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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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军开拔后的第三天, 第二份来自月氏国的密报如期递到了头曼案头。

伊丹珠正跪在一旁替头曼细细梳着满头银丝,只见头曼匆匆扫过那份羊皮卷宗,面色突然涨成赤红,愤怒地将密报拍向几案,大吼了声:混账!带着一盏青铜浅盘油灯滚落衾毯之上,吐沫星溅了伊丹珠一脸。

伊丹珠不动声色地抹去脸上带着苦药味的吐沫点子,惊诧道:大王怎得了,何事如此不快?

她不识字,但从头曼的反应已然猜出,定是自己儿子的计策生效,月氏那边递来了太子意欲勾结他们弑父自立的消息。

不然,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头曼怒意的呢。

头曼并未理会伊丹珠的发问,颤巍巍地从几案前直起身子,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整个人渐渐从方才的震怒中平复下来。

他现下很想找个可靠之人商议一番,譬如兰鞨,可转念一想,兰鞨也靠不住,他的一万骑兵如今正在冒顿手里,如果知道这个消息,私心定会影响他作出的判断。

倒不如先由着他自己的私心,想想此事的应对之策。

事实上,此刻头曼手中密报的内容与乌日苏密谋送来的那份有着天壤之别。

这份在半道被冒顿偷梁换柱的密报上,将月氏本次寇边的目的定义为报上一次匈奴突袭,质子冒顿偷逃回国之仇,同时还提及月氏已料到此次两军对垒,匈奴军队将由冒顿领兵,他们对未来的匈奴王多有忌惮,为免日后生患,意欲在此次一战中斩灭太子。

于是,原本污蔑太子与月氏勾结的戏码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肩负家国重任,即将深陷敌方囹圄,于战场奋勇杀敌,极有可能马革裹尸的悲壮情节。

头曼信以为真,一面为月氏处心积虑削弱匈奴国力的卑劣行径而愤怒,另一方面竟不由得又捡拾起自己先前未能完成的计划。

如果此役冒顿能够击败月氏的进攻,打个漂亮的大胜仗凯旋,那是匈奴国的福祉,太阳神的眷顾,而如果此次冒顿输了,真的被月氏所杀,那也不过是自己先前废长立幼的计划晚了些实现,还让太子留下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

况且身为父王,他已给了太子两万骑的兵马,算是仁至义尽,如果冒顿真如月氏所惧怕的那样智勇双全,此役他少则也能有六成的胜数。

这么想定,头曼竟做了个决定,就当自己没收到过这份密报,太子在前方领兵御敌,便由他生死有命,成败在天罢。

因为上一次答应伊丹珠的事情没能办成,头曼这回留了个心思,没有对她说出密报内容和心中打算,当着她的面将密报投进了火撑,看着那羊皮卷一点点碳化,升腾出一缕细长黑烟,发出股刺鼻的焦糊味。

乌日苏知道父王已经收到密报,却不见他召集幕僚进帐商议对策,心中一阵忐忑,等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冲进父王金帐打探消息。

谁知头曼一脸平静,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宠爱地看着他,问了问他在此次蹛林大会期间可有中意的姑娘,除此之外神色如常,全然不是接到他那份密报之后该有的模样。

头曼不提,他不便主动问,没有头曼的允许,他更不敢擅自调兵,暴露自己的野心,因而他费心筹谋了许久的计划竟成了一面湿透的鼓皮,完全敲不出声,急得他嘴边立时生出了一个大燎泡。

看着儿子干着急,伊丹珠内心更是焦虑难安。

她已不止一次试探头曼密报上的内容,可头曼回回讳莫如深,或是故意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就是不说。

她觉得头曼的反应颇为诡异,好像已经洞穿了这其中的阴谋,正在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见到兰佩的一幕,联想到她第二日一早赶去北大营,隐隐怀疑这一切是否都与她有关,自己是越想越怕,又不敢声张,一张脸都没了血色。

她想对兰佩下手,又顾虑到如今身在单于庭的右贤王,思来想去,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愁了一夜,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兰佩这两日为了避开呼衍乐的胡搅蛮缠,也是足不出户,只让阿诺四处打听消息,当她听阿诺说整个单于庭内连日来风平浪静,没有一丝要出兵的意思时,先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一阵心如电转,她便立马明白了。

既然冒顿已然知道消息,以他的狡黠多谋,怎么还可能留给乌日苏出手的机会,定是那阴谋还在襁褓中便已被他识破,要么将计就计,要么彻底斩绝。

如此一来,他只需集中精力应对来自月氏一方的进攻,一则报他在月氏所受的□□之仇,同时也为他日后称王再加一重军功权称。

有他日夜操练的一万精兵,加上父亲那一万名多年征战沙场的职业军人,再有兰儋、拓陀的助力,她如今真的只需要放宽心,在单于庭等他们的好消息便是了。

如此想定,自从冒顿开拔后失眠几宿的兰佩今夜竟破天荒的沉沉睡去,万籁俱静中,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多时,伴着这几不可闻的鼾声,帐内开始响起极为细小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拨片轻轻划过毡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兰佩睡眠向来浅,便是睡得如此之沉,在睡梦中她仍隐约察觉到耳边异响,未等睁眼,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攀上了她搁在锦被之外的手腕。

是蛇!

猛地一睁眼,兰佩用极强的意志力强迫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很快看见已经爬上她床榻的几条大蛇。

屋内太黑,蛇身又蜷曲缠绕,她一时辨不清究竟有几条,也无法从蛇的形状花纹中来判断这些蛇到底有没有毒。

她没有自己前世那般怕蛇,但一下见到这么多蛇在自己的床榻上,说不怕那是假的。

兰佩的一颗心突突跳着,保持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条蛇从她手臂上缓缓爬过,冰凉怪异的触感带着她起了一身鸡皮。

这些野生动物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它们,以至它们受惊,正常情况下,绝不会主动攻击人。

如此想着,她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极缓慢,极轻微地在锦被的掩护下,先伸出一条腿,再探出半个身子,一点点向床榻下挪去。

耳边,不断传来蛇吐杏子的嘶嘶声,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床边,立在地上。

还未等她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细长的硬物,她低头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岂止是在床上,毡毯上也盘踞着大小不一的蛇,而她好死不死地。踩在了其中一条身上。

下一秒,便是她不受控的一声惨叫,那条被她踩到了尾巴的花蛇迅速拧回头,对着她的脚踝便狠狠咬下一口,兰佩几乎是下意识地摸起枕边的那把径路刀,直直对着蛇头砍了下去。

阿诺在帐外听见小主突然发出的叫声,迅速拎着油灯打开门,谁知地上的蝮蛇一见火光竟更是癫狂,朝着阿诺猛扑了去。

当心有蛇!

伴着兰佩一声大喊,阿诺的反应还算迅速,扔出手中的油灯砸向那扑来的猛兽。

帐内有了亮光,兰佩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竟一直睡在蛇窟里,密密麻麻花花绿绿几十条不同大小,花色,形状的蛇四下扭动着,有含剧毒的中介蝮,也有只是模样吓人,实则无毒的玉斑锦。

她借助光亮,在阿诺的搀扶下快速冲出毡帐,脚踝在剧烈运动中感到了一阵刺痛,刚才顾不上细看,此刻钻进阿诺的帐中,就着案上的油灯定睛一看,她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毒蛇的口腔上部一般都有两颗特别长的尖牙,如被咬,会留下两个较深的齿洞,而她脚踝上的那圈伤口只有两排细细的齿印,并没有特别深的被毒牙咬过的痕迹,应是被那条无毒的玉斑锦所伤。

阿诺显然还没从刚才可怖惊险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待她怔了几秒,这才发现小主脚踝上的伤口,顿时惊慌失措,急匆匆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你干嘛去?兰佩叫住她。

我去找巫医!阿诺一着急,又开始跺脚。

不用。兰佩稳住她道:不是毒蛇所咬,不必如此惊慌。

阿诺眼里满是惊诧:小主你怎么你不是最怕蛇的吗?

你将这把刀洗净后在火上烤热,然后取些清水来。

兰佩未理会她的疑惑,将手中的径路刀递给她,虽然无毒,但保险起见,还是清创放血比较稳妥。

说着她自阿诺床榻边抽出一根皮绳,将伤口自上部十寸的位置扎紧,减缓血液流速。

看什么?还不快去!

见阿诺仍跟根木桩似的杵在她跟前,兰佩扬声将她支了出去。

阿诺一脸狐疑,曾经那么怕蛇的小主,怎么会从蛇窝里逃出来后看着自己被蛇咬的伤口,仍能如此镇定?

而且,看小主那样子,好像知道如何自己处理伤口。

她从未被蛇咬过,怎么会知道这些?

比起阿诺的困惑,此时兰佩所思忖的则更为现实和复杂。

如果一开始发现床上有蛇是个意外,那么当她看见一地的蛇时,已完全可以肯定这是一次人为的投蛇事件。

很显然对方知道她最怕蛇,一下子往她毡帐里投进这么多蛇,还多半都是毒蛇,想着她不被咬死也会被吓死。

会是谁干的?

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莫过于呼衍乐和伊丹珠。

伊丹珠这两日估计正在为头曼按兵不动着急上火,思虑对策,一时半会应抽不出精力来干这等事。

那么仅剩下的那个便很好猜了。

想起那天从北大营回来时,呼衍乐在她身后扬着鞭子,已显露出索她性命的意思。

兰佩无奈地轻吁一声。

终究,她还是如前世那般,卷入了呼衍乐与冒顿的孽缘。

甚至因为她至今未能出嫁,还卷入地更早,更深。

成为了呼衍乐于这世上最痛恨之人。

如今前线战事正酣,她没有证据,既不能一口咬定是呼衍乐所为,也不能声张自己帐中被人投蛇,不然以她父亲的脾气,定会把这整个单于庭掀个底掉。

如若查不出是何人所为倒也罢了,就怕呼衍乐办事水平太次,不用两下就被查出是幕后主使,到那时父亲又要如何处置?

如若父亲定要追究,就摆明了与休屠王和呼延黎公开决裂,万一,兰佩想,如果万一呼衍乐站出来倒打一耙,说她与太子旧情难断,蓄意破坏太子与大阏氏的婚姻,再找出几个北大营看门的小卒出来佐证一下,她岂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如此一闹,届时前线便很有可能得到消息,对于正在前线领兵的太子来说,无异于后院起火,实在无这必要。

况且,万幸咬伤她的不是毒蛇,此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半吊着不出声,没准还会让呼衍乐做贼心虚,自乱阵脚。

正想着,阿诺已经端来了清水,兰佩迅速凛回神,接过那把已在火上烤过的径路刀,先用清水反复冲洗伤口,然后死咬住一块绢帕,将伤腿抬高,对着咬伤的红圈割开一个十字,挤出里面的污血。

这是她前世在东胡向一个侍奴学会的,如果被毒蛇咬伤的应急处理办法。

即便那蛇没毒,放一放污血总没有坏处。

现如今,若想保命,只能对自己狠些。

见小主惨白了一张脸,竟然对着自己下刀,阿诺简直看傻了,她不敢吱声,使劲吸溜着鼻子憋住哭,小心翼翼地帮小主擦着额头上渗出的点点细汗,脸上的表情,简直比那刀割在自己肉上还疼。

挤出污血后,兰佩再次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抹了些普通的创伤药,包扎好伤口,这才对阿诺说:此事断不可声张。你现在去找巫医要一些雄黄,拿一袋金叶封住他的嘴,然后将雄黄围着我的毡帐撒一圈,我今晚先在你这将就一宿,明早那些蛇自然就全没了。

右贤王大人呢?也不能说吗?

阿诺不解,小主帐中进了那么多蛇,又被蛇咬伤,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能说呢,不说又怎么查得出是谁干的呢

不能,对谁都不能说。巫医如问你寻雄黄的用处,你就说是奉小主之命,具体我要雄黄做什么,你也不知。

阿诺呐呐不接话,兰佩抬了点声音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

阿诺不情愿地点点头,旋即朝帐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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