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乐的毡帐内,一斛酪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她托腮呆坐着,心中那股初听闻夫君回到单于庭的欢腾劲,已在一整日坐立难安的空等中逐渐抽离消散。
她不知还要这般无望地等多久,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
茫然无措之际,毡房的门居然开了。
她惊得一抬眼,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峻拔身影。
是他,真的是他!
呼衍乐怔了短暂片刻,继而飞快漾满了激动喜悦,直直朝来人冲去牵起他的手: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这半月来,她恨不能天天对着太阳神祈祷,保佑夫君平安归来。
如今,太阳神被她的虔诚所感,完好地将她的夫君送了回来。
送到了她面前。
冒顿嗯了一声,并未避开,随她牵着,到榻前坐下。
夫君渴吗?饿不饿?晚上定是只喝酒没吃什么东西吧?我让巴洛去准备些?
呼衍乐说着就要起身,被冒顿一把拉住,重又在他身边坐下。
夫君
他的手心温热且用力,呼衍乐扑闪着小女人娇怯的双眸,脸上红晕明显。
他,莫不是要
他新婚后一直忙于操练,冷落于她,如今大胜而归,是终于可以与她行夫妻之实了吗?
虽然迟了许多,但他们已成夫妻,终究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如她所愿,冒顿果然缓缓朝她侵近,待到鼻尖即将挨上,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榻之上,翻身压住,双眼直直盯着她。
呼衍乐的一颗心怕是要跳出来,对他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对视一阵,羞得不敢再看,紧抿双唇阖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所期盼的,曾经预想过无数次的,接下来,应该是他覆上她的唇
然而
这便是你想要的?
未能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静默了好一阵之后,他的声音倏尔自她耳畔响起,毫不掩饰厌恶,如草原上秋冬越境的厉风,能将人的脸面刮出血口来。
她自这与她所期盼的大不相同的情境中慌张睁眼,见他明明在自己身上压着,明明贴她那么近,却怎么,像是远在触不到的天边。
夫君,你
呼衍乐拿不准他说这话的意思,声音微微颤抖着。
得不到你想要的,你会如何?
冒顿微微眯眼,朝她脸上吹着酒气,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一下,两下,用极轻却又极重的音调问道:放毒蛇?
呼衍乐在他的压迫下霎时一僵,血脉凝住,全身如当头泼下盆冷水,凉透。
冒顿一眨不眨看着她眼里的惊恐,慌乱,继续低声道:你忘了那日在北营我对你说过的话?
没有,她一字一句记得清楚,他说,再有下次,莫怪刀箭无眼。
他轻拍她的脸颊,似在等她的回答。
呼衍乐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呆愣着一动不敢动。
如此僵持了片刻,冒顿猛地起身,冷眼看着她的无助,厉声威吓道:且留你一命,再没有下次!
说罢,他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身后,呼衍乐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连滚带爬从床榻上冲下来,一把拉住冒顿的衣袖,眼角泛泪:殿下,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他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她。
不承认,除了不敢面对自己做过得错事,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言以至此,她仍不思悔改,企图用误会两字轻松带过,实在太过低估了他为人的狠辣。
只见呼衍乐话音刚落,冒顿手中的径路刀已贴上她的脖颈,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他手中的力道不轻不重,多加一分,立马白刃见血。
这便是她不知悔改的结局。
呼衍乐再想不到夫君竟会对自己拔刀相向,看他的样子像是气急,还想要辩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一时吓得瑟瑟发抖。
冒顿冷眼扫过她眼中的惊恐,狠厉道:怕了?记住这种感觉,什么时候胆敢忘记,便是你的死期!
说完,他手中的刀尖挑过她圆润发颤的下巴,轻轻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腰间的刀鞘之中。
呼衍乐抖如筛糠,瞪着通红的双眼,破罐子破摔嘴硬道:怕?我怕什么?我呼衍乐就从来没怕过!我就不信,为了那个贱人,难道你还真敢杀了我不成?!
冒顿推门不屑道:这世上,还真没有我不敢的事。
身后,呼衍乐那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在帐门关上的一瞬,戛然而止。
十日后,单于庭一年一度的秋猎帷幕盛大开启。
秋日天高,湛蓝的天空中,白云如练,自北向南拉出一道道白色锦缎,曜曜秋阳洒下一层金幕,笼住整座单于庭。
今年,因为太子的得胜而归,秋猎场上的旌旗都比往年更显招展。
头曼兴致颇高,居然也挺直腰板迈出金帐,身披玄色大氅,腰佩龙径路宝刀,脚蹬牛革战靴,翻身跨上他许久不曾亲近的骅骝马。
身侧,左右分列他的两个儿子,昆邪王绛宾、右贤王兰鞨和休屠王呼衍逐侯及一众王族紧随其后,均是皮革软甲,挽弓佩刀,徐徐策马,将头曼拱卫在最前方。
兰佩随王庭女眷及随从侍奴列于第二方阵,放眼望去,女眷也皆是软革短打,手挽弯弓,戎装英发。
兰佩结辫成束盘高髻,戴了顶绛色的狐皮毡帽,身批纯白色狐皮大氅,在一众女眷中显得十分俏丽打眼。
呼衍乐倒是一反常态,着一身棕黑色羔羊皮衣,衣色和妆容都略显暗淡,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气焰尽收,显出重重心事。
伴随一阵由缓转急的鼓声响起,男人们挥动起手里的皮鞭,骏马的前蹄哒哒噌地,如同搭在弦上的弓箭,只待离弦。
头曼自这鼓声中跃上山冈,挥鞭发令:今日秋猎,不得空手而还,猎物众者,本王有重赏!
话音刚落,身边磨拳霍霍的猎手们手握缰辔,臂拉弯弓,以原始的逐猎之姿,带着身下马蹄自山林间发出隆隆巨响,扬起一阵土帘飞奔而去。
林间叶片翻滚金浪,猎物蓄力过冬,个个膘肥体壮,只等最英勇的猎人作为战利品,获得头曼丰厚奖赏。
兰佩本打算自远处围观,并未想真正上场杀生,岂料头曼发了王命,不得空手而还,无奈之下,也只得随着众人策马扬鞭,往密林中去。
很快,因每一位猎手对猎物的敏感和喜好、驭马的速度和耐力不同,出发时聚拢的方阵四散开,星星点点落在密林中,只闻得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和箭羽离弦时的呼啸声。
冒顿紧紧跟着头曼,并未急着拉弓狩猎,在他身侧,乌日苏也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不时搭弓,却并未放出一只箭矢。
而另一边,兰佩却是急于能有所斩获,心想随便猎到什么野雉野兔都行,只求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跑不多时,她的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只灰色的肥大野兔,许是听见了林中杂沓的马蹄声,正惊慌失措地拼劲了全力往林中一处低凹地中蹦去。
兰佩好不容易见到猎物,自然不会放弃,策马追了过去,谁知那兔子为了活命,跑得极快,在林中落叶的掩护下,倏尔便没了踪影。
兰佩茫然四顾,兔子不见倒也罢了,刚才一心只顾着追猎物,如今全然失了方向。
回过身,刚才一直尾随她其后的阿诺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马蹄落脚,是一处十分隐蔽的环形山谷,地势低洼,林木茂密,兰佩朝着对面喊一声,立马传来清晰响亮的回音。
紧随这声回音,是山谷之上传来的一阵沉闷的低吼。
兰佩惊得抬眼,发现高处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两头成年花豹,正俯视着她来回踱步。
许是觉得对付她这个猎物过于容易,花豹并未急着扑来,而是张嘴垂涎,双眼紧盯住她一圈圈转着,将包围圈逐渐缩小。
兰佩暗道不好,已顾不上去想这山谷中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一对猛兽,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调转马头朝反向冲上山谷,谁知身下青骢受了惊,只一个劲的嘶鸣,抬起前蹄的方向,与她执缰的方向全然相反。
就在犹豫的一瞬,两匹花豹已经冲下山谷,朝她袭来。
不远处的山谷高处,一袭棕黑色皮衣的呼衍乐隐匿在秋日棕黄色的树丛中,静静看着被自己放出的野兔引来此处的兰佩,即将惨死在饿了几日的花豹尖利的爪牙之下。
这便是十日前冒顿离开之后她给出的答案。
借秋猎之由放兽杀了兰佩。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失手,而兰佩,必须死。
她倒要看看,失去心爱之人的冒顿,那个将她的爱与尊严践踏在脚下的夫君,这回又会如何疑她,如何对她。
就算刀箭无眼,他也不能错杀无辜。
要怪,就怪那饿极了的野兽罢。
她的身边,原本用来捕捉猎物的陷阱中,一路追来的阿诺手脚被束,已经奄奄一息。
呼衍乐不禁轻嗤一声,主子马上就要死了,身为忠心不二的侍奴,又怎能独活。
山林的南边,头曼刚刚射中一头成年雄鹿,冒顿紧随其后,也射中一只野豕,唯有乌日苏一直跟在左右,几次拉弓,都未发矢,似是心不在焉。
冒顿察觉出他的异常,身边密林中,似乎也总有暗影相随。
看来,乌日苏把他那日回到单于庭说的话当了真,决心先除头曼。
冒顿微微蹙眉,头曼该死,但不是现在。
大局未稳,单于庭若突然变天,只会让他陷于被动。至少现下,单靠他手中的一万骑,还不足以应对头曼多年经营效力的死忠。
乌日苏做事向来不顾后果,有勇无谋,有头没脑,他的计划,断不能毁于乌日苏的手中。
今日头曼身边虽有近身侍卫,但头曼在明,敌手在暗,冒顿心生疑窦,在没有十足证据前,他不便轻举妄动,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领兵紧跟头曼,密切注视着林中任何一丝异动。
今日一直阴沉着脸的乌日苏确是有备而来。
比起杀了头曼,他更愿意让头曼遇袭负伤,之后栽赃是冒顿所为,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毕竟在他的地位还未得到承认之前,头曼这棵大树不能倒,他能做得,就是不断在冒顿和头曼的父子之间划深裂隙,制造障碍,瓦解本已十分脆弱的父子亲情。
为此,他早早埋下伏兵,串好供词,忍到现在,恰是因为冒顿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心中着急,不敢贸然突进,一直在等合适稳妥的机会下手。
正胶着之际,一匹快骑追了上来,冒顿看见来人,心下一沉,略作权衡之后,竟随着那人调转马头,朝林子北边奔去。
随他至此的一百近身骑兵见主帅突然改变方向,以为围猎路线有变,在拓陀的带领下也跟了上去。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守着,保护头曼!
冒顿只来得及对拓陀交代这一句,整个人已经策马飞出了这片密林。
乌日苏望着冒顿远去的背影,阴沉了一上午的脸上终于绽出笑容,是他自己说的,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便不会再来。
哥哥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将机会拱手相让,就莫怪他身为弟弟有样学样,也在背后耍弄些小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阴他一把。
冒顿明知头曼在乌日苏身边随时会有危险,明知那危险虽是向着头曼,实则朝他而来,但他还是追随内心的召唤断然离开,给了乌日苏可乘之机。
若因头曼出事而身陷囹圄,他或许会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懊悔,但若因自己未能及时赶到而害她丢了性命,他搏命至今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适才来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安插在呼衍乐身边的侍奴阿承。
今日狩猎,他料到呼衍乐丧心病狂,兰佩或有危险,已派二十精锐暗中保护,同时让阿承盯紧呼衍乐,一旦她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因而阿承的突然出现,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和准备的完全正确,呼衍乐当真甘愿以命涉险,拂他逆鳞。
其实早在她用马鞭抽了兰佩之时,他已起杀意,当时隐忍不发,是以为她能听得懂话,好自为之。
岂料不过多时她居然意图放蛇咬死兰佩,念她年纪尚小,一时被嫉恨蒙了双眼,他再一次给了她机会,没有立时杀她,已是格外开恩。
如今想来,那时留她一命竟是错的,呼衍乐不除,兰佩便因为他的关系,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如若杀人才能护她周全,不管那人是谁,他手中的鸣镝都会毫不留情。
包括他的大阏氏。
林中深谷,秋风呜咽,兽鸣阵阵,兰佩手中射出的箭簇终究未能击中花豹,上次遭遇狼袭的恐惧绝望又一次朝她袭来,就在她丢掉箭簇,拔出径路刀准备近身搏击时,不知从那个方向倏地射出几只利箭,直中两只花豹的双眼,一时间,两头野兽发出了凄厉的吼叫声,不等它们有下一步动作,更多的箭簇从林间齐齐射出,直接将花豹射倒在地。
怎么可能!
隐在高处密林中的呼衍乐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眼,看不懂好端端地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利箭,而这些利箭又为何没有一支射向兰佩。
她不信,不信那个贱人当真通了神力,为何每次遇险都能如有神助,盯着谷中那两头倒在血泊中抽搐的花豹,她像发了疯似地从林中策马窜出,拉开手中的弓箭瞄准了山谷中那个纯白身影,待到马蹄跃入有效射程之内,她手中的箭矢飞速离弦,发出嗡得一声震鸣,直直朝兰佩前胸射去。
而这一次,那只自她手中射出的羽箭竟在发出的一瞬被一只带着响声的箭簇从中击穿,不等飞出丈远便跌落入泥。
紧接着,她的耳边再次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鸣镝声,像悦耳的呼哨,由远及近,待到那声音震动鼓膜传到她跟前,未等她看清,一只利箭已扎入她的胸膛,将她射入马下。
难道,刀箭果真无眼?
胸口的刺痛阻隔住她的呼吸,这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一幕,是那灿烂而温暖的秋日暖阳下,怎么也落不完的箭雨,冰冷,漆黑,无穷无尽。
她连一个不字都未能喊出口,便如此安静地离开了,在她心爱夫君的鸣镝之下。
她便带着这一世怨恨,永远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只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未跟射鸣镝者,斩!
作者有话说:
史料记载,冒顿训练军队听令于鸣镝,第一次用鸣镝射向野兽,第二次射向爱马,第三次射向阏氏,第四次射向头曼。
第一次,有些反应慢的士卒未跟射,被斩,第二次,士卒不相信他居然舍得射杀自己的爱马,有犹豫未射的,被斩,第三次,有的士卒以为他疯了,居然会射杀自己的妻子,没有跟射的,全部被斩,等到第四次鸣镝射向头曼时,已经被他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士卒毫不犹豫,齐齐发出了手中的箭簇..
呼衍乐终于领盒饭了,大写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