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外的空旷之处,燃起一簇足有两层楼高的熊熊篝火,火光冲天,将整个金帐四周照得通亮,木柴燃烧的火花飞溅在夜空中,如同点点飞萤,稍纵即逝。
篝火旁早已搭起宽阔的木制高台,高台四周遍插太阳神图腾旗幡,头曼的金座置于高台正中,数十盏夔龙纹青铜灯将他佝偻的身躯勾出一圈淡黄色轮廓。
兰佩不禁唏嘘,不过短短三月,头曼已老出了耄耋之态。
伴随着胡笳乐起,散在篝火旁着盛装的男女老幼们齐齐朝篝火聚拢,很快围成里外两层硕大的圆圈,里圈是王族王室,外圈则是各部落贵族,手牵起手面向篝火,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共同跳起庆祝丰收的回旋舞步。
兰佩原先在外围,不知被谁推搡着挤进中间,站稳的位置,左侧是三月未见的乌日苏,右侧是雕陶阏氏的女儿哲芝。
前世哲芝在雕陶的安排下也嫁与冒顿作了阏氏,虽不得宠,但兰佩命丧东胡时,她还活着,最后的结局如何,兰佩不得而知。
比起那个过于强势的母阏氏,哲芝却是过于懦弱了,懦弱地近乎无能,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如受惊的小鹿般四处闪躲,说起话更是声若蚊蚋,成日只在自己的毡帐里闷着做些针线,很少出来见人。
因而比起右侧这位默不作声的小姐,左侧的乌日苏对兰佩而言就显得更为棘手。
刚刚站定时一见是他,兰佩本想调换个位置,可转念一想,天意如此,让她做饵靠近这头孤狼,就算他再谨慎,到口的肉,又岂会置之不理。
犹豫间,乌日苏已牵起她的手,和众人一样举过头顶,又旋即放下,往后一摆,再前一带,兰佩的脚步便在他的带动下向前踉跄两步,旋即退回。
待到好不容易站定,听见乌日苏在她耳边说: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兰佩朝他微微一笑,扑了胭脂的脸颊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越发楚楚动人,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流光浮动,摄人心魄,乌日苏一愣,竟看得痴了。
他的大阏氏,必是眼前佳人。
许是刚刚喝了不少酒,加上火光夜色下,人群中恣意狂欢的热闹气氛烘托,乌日苏抑制不住内心翻腾,胸口一热,竟突然侧转过身,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
兰佩惊诧于他的冒犯,下意识想躲,又怕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对她说,勉强压下心中抗拒,忍住没动。
鼓乐喧天间,只听见他朝自己的耳朵里吹气,轻声狂言道:等着看,这单于庭两日内就要变天,你迟早还是我的人。
兰佩身形一僵,装作未能听清,一脸困惑对他喊道:你说什么?
乌日苏对她扬起得意的笑容,紧捏住她的手,不再多言。
这时,十几个舞伎敲打着腰鼓跃入场中,围着篝火跳起了摆臀扭胯的舞步。
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兰佩若有所思地随着这些舞伎看去,撞上了正前方一双黯如夜色的双眸。
已经直直盯着她看了一阵。
或许,自她站在了乌日苏身侧之后,便一直在盯着她。
他的身侧,是大阏氏呼衍乐,正沉浸在夫君居然主动与她牵手共舞的惊喜之中。
呼衍乐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好几次开怀笑出了声。
即便只是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夫君的心里还是有她的。
不然,以他的个性,定是连样子都懒得去做。
此刻,她的小手正被自己的夫君紧紧牵着,好几次都捏得她生疼,好像生怕她会突然跑掉似的。
她不禁仰头,向他投去感激而又欢喜的眼,凝望着他在篝火映射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愈发觉得自己的夫君简直是草原上最英俊的男子!
在他阴鸷的注视下,兰佩匆匆收回视线,略显狼狈。
如同一个原本并未做错事的孩子,被长辈莫名训斥一番,心中仍会惶恐不安。
而那视线的主人全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即便已经被她发现,又惊得她慌张躲开,他仍是目不斜视地盯着那簇篝火的对面,眼中倒映出两团灼灼的火苗。
舞伎跳了一阵,先前里外两圈队伍被彻底打散,大圈四散成无数小圈流动起来,某个小圈跳到哪里,便要和近旁的小圈拧成两个圆环,相互击掌后再散开,如此反复。
乌日苏的手紧紧攥住兰佩,以免被人群冲散。
而另一头,哲芝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很有可能趁乱跑回了自己的毡帐。
兰佩身不由己地随着小圈来回旋转,耳旁充斥着人群中不时发出的欢呼和嬉闹声。
许是身体还未痊愈,一天又未进食,渐渐地她只感到一阵眩晕,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堵结实而坚硬的后背。
两个小圈撞上,下一步便是结环击掌,乌日苏不得不放开她的手与旁边一位贵族女眷击掌,兰佩心不在焉地转身,对着来人举起手臂,一掌未能击中,她艰难仰起头,对准那大掌的位置,再击。
天旋地转之间,她蓦地看清了那个男人寒若冰霜的脸,他的眼神复杂莫辨,根本没有要与她击掌的意思。
只给了他们一个照面的时间,呼衍乐已将那个男人重又揽进自己的臂弯之中,而乌日苏也完成了击掌的任务,重新来牵她的手。
兰佩胃中像有东西翻绞,不由地一阵恶心,再也坚持不住,她啪得甩开乌日苏已经探过来的手掌,转身朝自己的毡帐跑去。
乌日苏愣了一下,旋即追上去。
呼衍乐对着兰佩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嘁!
她今晚心情大好,此刻看兰佩就如同溃逃的手下败将,心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她牵着夫君的手还要继续再跳,却被他蓦地松开,只淡淡说了句:军中还有事,孤今晚宿北营。
说完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
呼衍乐怔怔望着他远去的宽阔剪影,心中漾上说不出的失望,却又很快释然。
至少,他今晚主动牵起她的手,临别前,还会和她报备自己的行程。
对比之前对她的态度,这些已是极为不易的改变。
她不觉面朝星空仰头微微一笑。
夜再黑,也终将迎来曙光。
兰佩听见身后有人追来,不觉加快了脚步,乌日苏蹙眉一路小跑,终于在她的毡帐前将她拦住。
为何突然离开?他摆出一脸关切。
小王为何一路追来?
兰佩大口喘着气,只恨自己腿短,距离避开这个瘟神只差几步之遥。
我不放心你。
乌日苏语气无限诚挚,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满含深情。
兰佩无奈解释:我只是伤寒未愈,有些乏了,并无大碍。
谁知乌日苏听完更显担忧,脸色都变了:怎得染上了风寒?可请巫医看过?
谢小王关心,已经看过。若小王无甚要紧事,我便先回帐歇息了。
兰佩说罢就要转身。
等等!
乌日苏焦急唤住她,脚步不受控地上前一步,凝着她绝美的昳丽容颜,垂下的手缓缓抬至她的脖颈,下一步就要触上她的脸颊。
兰佩警觉地后退一步。
乌日苏不以为意,身体前倾,伸手将她耳坠上缠住了几根发丝的流苏拨到肩前,柔声道:早点休息。
兰佩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悦道:小王逾矩了。恕小女冒昧,送小王一句忠言,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小王,人贵有自知之明。
说罢,不等看乌日苏的反应,兰佩转身入帐,紧锁上帐门。
帐外,乌日苏铁青着一张脸,怔在原地。
她这是挑明他配不上她吗?
就因为那个原本从月氏逃回的冒顿仍占着太子之位,她便如此之早下了断论,踢他出局?
帐中倏尔亮起微弱的灯光,投出佳人剪影。
没关系,乌日苏对着倩影心头一软。
对于即将发生什么,她不知情,他不怨她。
他会用行动让她认清,在这个单于庭中,究竟是谁没有自知之明。
他不无得意地将即将到来的计划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周全完备,方才志得意满地迈步离去。
兰佩长舒一口气,举起案几上的奶茶猛灌下一戽,想想又觉恶心,胡乱扯下耳坠,力道之大,弄得耳垂通红。
她有些懊悔,自己不该忍了一晚上,竟在最后关头没能忍住,只因一时冲动再次激将了他。
她承认自己刚刚有些情绪失控,从看见那近在咫尺的冰冷面孔开始,她的行为便跳脱自己掌控,变得极不理智。
阴谋与战争一触即发,她怎能仅仅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便失了心智。
况且,明明是她一次次极力将他推开,如今他终于回归呼延乐的夫君之位,这不正是她所期许的么?
平白无故闹什么别扭!
兰佩做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之后,负气倒在床榻上,一闭眼,便是刚刚他垂手冷眼看着自己举起的手臂,之后牵住了呼延乐的一幕。
小主!
帐外,四处找了小主一大圈的阿诺见帐内亮着灯,赶紧跑回来伺候。
你去吧,我已睡下!
兰佩说着起身灭了油灯,重又扑进榻上的锦被中。
不过三个毡帐之外,一个隐在暗处的高大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如她所愿,他今晚第一次牵起了大阏氏的手,做了一个为人夫君应做的事,可双眼却未能如她所说,看向该看的地方。
只要她在,他的眼总是不受控地追着她的身影,哪怕人群熙攘,重重阻隔,他也能穿透篝火,穿透层层人流,一眼寻到她的踪影,再也挪不开。
他满不是滋味地看着她被乌日苏牵着手,贴着脸颊,追着跑。
却被她的那些话束缚住了手脚,连与她击掌都不敢。
昨日听闻兰儋说她发现了伊丹珠和绛宾的私情,若在以往,他定会冲来单于庭告诉她自己早已知情,提醒她务必万事小心,切不可再以身涉险。
脚下明明已经迈开了步,不等走出军帐,他便滞住了。
她既已决绝地与他划清界限,自然不会听他聒噪,说得多了,反倒会让她产生逆反,况且他已横下心不再过问她的事,万事开头难,但总要有个起头。
慢慢习惯,便好了。
如今看来,这个起头,怕是难开,刚见乌日苏追她而去,怕他对她不利,自己还是不顾一切地远远跟了来。
直到见她进帐熄灯,他悬着的心方才放下,策马转身,很快隐入无际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