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发兵前一日,呈给头曼的加急密报姗姗来迟。
彼时,单于庭正热火朝天地办着赛马,斗骆驼,角力和射骑竞赛,各部落青年男女们调笑追逐,欢呼声和擂鼓声从早至晚不曾停歇。
密报当然只提及可让头曼知晓的内容:月氏即将寇边。
此外无多余二话。
头曼在震怒与不安中,速招王室及部落首领进帐商议对策。
出乎他意料的,最先请缨的居然是素来只在最后关头方才发声的右贤王兰鞨。
理由倒也充分,月氏来袭,最先受到冲击的自然是他的封地,为保封地子民安全,对月一战,他责无旁贷。
头曼心中领兵的最佳人选本为太子冒顿,毕竟对这个儿子他曾心生杀意,如今见他整日练兵,心中一直绰绰不安,现下月氏突然来犯,倒正给了他一个可以试探太子衷心的机会。
犹豫未定之际,小王乌日苏像是知道父王心中所想,突然叩首上前,力荐哥哥冒顿才是此次领兵的最佳人选。
闻言,帐内众人莫不点头,毕竟,比起已过花甲的右贤王,太子年富力强,又曾在月氏为质,对敌军的虚实最为了解,且练兵三月有余,军队战斗力今非昔比。
一直立在帐中不发一言的冒顿见众人的附议声渐弱,又看了眼王座上若有所思的头曼,这才迈步上前,朝王座上的佝偻的身影顿首道:儿臣愿为父王分忧,领兵亲征,荡平敌寇。
头曼登时面露悦色,下颌几缕白髯微颤了几下,几乎连想都未想便欣然应允:好!父王见你成日里勤于练兵,急欲重振匈奴雄威,如今正是你建功沙场的绝好机会!
他顿了顿,看了眼兰鞨,以商量的口吻道:右屠耆王,你与本王都是土埋半截之身,亲自领兵之事就交与年轻人罢,若你对封地安危不放心,本王准你拨万骑助太子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
若让右贤王和太子共同领兵,头曼心中多有忌惮,但兰鞨主动提出,他又不能不有所回应,权宜之策莫不过抽了他的兵,留下他的人,使他纵有二心,也无余力。
兰鞨岂会不知头曼心中的算筹,相反,恰是因为算准了他的心思,兰鞨才一反常态提出领兵,头曼既已上道,他自然要将戏做足,遂作势愣了半晌,似面露难色,不甚情愿地应道:臣遵旨。
冒顿突然多了右贤王的万骑助力,这倒是乌日苏没想到的,他刚还志得意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开始旁若无人地思忖应对之策。
那蹙眉转眼的模样,全然落冒顿眼中。
身为太子岳丈的休屠王一见自己的新婚女婿即将临阵杀敌,心中百般纠结,又觉得身为匈奴国太子就应国尔忘家冲锋陷阵,又怕女婿若真有个什么好歹,自己的女儿岂不要跟着受苦遭殃
想着想着,他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脸一时愁成了苦瓜。
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绛宾神色从容,闪着狡黠的眼在金帐中来回逡巡了几圈,不禁暗自唏嘘,头曼当真是老了,被自己的儿子下了套而浑然不觉,竟如此任由阴谋朝它设定的方向发展下去。
驰骋疆场大半生,老来等待他的,却是一出亲生儿子相互残杀的王族悲剧。
冒顿从金帐出来后被呼衍乐远远叫住。
她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即将开拔,一直等在帐外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
给,这是冶铁坊托人送来的。
呼衍乐说着,满是期待地将一把小巧的径路刀递到他面前。
刀鞘上掐金丝,繁复的云纹嵌红宝白玉,刀刃比正常尺寸略窄,仔细看去雕有金银相错的菱格状花纹,在阳光下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大小款式,一看就是精工细做的女式佩刀。
送刀的小奴为了讨赏,还多嘴说了一句,这兴许是太子殿下专门为大阏氏打造的。
呼衍乐脸上的红晕异常打眼,双眼扑闪着兴奋的光,等着她的夫君不接而直接说:送你的。收着吧。
谁知冒顿一把夺过宝刀,不悦道:怎么在你这?
呼衍乐一愣,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冒顿阴沉的脸色,紧张地结巴道:就是冶铁坊送来的,说是
不许乱碰孤的东西!
预备送给兰佩的东西,他都还没见着,就落入了呼衍乐的手里,还不知有没有被她把玩过。
那种想要将最新最好的东西送给心上人的感觉,似乎须臾间被眼前这个自多的女人搅混,让他十分不快。
他嫌弃地凛她一眼,转身便走,迈出两步后似是想起什么,又转回头冷冷道:月氏来袭,父王命我领兵出征,近些日子大阏氏不必再跑北营了。
省得日日给他送他根本就不会吃的东西,糟蹋食材。
呼衍乐还未从刚才的怨怼中缓过神来,一下又听见冒顿即将奔赴战场,踉跄追上去,颤声问道:殿下何时走?为何妾之前从未听说?
冒顿面无表情:明日动身。
不等呼衍乐再问,他已翻身上马,扬鞭之际,他蓦地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玩鹰捉兔,被她捉住的小兔子们乱成一团,失声尖叫,她却兀自笑得打跌。
秋日最后一缕暖阳不着痕迹地洒过她的头顶,轻拂她胜雪的肌肤,反射出剔透的光,熠熠令人睁不开眼。
他心头一软,不禁握紧手中的径路刀,飞身策马向北大营奔去。
兰佩听说了金帐中传出的消息,一切全在掌控,却又充满了未知与不定,与其闷在帐中坐立难安,倒不如当个孩子王暂时忘掉那些无谓的烦恼。
听见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她从孩子堆中一仰头,眼神恰巧捕捉到了马背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巍然挺拔,似肩上有再重的打压都不能让他垮下。
她忽而有些走神。
若不是她今生执意悔婚,逼得乌日苏丧心病狂铤而走险,他大概也不会多历这一劫。
虽知他定会凯旋,但刀箭无眼,铩羽而归所需付出的代价她说不好。
哪里有不流血的战场。
多一份拼杀便多一份危险。
思及此,她的心中不知怎的竟会生出一丝愧疚。
罢了,已成定局的事,她又在这胡乱多想什么呢,说不定他完好无损平安归来,经此一役不但实战练兵提振士气,还震慑宵小翦除奸吝,于他登顶反成助力。
再说,就算他挨了刀箭又如何,他本来就是个自虐狂,上回伤得那么重就是不医治,身上没点新伤还会皮痒呢罢
姐姐在想什么呢?咱们接着玩吧!
兰佩被孩子们拉拽起身,飘远的思绪很快收拢到眼前,她羡慕地看着孩子们不经世事的小脸,点点头道:好,接着玩!
傍晚时分,本应在北大营准备出征事宜的兰儋突然回到单于庭,直奔兰佩的寝帐,从怀中取出一把佩刀递给她:给,明日开拔,军中还有很多事,刀给你送来我便回去了。
等等等,兰佩见他放下刀就走,连忙叫住他:什么意思这是?
兰儋懒得解释:我给你的佩刀是不是丢了?
是。上次遇狼袭时
兰儋不耐烦打断:所以重新给你打了一把,这回仔细点用,别再丢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帐门。
明日出发,虽早已暗中开始部署,但真到大军开拔,事情还是想象不到的多,辎重粮草,军旗鼙鼓,行军路线,安营地点,哪里有可能遭遇伏击,都需提前谋划调度。
就在他忙得脚不着地的关键时刻,太子大人居然让他当信使,从北大营来回跑一趟单于庭,就为了给兰佩送一把径路刀。
兰儋当然老大不乐意。
殿下刚在单于庭为何不亲自去送?
冒顿啧了一声:我若能送得出去还用劳你的驾!
兰儋无奈接过,缓和了语气:怎么说?殿下送得?
冒顿眉头一挑,狭长的双眼眯了眯:你成心?
兰儋也算略微出了气,见好就收,不等冒顿的拳头砸来,告饶喊着:岂敢岂敢,冲出了军帐。
兰儋走后,兰佩对着手里的宝刀出神。
刀虽是兰儋送来,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刀无论做工还是材质,都在上等之上,造价不菲。
兰儋若是送她保命应急,如前次那样直接解下自己腰间所佩径路刀才合乎常理,怎会在出征前夕费心打造一把如此之贵重的女子佩刀给她?
再看他刚刚那态度,分明就是受托与人心中不愿,只想草草应付完回去交差。
如此一想,这把刀究竟是何人所赠,倒也不难猜到。
兰佩犹豫片刻,觉得是否辜负了所赠之人的一番心意倒是次要,关键这把刀实在小巧又漂亮,挂在腰间做个配饰也是不错,遂解开腰间铜带扣,将宝刀挂了上去。
翌日,太子领万骑出征,单于庭中原本参加蹛林大会的青年男女们莫不争相奔向北营之外,一睹太子领军英姿。
兰佩抱着为哥哥送行的心思,也早早起身,混迹于那翘首以盼的人群之中。
等不多时,只听一阵隆隆的鼙鼓声和振聋发聩的呼号声过后,脚下的土地似乎轰轰地低吼起来,伴随着规律的震动,四列立于马上的骑兵纵队从营门内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
阵仗果真如兰儋此前所言,按旗色与马匹的颜色分为四组,战士们身披软甲精神抖擞,格外齐整养眼。
冒顿作为领兵主将位列阵前,一身明盔亮甲勒出宽肩蜂腰,一袭绛红色的披风更显矫健威武,那不可一世的王者盛气着实叫人挪不开眼。
兰佩想,也不怪呼衍乐对他倾心至此,自己的前世还不一样错付真心。
这一生如若不记得他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一桩桩不可饶恕的罪,估计被他略施美男计,再加上他总摆着一副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你了,为何你不能喜欢我一点点的惨样,自己也会受不住蛊惑,芳心暗许罢。
胡乱想着这些心思,她连兰儋出营都未看到,直到所有队伍全部走完,兰佩才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
这时再看,除了万骑过境扬起的漫天黄沙,哪里还有兰儋的影子。
没能在队伍中见上哥哥一面,兰佩一阵懊恼,正悻悻牵马往回走时,呼衍乐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骑在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先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兰佩的腰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继而脸色一黯,带着成心找茬的口吻问道:刀不错,哪来的?
兰佩本就心情不佳,见又是这个冤家挡道,情绪几欲跌到谷底。
来人高高在上,她再心烦也不能失了气势,遂利落翻身上马,与她对视一眼,不耐回道:管得着么你!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身后,呼衍乐竟追了上来,兰佩听着耳畔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如若被小鬼缠身,心中一阵烦躁,再见地上的影子,呼衍乐的鞭子如同一条细长黑蛇,扭动着身躯就要朝她袭来。
看来她拿鞭子抽人有瘾。
兰佩心神一凛,突然毫无征兆地勒停□□青骢马,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抬起前蹄又重重放下,不等呼衍乐反应过来,兰佩迅速调转马头,朝反方向奔去。
原本距离兰佩只有半个马身的呼衍乐,正挥着手里的马鞭,意欲使足了劲抽向兰佩胯/下的马眼。
想不到她突然急停疾走,鞭子自然扑了个空。
惯性地作用下,鞭尾还扫到了自己的下颌。
估计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呼衍乐直到这时才停下来,回头望向兰佩已然远去的背影,眼前叠出她佩在腰间的那把径路刀,眼眶似被火烧灼,一阵刺痛,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
带着浓浓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