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兰佩本打算早起去北大营,谁知连日来实在累极,加之昨晚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汤甚是解乏,沾床便着,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对着陌生的毡帐,兰佩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怔了半晌才想起昨晚的一幕幕尴尬狼狈,再往后,不期然地对上了伊丹珠那张惊惶的脸。
心头一紧,赶紧起床洗漱。
阿诺不知小主有什么急事,只见她饭食就吃了两口,放下碗箸便急火火地跑去马厩牵马。
她只得追过去,看了眼阴沉沉的天,不放心道:眼见就要落雨了,小主这是要去哪?
北大营。
兰佩说着已经骑上马背。
阿诺到嘴的又去两个字被她识时务地咽了回去,只说:小主披上大氅吧,免得落雨挨淋。
一阵疾风吹过,兰佩微微眯眼,见天色尚可,摇头道:不必了,不会太久,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如这骤风一般,很快消失在阿诺的视线中。
有了昨晚离奇的经历,今日再来北大营,一众守门小卒见到兰佩,登时如同西王母驾临,皆摆出十二万分的小心恭谨,不等通传便欲将她往里引。
他们脸上清一色的黑眼圈,都是昨晚换岗后议论太子殿下与兰佩小主究竟是何关系,熬夜争执留下的。
眼见才不过一晚,兰佩小主又来了,昨晚赌她和太子有男女私情的小卒们莫不面带喜色,今日的酒又有着落了!
营门缓缓打开,两个殷勤备至的小卒正要领着兰佩往里去,身侧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兰佩循声回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红衣小女郎。
不,如今已不是小女郎,而是小女人了。
呼衍乐。
也不知成婚三月,她的郎君可曾对她投以青眼,不过看冒顿整日里扎在北大营这架势,估计两人的夫妻生活算不上和谐。
他们不和谐,她的日子便不好过。
兰佩暗自叫苦,后悔不该贪床,堪堪在这里遇见,落个有口说不清。
只得装没看见,调转马头继续往里走,呼衍乐岂会放过,远远叫住了她:兰佩!
昨晚的事,她刚刚已从那个名叫刘仲的侍卒口里听说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从兰佩闯营到太子亲自护送她回单于庭,无一处遗漏,特别是太子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兰佩揽上自己的宝马,两人一骑驰入营门,刘仲在无人处向她描着细节,复述地绘声绘色。
呼衍乐听完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凉水,从脸面一直寒到心里。
三个月来,她见不到自己的新婚夫君,进不去这守卫森严的北大营,偏她兰佩,回来的第一晚便将这些禁锢全部打破,还与她的夫君共乘一骑。
这不是当着北大营的一万将士的面生生打她的脸么!
呼衍乐隐忍憋屈了两月,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裂开,不等刘仲说完,放下为太子带来的吃食,策马就往营门冲来。
她倒要看看,有兰佩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在先,她这个已经嫁与冒顿的大阏氏还有什么理由进不去这北大营!
想不到赶得如此之巧,竟让她遇见了兰佩。
呼衍乐的心中登时如同浇了鼎滚油,怒意直冲脑顶,下唇和双手不受控地微微哆嗦着,连牙根都在打颤。
她一步步逼近,怒目紧紧盯着仍端坐在马背上的兰佩,待到了近前,倒是记着自己的身份,稍稍压制住恨意,咬牙诘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明知故问。
兰佩知她怒火正盛,不愿在大庭广众下招惹麻烦,淡淡回道:我找哥哥。
哧!呼衍乐从胸腔发出声冷笑:敢情昨晚也是来找哥哥的?
托太子大人的福,祸根已经种下,再想抵赖也是徒劳,兰佩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你哥哥不是兰儋吗,何时变成太子殿下了?呼衍乐又是一声嗤笑:还是说,你的好哥哥一直都是太子殿下?
兰佩听出她话中讥讽,不欲与她多言,冷冷瞥了她一眼,策马欲走。
呼衍乐哪里是吃素的,手中马鞭绕了个圈,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倏地套中了兰佩□□的马脖子。
速度太快,兰佩和身下的青骢马皆是毫无防备,刚抬起一只前蹄的马匹突然受惊,马头连同前身同时高高扬起。
兰佩顺势滑下马背,牵着僵绳稳住身子,蹙眉瞪着马背上的呼衍乐: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教教你规矩!太子殿下的大阏氏还在问话,谁准你不回便走?!
依我看,该学规矩的是你!
兰佩心中有事,起晚了本就着急,如今又被呼衍乐突然横插出来挡这一道,很是不耐,回身斥了她一句。
呼衍乐没想到理亏之人还如能此蛮横,好不容易一直压制的怒意再也忍不住,霎时从胸口薄弱处喷薄而出,她咬牙收回马鞭,几乎想都没想,朝着兰佩劈头盖脸抽过去。
不就是一鞭子么,她抽便抽了,自己堂堂太子大阏氏,被这贱人夺了爱,难道还要忍着不成!
兰佩眼看着鞭子自空中朝自己飞来,想躲已是来不及,情急之下只得挥臂去挡,以免鞭子落在脸上。
这一鞭带着十足的力道,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瞬间已将兰佩的衣袖划开一道豁口,露出里面殷血的鞭痕,衬在周围一片雪白的肌肤之中,煞是刺目骇人。
在场的侍卒们见太子大阏氏的鞭子伤了他的情人,一下子全慌了神,他们不怕上阵杀敌,却不敢贸然加入两个女人的战争,一时谁也不敢上前,只一个劲地朝身在营门内的同僚使眼色,示意赶紧去叫人。
手臂上迅速传来一阵火燎般的剧痛,兰佩不用看也知道伤得不浅。
她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抽出绢帕,包住裂开的衣袖简单缠绕一圈,盖住刺目的鞭痕,旋即翻身上马,面沉如水,回身乜了呼衍乐一眼:两清了?
呼衍乐以为她会破口大骂,或者拉她下马撕扯一番,连防御姿势都已摆好,没料到兰佩挨了自己重重一鞭,最后只还她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如同一鞭子抽在了天空厚厚的云层中。
眼看她已策马奔进营门,呼衍乐心中撮着的满腔怒火不得宣泄,一双圆眼狠狠瞪着,几欲将手中的鞭子捏成齑粉。
阴沉的天再也挂不住,终于淅淅沥沥落下雨来。
呼衍乐扬鞭就要往营房里闯,却被门口侍卫齐齐拦住:大阏氏,殿下有令,你不能进去。
那个贱人能进,为何我进不得,都给我让开!
呼衍乐厉喝着胡乱挥舞手中的鞭子,距离她最近的几个士卒一个都没能躲过,其中一人还被抽中了眼睛,疼得一声惨叫。
慌乱间,从营内突然射来一只利箭,直接从根部将呼衍乐手中的鞭子生生斩断,箭法之精准,再差一寸便会钉烂呼延乐的手腕。
刚才还闹哄哄的营门外倏而安静下来,士卒们已然猜到了箭镞的主人是谁,迅速分列成两排齐整的纵队。
在这只利箭巨大的作用力下,毫无防备的呼衍乐身子向后一栽,直接摔下马来。
黄土地和了雨水,很快殷成一块块斑驳的泥地,呼衍乐便一头滚进这泥水中,脏了那一身如艳阳般明丽的红衣锦裤。
未等她从地上爬起,她那日思夜想的夫君已策马来到她跟前,凌厉的双眸冷冷扫过她惊恐不安的脸,憎恶道:这次只是警告,若再有下次,休怪弓箭无眼。
说罢,不带一丝留恋,转身便走。
三个月,她足足等了他三个月,他终于愿意出来见她,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冰冷的威胁。
呼衍乐自他的身后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的背影吼道:你敢!
说着她狼狈站起,追着他撕心裂肺地喊:冒顿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大阏氏!我的身后是大单于,是呼衍黎,是休屠王,是整个呼衍部!
他何时将这些放在眼里?
他娶她,不过是为了遂了心中那人一别两宽的愿。
关营门!
冒顿声若闷雷,从营房里远远传来。
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便伴着营门自她眼前缓缓合上,逐渐缩为一个触不到的黑点。
雨水起初只是几滴,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鼻尖,发梢,不多时,已毫不留情地将她全身打湿。
她分不清自己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颓然跌坐在地,终于,呜呜地哭出了声。
兰佩高估了自己的辨路能力,闷头跑了一阵后才发现迷路了。
雨越下越大,于天地间形成一道幕帘,眼前的一切都被这幕帘遮住,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
来时没听阿诺的劝,她身上的绨织夹袄已经透湿,冰凉的雨水殷过中衣贴在身上,冷得兰佩直打寒颤。
远处,战士们的操练并未因这急雨而停止,于山坳下不时传来阵阵呼号,在这空旷的山谷中汇聚成震彻天际的混响。
或许,兰儋的声音正融在其中,兰佩举目张望,视线所及只有望不到边的点点军帐。
她已围着这片营帐跑了三圈,每次仿佛都是回到原点,又好似与先前不太一样。
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兰佩终于放弃了徒劳无畏的奔袭,将马拴在军帐边的木桩上,钻进了离她最近的一顶军帐中。
帐中无人,一股铁锈混杂皮革和人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约莫见方的毡房中,陈设简易,一多半的位置是张土炕,炕上打一排通铺,炕前有一条矮木几,正中支一火炉,帐壁悬挂着几张牛角弯弓。
兰佩环顾一圈,确定自己正站在战士们休息的营帐中,不敢乱动,只挨着门边立着避雨。
站了一会,她被帐中呛鼻的气味熏得有些恶心,于是将毡帐的门朝里开了道小缝,手扒着门边,头向外探去,闭起眼大口吸着雨中清新的空气,缓解这股久未洗澡的男人味带来的不适。
刚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兰佩的眼皮下蓦地一黯,像是有个人影遮住了光线,腥甜的泥土香重又变成了熟牛皮革的味道。
骇然睁眼,冒顿的脸距离她不过短短两寸,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棕色瞳孔,兰佩倒抽一口凉气,迅速将探出门外的脸收回帐内,那个男人便顺势跟了进来。
关上了帐门。
空旷的毡帐立马因为他的到来而显得狭促拥挤。
刚才令兰佩作呕的气味,如今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或者,她一时闭住了气,根本闻不见了。
一滴雨水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颊滚落,滴入地上的毡毯,没敢发出丁点声响。
男人的眼自她的脸一路向下,最后定在她受伤的手臂上,眼里的光黯了黯。
兰佩故作镇定,眼神却不自觉地四处躲闪,直到看见身后硕大的土炕,隐隐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慌乱不堪。
作者有话说:
冒顿:媳妇挨打了,我要好好安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