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冒顿从一万士兵中挑选出千人,一路奔袭突进至焉支山北麓,夜间围猎。
虽是第一次外出夜训,一千轻骑兵在各自百夫长、十夫长的带领下快速安营扎寨,不出两个时辰,一处齐整的千骑营房在山脚下凭空而起,火把簇簇,战旗霍霍,十分壮观。
万骑长的大帐内,冒顿正和拓陀、兰儋部署围猎计划。
说是围猎,实则是夜间行军及突袭的军事操练。
冒顿的计划是将千人分为十部,每部百人,分别由十名千骑长带领,在林中形成一个方圆十里的包围圈,然后各部人马拉网式步步收缩紧逼,同时用火把和鼙鼓将猎物从山林、洞穴中赶出来,所有战士路遇荆棘密林、山崖峡谷都不得绕道,须砍伐攀缘,以保证包围圈始终紧闭,最后将猎物赶至开阔空地,张弓射杀。
拓陀和兰儋领命,分别带领两支最具战斗力的百骑,形成合围的首尾两翼。
两人出帐前,冒顿再次叮嘱:射杀猎物时我会使用鸣镝,你们手中的箭簇务必在第一时间跟上,同时都给我盯好手下那一百人,若闻鸣镝而不射者,杀无赦!
末将遵旨!
很快,十位千骑长领命,将手下百人按一定间隔向两翼张开。林间夜路难行,合围难度极大。冒顿作为围猎的总指挥,骑着汗血宝马上冈下坡,驰驱各部人马有序向前推进。
林间已经宿眠或是正在夜捕的动物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竖起警觉的耳朵,在越来越近的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擂鼓声中弓起身来,前后蹦窜着,慌不择路地朝同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冒顿的黛青色犀牛皮软甲已完全融入山林夜色中,唯见宝马晶亮的双眸和颈脖间的血汗。
马背上的他此刻犹如焉支山林中的修罗阎王,所过之地无不弥漫着幽森的死亡之光。
经过近三个时辰的搜索前进,包围圈越缩越小,即将抵达预定的围歼中心。
猎场如战场,在浓浓夜色中,山林发出低沉的吼声,一群群麋鹿、野彘狂乱奔突,野兔野雉不计其数,虎豹跃向山冈,做出御敌攻击的准备。
倏地,鸣镝离弦,万骑长冒顿发出了决战的信号。
一时间,箭矢如雨,射向包围圈中的猎物,无数猎物应声倒下,受惊的猛兽扑向人群,开始了濒死前疯狂的反攻。
在这些向包围圈扑来的巨兽之中,冒顿发现了白狼王,正领着另外两头巨狼,闪电般地向士兵们冲来,如同三枚飞驰的箭簇,一往无前,毫不畏惧。
一瞬间,冒顿的眼前掠过兰佩与之遭遇的场面,直觉告诉他,兰佩身上的伤口,正是来自这只禽兽。
没有丝毫犹豫,他疾驰在马背上飞速挽弓搭箭,鸣镝声再次响起,于黧黑的夜空中划过,发出尖锐刺耳地啸叫。
刚刚还龇牙突进的狼王,霎时被数不清的箭矢射成了刺猬,直直栽倒在地。
万骑长射中白狼王了!
生活在莽莽草原上的匈奴人,与狼斗智斗勇了千年,他们恨狼,却又敬狼。
是狼教会了他们狩猎和作战的战术技巧,教会他们何为耐性、凶猛和胆量。
白狼王因其稀有,被赋予了神性,现下见太子居然一举猎中了白狼王,将士们纷纷发出了由衷地赞叹和惊呼。
只是不等这欢呼声退去,他们便听见了冒顿用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宣布的军令:今夜围猎,未跟射鸣镝者,斩!
围猎过后的焉支山,如震电海啸过境,残枝败叶铺陈一地,连秋日里执着的虫鸣都噤了声,四下是浓稠的血腥味和死一般寂静。
拓陀和兰儋清点完人数和所获猎物,来到冒顿的行军毡帐复命,发现帐中熄着灯,冒顿未在帐内。
两人相觑一眼,拓陀几乎连想都没想,便十分仗义地将夜寻太子的任务托付给了兰儋:北麓这一代的猛兽非死即伤,即便有漏网的,今夜也绝不敢出来伤人,大人大可放心地入林寻人。
兰儋乜了拓陀一眼:既如此,你为何不去?
拓陀倒也不怵,回怼道:我又没有胞妹叫兰佩。
太子大婚至今,除了重病那几日,再未回过婚帐,就好似自己压根从未娶亲成家一般。
拓陀和兰儋看在眼里,却又不便说什么。
他们都是自小陪在太子身边的玩伴,岂会不知太子为何放着新人暖帐不闻不问,只日日夜夜磨着手里的那堆白骨箭簇。
拓陀话糙理不糙,确是道出了症结所在。故而兰儋没再多说什么,只作势给了拓陀胸口一拳,旋即出帐策马,向密林深处飞驰而去。
不等听见溪流撞击河床的潺湲之声,兰儋先是看见了那匹来自月氏的汗血宝马,此刻正悠哉悠哉地甩着马尾,立在崖边的那株老槐下嚼着夜草。
抬眼朝崖洞上看去,黑魆魆的一片,没有丁点亮光。
难道太子不在洞中?
兰儋狐疑地攀上岩崖,擦亮随身携带的火石,微弱的黄色光晕须臾间为阴冷的洞中带来些微暖意。
火光所到之处,兰儋虽有准备,还是被此刻正倚在洞壁边不声不响的人影吓得心口一缩。
为何不点灯?
他走近,和冒顿隔开了些距离坐下,同他一样的蜷起一只腿,手肘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来了?
冒顿的嗓音沙哑,与刚刚围猎时激亢的状态判若两人。
听他的语气,像是知道兰儋早晚会来。
冒顿自小作为单于庭太子,虽也同其他王室子弟玩在一道,可小孩子最是会看人,一举手一投足都不忘他的太子身份,其他孩子相互间可扭做一团,打得鼻青脸肿,唯独和太子一起玩时就像过家家,面上嬉闹两下就过去了,绝不敢动真格。
时间一久,冒顿自己也觉得和他们玩起来甚是无趣,渐渐变成了独行游侠。
起先,兰儋也和其他孩子无二,看太子总是带着天然的敬畏之心,一起玩时谨小慎微,不敢逾矩,可很快无所不能的太阳神送给他一个名叫兰佩的妹妹,从此太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简直一落千丈,有时甚至惨不忍睹。
每当兰佩契而不舍地追在冒顿身后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摔得时候,兰儋总会生出自己的妹妹或许是受了太阳神的旨意,专来磨砺太子的怪异想法,不然为何单于庭那么多人,连话都不会说的兰佩偏偏盯上了最难缠的冒顿呢?
兰佩一根筋,太子避之不及,母阏氏怕女儿受委屈,就派他这个做哥哥的护在妹妹左右,护着护着,兰儋很快和冒顿一起抛下兰佩,玩到了一处。
别的不说,焉支山崖上的这处山洞,便是大单于秋猎时,兰佩追着冒顿,兰儋追着兰佩,三人一起发现的。
和冒顿玩得多了,兰儋发现其实太子和单于庭里的其他小王一样顽皮,不过胆子更大,韧劲更足,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一条路走不通便再换一条,定要闷头干成才罢休。
这次太子从月氏回来,算起来自从战场一别,两人也有几年未见,兰儋眼里的太子,除了身量又长足了些,给人的感觉竟是和兰佩一样,虽还是原来那张脸,却是性情大变,寡言少语,冷酷薄情,心思深重,从不对任何人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唯一未变的,是他对认定之事的执着。
譬如鸣镝。
殿下可是有心事?
兰儋明知故问,且知问了也是白问。
那些天,她便住在这里?
洞里一见光,不久前曾经住人的痕迹处处可觅生火、汲水、席地而眠,冒顿微微眯起眼,仿若看见了兰佩在洞中蜷缩一团不敢安睡的样子,凌厉多日的嘴角不觉柔和起来。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发明了鸣镝,在他打磨一个又一个箭簇的过程中,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兰佩于大婚前突然跑来焉支山且多日不回,绝不是为了采什么红蓝草熬制大婚胭脂,被狼群咬伤或许是个意外,但如若没有被狼所袭,她也不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单于庭。
她跑来焉支山就是为了拖延时日,之后弄一身伤回去,以此逼迫右贤王与头曼退婚。
她那日对乌日苏所言不过是为了圆谎自保,不义正辞严,乌日苏又怎会相信?
这次夜间围猎本不用舍近求远,单于庭西麓的密林足够他训练这一千骑兵夜间突进,他之所以来焉支山,其实另有目的。
围猎结束后,他孤身一人摸黑来到这里,刚一攀进洞中,他的推测便得到了验证。
若是采摘红蓝草,当天便可来回,根本无需在这洞中生火夜宿。
还不止一宿
是吧。
兰儋知他所指,心下唏嘘,妹妹直到临走前还借关心他为名处处替太子打算,怎奈这二人,明明心中念着彼此,却是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在家中可好?
冒顿的语气委顿,想起自己给了名份的大阏氏另有其人,心中漾满苦涩。
谢殿下挂心,舍妹一切都好。
月前的那封家书,兰佩并未回信,倒是父亲捎信来说家中一切安好,他不日将启程赴单于庭参加蹛林大会,届时再详叙。
那就好。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蹛林大会了,冒顿虽隐隐期待能再见到兰佩,却又预感这云霓之望多半无果。
此刻兰儋就在身边,兰佩是否回来,他只需轻描淡写地问上一句,便可省去很多无用的心思,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凭添失落罢了。
兰儋洞若观火,只是事到如今,一个不愿再嫁,一个已经另娶,岔开的两条路,再想往一处拧,着实难为。
搜肠刮肚了一番,他最后只得淡淡劝道:殿下身为储君,很多事权衡利弊,有诸多不得已,真正心系殿下的人,自然懂得殿下的难处。
冒顿闻言,嘴角不禁扯出丝苦笑,何止是懂得,她就是太懂了!
懂到宁愿让他娶呼延乐做大阏氏,也不愿他在羽翼尚未丰满之际四面树敌。
如此高义之举,她是当真替他着想,还是根本就毫不在乎?
如若毫不在乎,她又为何拼死退了与乌日苏的亲?
洞内火光忽闪,在他眼中投下晦暗不明的影,一个念头如星火般飞逝而过,或许,她决意退亲确非念他旧情,而是另有难言之隐。
夜寒露重,秋风呜咽,冒顿心中的温存稍纵即逝,心尖便如这林间萧瑟夜风,一寸寸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冒.小聪明.顿:我媳妇呢,三个月没见到了,呜呜,哭唧唧
亲妈掐指一算,下一章让你和媳妇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