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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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不知她这些匪夷所思的小心思,站定后未再靠近,开口淡淡道:过来。

兰佩警惕地看着他:作甚?

见她不动,他只得上前,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臂,闷头解开先前她自己胡乱包扎的绢帕。

兰佩使劲向后抽自己的手臂,被他瞪了一眼,轻叱了声:别乱动。

绢帕上的点点血痕早已被雨水晕染,稀释,殷了几片浅浅的胭脂粉。

兰佩见他蹙着眉心,一语不发地帮自己包扎伤口,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心中兀自安定了些,刚刚应是自己前世被蛇咬,后世怕井绳,多虑了。

为何不还手。

冒顿斜睨了她一眼。

因为理亏。

兰佩在心中说,因为你做得混账事,让我在她面前有口难言,何逞动手。

见她不说话,他又补充道:如果因为她是我的大阏氏,或是顾及她母族的势力会对我不利,那你大可不必。

刚才在练兵场上甫一听说兰佩挨了呼衍乐一鞭子,他只当不信,直到亲眼看见呼衍乐在营门外甩着马鞭对着他手下的士卒挥舞,他心下一沉,暗暗心焦。

后一路追她至此,果然看见她手臂上触目的鞭痕,他心中自是一阵心疼自责,外加不可言说的难堪。

抽了她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大阏氏。

驭妻无方,首先当是他的责任。

可对着她,他根本说不出口,自己半点也未曾将呼衍乐看做自己的妻,更何谈驭妻。

他生怕兰佩因为顾虑自己与呼衍乐的关系,之后还会对她的跋扈如今天这般,一味隐忍。

兰佩简直快被他气笑了。

他一堂堂匈奴王,也就领兵打仗时脑子好使。

殿下这意思,今日之事倒是我的不对了。

兰佩抽回自己的手,讥讽道:合该我就应在营门外与呼衍乐扭扯到一处厮打起来,让她也挂了彩

见兰佩会错了意,冒顿急急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兰佩陡然提高些音量,清脆的声音和着雨点敲击毡帐,击打着他的心:殿下可曾想过,呼衍乐的鞭子为何不抽别人,独独朝我而来?

见冒顿的剑眉抿唇不语,兰佩继续道:恕我冒昧,敢问殿下,身为呼衍乐的夫君,你可曾对她尽过半分应尽之责?

眼看自己的难堪被她一语道破,冒顿面色沉得能滴水。

兰佩顿了顿,狠心道:殿下,我这一鞭子,实是为你挨得。若不想再有下次,还望殿下将眼睛看向该看的地方,莫再让等的人空等。

冒顿看向她的眼神中糅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挑挑拣拣连不成话,断续道:我以为你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

兰佩挑了挑眉。

为何在大婚前故意躲进焉支山的山洞里,为何收到密报后倍道兼行亲自赶来单于庭送信,为何今时今日又出现在这里

冒顿张了张嘴,在触到来自她眼中的不屑之后,终于还是将这些缠绕在他心尖的疑问尽数咽了下去。

他反复告诉自己,她已不再是那个三年前的兰佩了。

活在过去记忆中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他所好奇的答案,若从她口中说出,定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兰佩嗤笑一声:为何会在这里?和昨晚一样,我有要紧事找兰儋,如果殿下知道他在哪,还烦请带路。

冒顿眼中的火焰一寸寸灭尽,脸上重又恢复了惯常的肃飒神情。

短暂怔了片刻,末了,他点了点头道:随我来。

说完他便一头扎进雨中,全然不顾身后的兰佩是否跟上。

她已不止一次对他说这般决绝的话,偏他总是一意孤行不长记性。

若她心悦于他,又怎会一次次那么急切地将他推向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他在这雨中策马疾驰着,强迫自己记下今日她所言所行,再不许对她做分毫逾矩之事。

兰佩顾不上多想,铆足了劲跟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生怕一个眨眼,那背影便倏尔消失不见。

将她带到兰儋的军帐外,冒顿掉头即走,没再多说一个字,多一刻停留。

兰儋不明所以,见兰佩全身透湿,赶紧将她延入帐中,又回身看了眼已经走远的太子,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兰佩当听不出他所问何事,开门见山道:伊丹珠昨夜钻入昆邪王绛宾的毡帐,被我无意撞见,我担心她们与乌日苏联手。哥哥,昆邪王手握重兵,你们还是要早做防备。

兰儋一愣,继而问道:殿下知道了么?

兰佩摇头:还不知。

走,同我找殿下去。兰儋说着已经大步向帐外迈去。

哥哥!兰佩自身后叫住他:我不便前往,哥哥将话带到即可,若无事我便回了。

兰儋停住,回头,这才发现兰佩破烂的衣袖和包扎过的手臂,眉头不由得一拧:你怎么受伤了?

兰佩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轻轻盖住伤处:雨天路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不碍事。

兰儋将信将疑,又见她一身湿衣,犹豫片刻后取出一件大氅披在兰佩身上:军中多有不便,回去也好。后日便是蹛林大会了,十日内若月氏寇边,封地或有战事,我看你近期还是留在单于庭最为稳妥。

非常时刻,兰佩不愿因自己意外生事而叫父亲和哥哥分心,遂点了点头,又不放心道:哥哥,这次殿下若领兵亲征,你一定会跟随罢?

兰儋想都未想,笃定应是。

那如若太子不上钩呢,乌日苏的阴谋不就落空了?

这两天兰佩一直在想,乌日苏执此险棋,终极目标实为冒顿,如果冒顿执意按兵不动,乌日苏又能拿他奈何?

殿下一定会去的。箭簇既是决意朝他射来,又怎会虚发。说不定,倒给了我们反翦对手的一个好机会。你别多想了,太子殿下今非昔比,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绝不会仓促应战。

见兰儋信誓旦旦,对即将到来的一战竟隐含期待,兰佩默然了。

自古匈奴男儿引弓射猎,皆以战死沙场为荣,更何况此役为匡扶正义之战,对外荡平敌寇,对内扫清障碍,兰儋的跃跃欲试,她完全能够理解。

思及此,兰佩郑重敛衽:那妹妹便在单于庭等着哥哥凯旋!

因连日劳累,又兼受伤淋雨,兰佩回到单于庭不久开始不住咳嗽,阿诺请巫医来看过后说是染了风寒,给开了驱寒散风的药,兰佩喝完药不久后沉沉睡去。

期间隐约听见帐外喧闹吵杂之声,兰佩有心无力睁眼,不多时伴着那不绝于耳的嘈杂,重又陷入昏睡。

醒来时,帐里点着灯,阿诺正倚在榻边撑腮打瞌睡。

兰佩越过阿诺摇摇欲坠的脑袋向帐外看出去,天色昏昧不明,辨不出是清晨抑或黄昏。

阿诺的手肘经不住脑袋的重量,向下一栽,醒了。

小主!

见兰佩睁开双眼,阿诺急忙贴近:小主觉得好些了么?

我睡了多久?蹛林大会开始了么?

兰佩的声音沙哑,嗓子眼微痒,一说话仍止不住轻嗽。

开始了!今日大单于已领众围神木祭拜,因今年收成好于往年,晚间将有篝火大会。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鼙鼓声,开始只是咚,咚几声,拖着重重的长音,不多时,伴着那鼓声越敲越密,人群中爆发出了喜悦的欢呼和悠长的歌声。

快,扶我起来!

兰佩作势起身,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下了地。

小主,右贤王大人再三叮嘱,让您安心休息,不必急于参加蹛林大会。

阿诺追在兰佩身后,一边帮她穿戴,一边焦急劝道。

兰佩不理,兀自对着铜镜,朝苍白的脸颊上刷了层淡淡的胭脂,又点了些在唇瓣上,乌黑的长发盘高髻,斜插一根金鹿首簪环,耳坠红珊瑚包金流苏,脖颈上再挂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石珠项链,娇弱病态在熠熠宝珠的烘衬下,再难觅迹。

起身,她披上一件狐皮滚边银锻长袍,深呼了几口气,一步一印朝帐门外走去。

北大营内的事,自有父亲和哥哥费心筹谋,而她要做的,是混迹于魑魅魍魉间,尽可能搜集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有用的情报。

庆祝盛宴于百顶大帐中摆下酒席,酒香,肉香,瓜果甜香四处飘逸。

帐内灯火辉煌,帐外燃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

整个单于庭通亮如一颗璀璨明珠。

宴会上,鼓乐声声,胡伎炫舞,热闹非凡。

一道美丽的纱幕悄无声息地遮掩了这里一切的阴谋与仇恨。

王族女眷银帐设在头曼的金帐左侧,见兰佩聘婷走近,帐外侍奴高声通传:右贤王女兰佩进帐!

兰佩凛了凛神,在阿诺的搀扶下缓步踏入银帐。

扑鼻,是一股浓郁的脂粉异香,帐中正在毡毯上回旋拓枝的胡伎连忙躬身退避,跪坐食案前有说有笑的阏氏公主们抬眼看见这个不速之客,皆是一怔。

头曼大阏氏离世,如今二阏氏呼衍黎顺序上位,正远远端坐于主位之上。

依次排序,是伊丹珠,雕陶阏氏,呼衍乐,雕陶阏氏的小女哲芝,以及其他大小部落首领的女眷们。

兰佩来了,快,快坐!

呼衍黎不知自己侄女一日前刚给了兰佩一鞭子,面上摆出副当家主母应有的模样,热情招呼侍奴赶紧引兰佩上座。

兰佩目光微垂,绕过帐中舞伎走向座首,朝正前方和左右贵眷敛衽行礼:右贤王小女兰佩,问二阏氏安,问雕陶阏氏安,问太子大阏氏安,问各位姐妹安。

之后,她不动声色地坐在了雕陶的对面,呼衍乐的身侧。

对角的位置,是伊丹珠。

几人皆是盛装打扮,从头到脚恨不能埋在珠宝和锦绣之中,稍稍一个偏头转身,都带动着身上的一串串珠饰叮当作响,在这大帐中五层蟠螭纹花枝铜灯的映耀下,如同三面已然磨得锃亮的刀尖,形成鼎立之势对着她。

她们对她的敌意和恨意,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心思,暗自的渴望和诅咒却是惊人的一致。

兰佩今儿躲哪去了,一天都没见着你。

雕陶阏氏最先打破了自她入帐后的短暂静默,语气里含着虚伪的抱怨和惊喜。

兰佩微微眯眼,笑道:前日淋了雨,染了风寒,怕将病气过给姑嫂姐妹,今日一直在帐中静养,这不,觉得稍好了些,我便来了。

说着她扭头掩住口鼻又轻嗽了两声。

知道她们一个个其实都不愿见到她,自己执意跑来,实是给她们添堵。

姐姐去哪了?怎会淋雨?

不等她的话音落下,呼衍乐讥诮的声音已自她耳边响起。

兰佩回身,斜凛了呼衍乐一眼,见她正微扬下巴,眼中赤露露的妒与恨似是两根利箭,直直朝她射来。

不禁心中慨叹,比起她的姑姑呼衍黎,呼衍乐实在太嫩。

这样的场合,对她公开发难,最后下不来台的,还不是她自己。

兰佩无意火上浇油,只微微一笑道:大阏氏年纪轻轻,怎得这般健忘,那日落雨时,你我不都在北大营门外么?

见呼衍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兰佩继而道:只是我的身子不如妹妹硬朗,明明都淋了雨,瞧我,回来就受不住了!哪像妹妹,一看就是有人疼的!

兰佩轻描淡写一句话,带着无限羡慕与憧憬,迅速将帐内的关注焦点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呼衍乐那里。

本来,太子大婚后,在座的女眷里有一多半都回了封地,此次重回单于庭,对于太子和呼衍乐的新婚生活都揣着十二分的好奇,却又不敢冒昧问起,经兰佩这么一说,不由得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呼衍乐,想从她的脸上看一看新婚的太子究竟有多疼她。

呼衍乐的脸一时憋涨得通红,如同帐中火撑里的红炭。

呼衍乐和太子之间的丧偶式婚姻,别人或许不知,呼衍黎却是一清二楚,见自己的侄女一副被当场点穴的难堪神色,她在心里暗骂过一句蠢货无用,然后神色自若地打起了圆场:瞧瞧,说是已经成家,到底还是小丫头片子,不过挨了句调侃,这就受不住了!

说着用帕子遮嘴,作势讪笑了一声。

经她这么一说,呼衍乐赧然低头,当真露出小女儿家害羞的娇态来,众人见状莫不捂嘴轻笑,只道是太子殿下与大阏氏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一直未曾开口的伊丹珠,关注的焦点显然不在这出虚假的做戏之上,自打刚刚兰佩说她落雨那日去了北大营,她的心中便咯噔一下,如同坠了块大石,直堵得她上不来气。

兰佩为何去去北大营?与前一天夜里撞见她有没有关系?莫不是去通风报信的?

一个个无解而又甚为惊恐的疑问就像无数细密的小针,扎出了她一身的冷汗和鸡皮。

她在众人嗤笑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望着斜对角的兰佩,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见她如常兀自笑着,整个人更是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正煎熬之际,兰佩的眼神突然毫无预兆地直看过来,像是一直看进她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处,伊丹珠的暗褐色瞳孔骤然一缩,心跳得飞快。

兰佩只是试探,却抓住了她眼里抑制不住的恐慌,二阏氏在上,伊丹珠到底大她一辈,她不好当众出言相向,只对她莞尔一笑,仿佛用眼神告诉她,夜路走多了会遇鬼,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伊丹珠到底是成精的狐狸,面对兰佩的挑衅,她迅速稳了稳心神,不甚自然地也对她扯出丝笑意。

月氏寇边就在两日之后,如今就算她怀疑自己和绛宾的关系又能如何,待到太子倒台,乌日苏继位,以头曼每况愈下的身体和她每日端药伺候的殷勤,这单于庭早晚将是她的天下,区区一个兰佩,不过蝼蚁罢了!

正想着,只听帐外通传:撑犁孤涂单于请女眷们移步帐外,共襄篝火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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