追随鸣镝拉弓放箭。

无闾只觉头顶上的天色蓦地转暗,不待他看清那团密密麻麻的黑影是什么,伴着一阵阴森的冷风,最先放出的那支利箭已经扎进他的左胸,发出砰得一声闷响。

紧跟着,数不清的箭簇以他为靶心呼啸而来,身侧那些举盾的士兵在辛柯的指挥下大吼着保护翕侯,试图用盾牌形成一个天盔,却仍是晚了一步。

翻滚下马的无闾七窍流血,面色正迅速转为青灰。

这便是他一意孤行的代价!

辛柯见主将身负重伤,又有王庭军令在先,再也无心恋战,鸣鼓收兵,迅速率众撤回隘口。

冒顿眼看时机已到,鼙鼓战旗于阵前发出进攻号令,万骑奔腾,一跃冲下山冈,对着撤退的月氏士兵穷追猛打,直至翻过隘口,一举夺下永泰城,方才鸣金收兵。

短短三日,月氏派出的一万骑所剩无几,辛柯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丢盔弃甲,连夜向昭武城逃去。

..

五日后,冒顿率众回到单于庭。

当晚,头曼在金帐设宴,为太子接风。

酒香扑鼻,胡乐声声,灯影浮动下,帐内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太平景象。

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一筐筐地从宴席之上倾倒而出,众人眼中皆是触不到底的浓浓笑意。

酒过数旬,头曼自觉体力不支,先行回去休息。

照理,大单于离席,宴会自该散去,偏头曼临走前再三忘叮嘱,今日高兴,众人莫要学他当逃将,定要喝个畅快再准离场。

所谓喝个畅快,约莫是立着进来,横着出去。

宴席上诸王族将领喏喏领命,起身恭送头曼离席,再坐下后,全场焦点自然齐齐投向冒顿。

冒顿连日征战又兼长途奔袭,深凹眼眶之下浮着层淡淡青影,对一浪浪朝他袭来的恭维讨好,皆淡淡带过,给人一种累极强撑之感。

见他热度不高,众人也不便再继续演戏,很快,三三两两寻着由头离开之后,没再回来。

乌日苏是离开较早的一个。

昆邪王绛宾将这一幕戏从头到尾看完,最后陪着太子走出金帐。

这次的事谢过二叔。

于无人处,冒顿小声向绛宾道谢,眼却是看向正前方。

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绛宾左摇右晃,一副喝多了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倒很清晰。

都是一家人,冒顿心中冷笑,难道乌日苏就不是一家人吗,绛宾这根墙头草,一看形势不对,主动跑来找他,竟说出伊丹珠勾引他之事,且连连保证自己绝不会增兵围堵,只求自保。

简直丢尽了挛鞮王族的脸!

冒顿此时道谢,不过是喂他一颗定心丸,让他把心放肚子里,自己暂时不会动他。

绛宾心中暗自庆幸,这次虽兵行险着,但到底给他赌对了,若不是他于冒顿发兵之前主动找去表明心意,只怕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送走绛宾,冒顿快步来到乌日苏的王帐。

帐内亮着灯,乌日苏听见侍奴通传,先是一惊,继而迅速冷静下来,扯了扯衣襟,冷声说了句:请殿下进来。

不等他话音落定,冒顿已跨入帐门,反手关紧。

乌日苏坐在胡床上愣了一下,抬眼深看了来人一眼,之后才缓缓起身,步履趔趄。

弟弟不胜酒力,还望殿下不要见笑。

乌日苏说着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扯出一丝笑意道:不知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快请坐下说。

冒顿冷眼闻着一室酒气,见他慢慢靠近,自己的身形未动一下。

抬眼,他瞥见案几上的酒樽,沉了片刻,道:孤没你这么懦弱无能的弟弟。

乌日苏明显一怔,带着脚步僵住,借着酒劲不解地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孤今日来是教你,若孤是你,此次行事,定会趁王庭空虚,先除头曼,继而再与月氏合围,除掉太子。

冒顿一字一句,如同无形之利刃,划得乌日苏那张清秀的脸上霎时布满一道道红印。

你倒是有种和月氏联手,怎么,头曼不动,你便不敢了?

冒顿的语气眼神满是讥诮:可惜,机会往往只有一次,没能把握住,便再不会有下次了!

说完,不等看乌日苏扭曲到近乎绝望的表情,冒顿转身出帐,甩上了帐门。

身后,传来帐内器物撞击泼洒的巨大声响,估计,情境定是惨不忍睹。

从乌日苏的毡帐出来,冒顿脚下并未停留,很快找到阿诺,短短问了两句,命她让小主开门。

这也是他今晚早早结束宴饮的主要原因。

虽然知道小主还未睡下,但有上次的教训,阿诺不敢再次卖主,一时进退两难。

你直说是我有事找她,兰儋的事。

看出阿诺为难,冒顿耐着性子解释。

听说是兰儋大人的事,阿诺这才敢去通传,果然,兰佩听闻后迅速从床榻上起身,披上一件皮袍,轻声说:让他进来。

自上次篝火大会之后,他们已有半月未见,兰佩心中敲鼓,竟隐隐期待。

转眼,冒顿已立在她的帐内,两人异口同声对阿诺道:你在帐外守着。

说完,两人对望一眼,俱是一愣,兰佩有些想笑,但看他一脸严肃,忍住了。

兰儋今天下午回到单于庭已来看过他,和眼前的冒顿一样,除了瘦黑了些,其他都好。

兰佩不知他这么晚了,有什么关于兰儋的事要和她讲,下巴朝他身侧的胡榻扬了扬,问:站着说,还是坐?

冒顿不言,只是长看了她两眼,既没有站着,也没坐下,而是一步步朝她走近,再近。

脚步落在厚厚的毡垫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兰佩的心却是咚咚巨响。

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跪在她的榻前,大手紧攥住她的脚踝,将落地皮袍一角猛地掀开,露出她白皙如玉的小腿和脚面。

他的指腹滚热,触感糙砺,兰佩下意识的倒吸一口凉气,将脚使劲往回抽,口中隐着怒意低吼:你干什么?!

怎奈他攥得太紧,她根本抽不脱,那纤细的脚踝似乎随时都会在他的大掌中发出嘎巴一声脆响,折断。

冒顿不理,见手中的脚踝处没有伤口,放下后又去抓兰佩的另一只脚,兰佩低头看着自己刚从他手中解脱出的脚踝被他攥得通红一片,而冒顿,蹙眉看见了她脚踝处那道十字伤痕,还有四外一圈浅浅细印。

结着深褐色的痂。

怎么伤得?

他问,嗓音黯哑。

自己划的。

兰佩如实说着,又不死心地向回抽了抽脚。

冒顿抬眼,凛过她泛红的脸颊,晶透的双眸,还有垂过胸前的乌亮发丝,眼神中飞快闪过压抑不住的情愫,又更快地黯了下去。

他松开手,重又将皮袍往前拉了拉,盖住她的一双脚面。

说实话。

他定定看着她,语气很快恢复清冷,不仔细,根本听不出任何感情。

兰佩不知怎的,竟有一丝慌,眼神躲闪了一下,强撑道:你不是有兰儋的事要和我说?

是,兰儋的妹妹被蛇咬了,我来就是和你说这件事。

...

兰佩紧咬住下唇,噎住了。

她不禁心中一声叹息,看来这个单于庭,还真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

呼衍乐,惨了。

他死咬住牙根,眼神从她脸上又扫向她受伤的脚踝,不让自己问出诸如疼吗,吓坏了吧这样不受大脑控制的话,垂在身侧一双大手握成了愤怒的两个拳头,根根青筋明显地凸起来。

兰佩在他深不见底的注视下咽了口吐沫,为了打破这暧昧不明的尴尬,没什么底气道:你都知道了还问?

是我的错。

出乎她意料的,他没头没脑冒了句道歉,自责压抑简直能把这帐顶掀翻。

是我疏忽了。

他哑着嗓子,又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轻叹了一声,看了她半晌之后,竟伸手盖上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柔声道:现在没事了,我回来了。不怕了,早点睡吧。

兰佩的心在他这碎碎念的咒语中一缩,又一缩,伴着脑袋上温热的触感,一圈,又一圈。

一阵晕眩。

面颊通红。

他定是会什么蛊惑人心的巫术!

兰佩怔愣在那,双唇半启,如入定般看着他直起身,在自己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黑影,之后带着一阵轻风,离开了她的毡帐。

心中,不知是一下空了,还是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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