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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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个月以来,看似十分沉寂的伊丹珠,背地里一直没闲着。

她先是请求头曼应允,将自己已经擢升为千骑长的哥哥从休屠王那里调至昆邪王挛鞮绛宾麾下,之后拿哥哥做幌子,开始几番勾引挛鞮绛宾,跃跃欲试出卖自己的□□,□□绛宾成为她的傀儡。

头曼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别的毛病,就是好色。

当年明知雕陶阏氏一心念着兰鞨,还能不计前嫌地娶她做大阏氏,不过就是看她长得不错。

女人嘛,只要颇有姿色,丰乳臀肥,就都是好的。

雕陶阏氏再强势,绛宾毕竟是王族,纳个三妻四妾很正常。故而两人婚后面上相敬如宾,实则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倒也相安无事。

伊丹珠正是看准了这点,想着趁自己姿色尚存,钻进绛宾的寝帐,鼓动他杀了太子,日后头曼归天,乌日苏继位,再由他来辅政。

绛宾垂涎伊丹珠久已,曾不止一次在私下对伊丹珠暗示过,她迟早都会是他的人。

按照匈奴的转房婚制度,兄死,弟可妻其妻。

伊丹珠想,既然两人媾合是早晚的事,如果双方能各取所需,提前一些又有何妨

入夜,给头曼灌下一碗汤药后,伊丹珠头披大氅,蹑手蹑脚地钻入了昆邪王帐中。

卢屠王朴须猷病重,雕陶阏氏身为朴须猷长女,自五月祭祀大会结束后便回到母族封地,除了照顾病榻上的父王,还要时刻提防族内的兄弟相阋。

为了得到世袭王位,未等父王归天,她那四个不省心的弟弟已按捺不住磨拳霍霍,意欲一争高低。

他们只管谁的封地更大,谁的牲畜奴隶更多,全然不顾如若真的动起手来,会给朴须族造成严重内耗,朴须一部在单于庭内的势力将进一步减弱。

雕陶虽嫁与王室,怎奈昆邪王绛宾是个扶不上墙的,成日里走马放鹰,美人暖帐,与她貌合神离,无法倚仗。

如若母族再起内讧,她在单于庭内便又成了个笑柄。

当年她目光短浅叫人看够了笑话,心中那口恶气到如今都没能出尽,好强如她,断不会再让自己陷入窘境。

故而她以王族大阏氏和朴须猷长女的身份,于父王病重之际担起朴须族代族长之职,极力避免一触即发的部族内部流血冲突。

就在她忙于救火于萧墙之外时,殊不知墙内干柴烈火烧得正旺。

伊丹珠于绛宾的媾合基本没费什么力气,头曼年事已高,伊丹珠隐忍多年,如同充气的羊皮筏子,攒足的劲在绛宾这里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和满足。

若单于夜里醒来不见你在身侧,如何是好?

绛宾没想到伊丹珠会主动献身,连日来从中原掳来的美人都被他放在一旁,只与伊丹珠耳鬓厮磨,彻夜销魂。

放心吧,药量下得足,不到明早他醒不了。

头曼去年听说大秦国的始皇帝四处寻访仙术铸炉炼丹,意求长生不老,自己也蠢蠢欲动,派胡医从中原和西国搜寻驻龄的方子秘笈,每天都会灌一些不知功效几何的汤药下肚。

一年下来,瘦得挂了相。

伊丹珠每晚服侍他喝下汤药后,再钻进绛宾的毡帐。

此刻,她正像条滑腻的白蛇挂在绛宾身上。

小妖精,可真有你的!

绛宾受不住她的逗弄,眼色一黯,翻过身。

等等!

伊丹珠觉得时机正好,伸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厚唇,媚声道:也不能被你这样夜夜白占了便宜去,若想我此后都是你的人,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绛宾憋涨得难受,颤声道: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说完继续对着伊丹珠饱满的唇瓣凑去。

杀了太子,辅佐小王乌日苏继位。

不等他的唇压下,伊丹珠脱口而出,声音平静地令人不寒而栗。

绛宾的兴致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当头浇灭了一半,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玩味地看着她,直到从伊丹珠的眼里看到了她对自己的利用之后,噗嗤一声笑了,痛快地应乘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便是!

伊丹珠没料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并未多想,十分满意地闭上了双眼。

草原的秋夜,皓月千里,看在呼衍乐眼中,像在嘲笑她的形单影只。

她已数不清这是自己婚后独守空帐的第几天。

婚后不久,父王率部回到封地,偌大的单于庭便成了她的牢笼。

她孑然一人日夜枯坐,仅存的零星希望渐渐在这无望的等待中空耗殆尽。

莫说同寝而眠,就连自己的夫君现人在何处她都无从知晓。

有过前次独闯北大营的教训,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白去,他是成心躲她,她又何苦自讨没趣,招人笑话。

万般无奈之下,她跑到姑姆呼衍黎的帐内,顾不上脸面耻辱,声泪俱下地控诉起自己婚后所遭受的百般冷落,央求姑姆在大单于面前说上两句,规劝太子适可而止,莫叫新妇太过难堪。

谁知姑姆听完不仅没应准她的请求,还板起面孔训斥了她一通。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日姑姆挂落着瘦长脸,冷眼看着她泣不成声,失望忿然道:呼衍族怎出了你这样无用的女子!

无用?

呼衍乐止住了抽泣,一双本就红紫的脸瞬间涨成了绛色。

她受尽委屈,走投无路之下来求母族施以援手,怎么到了姑姆这里,便成了无用?!

压下满心愤懑,呼衍乐冷笑道:敢问姑姆,何为无用,何为有用?在姑姆眼里,能光耀母族势力的便是有用,若不能,便是无用吗?

你放肆!

呼衍黎疾欲掌掴她的手臂已经挥到了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缓缓攥起手掌,收了回去。

她早就知道弟弟将这个女儿惯得不成体统,在封地骑奴为马、射奴为靶的事都干得,此番太子同意娶她已是给了呼衍一部莫大的面子,她怎就不知感恩戴德收敛心性,用太子大阏氏该有的气度和做派,慢慢笼络太子的心。

正道不走,偏跑她这里来哭天抢地,做什么,埋怨她当初极力主婚,促成的这一断姻缘吗?!

呼衍乐被她这么一吼,着实吓得不轻,双肩微微颤抖着,服罪认法一般垂下了眼眸。

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深谋远虑,见她惨兮兮的模样,呼衍黎略有不忍,重重叹了口气,阴沉着脸劝慰道:太子初回王庭,大单于又命他领兵,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波涛暗涌,你知这单于庭里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镇日里盯着他。太子此时急欲重稳阵脚,领兵立功,是他身为匈奴国储君刻不容缓的正事,岂会因为新婚,被儿女情长羁绊耽搁!

呼衍乐一愣,缓缓抬起双眼,听姑姆继续道:你身为大阏氏,此时就算无望地枯坐干等,也是你应尽的本分,有何委屈可言?若想日后成为整个单于庭的国母大阏氏,你现下在太子眼中就算是个影子,也得给我忍着!

姑姆的话,像是替沙漠中迷失方位的垂死之人寻到了水源,呼衍乐如梦初醒,顿生了无限渴望信心。

是的,她已是他的大阏氏,纵使他不愿与她行夫妻之道,敦伦之实,她也是在大单于和国巫见证之下堂堂正正嫁与他的大阏氏,不过冷她两月又能如何,她有一辈子的时间。

牛骨能磨针,钻木可取火,滴水可穿石,他冒顿就算是块铁板,她也能将他融化了!

回到寝帐,呼衍乐叫来巴洛,命她速去庖厨备下太子最爱吃的炙羊腿和蜜酥酪,用食盒装好,之后自己快马加鞭送到北大营。

算了算,应该正赶上太子用晚膳。

岂料扑了个空,守门侍卫认出了这位前次在营门口又哭又闹的大阏氏,战战兢兢地说:太子领千骑出营了。

去哪了?呼衍乐瞪着眼睛质问。

小的不知。侍卫的脑袋眼看就要垂到地上,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呼衍乐知道问不出结果,倒也没恼,把他叫到一旁,将手中食盒交到他手中,嘱咐道:若太子回来,定要将这食盒交与他,就说我来过了,请他务必按时用膳,多多保重身体。

侍卫连连应是,赶紧接过食盒,等了一会,见大阏氏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暗暗叫苦之际,听见她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阏氏是在对他说话。

呼衍乐愠怒道,问你话呢,怎得哑了?

侍卫吓得一激灵,赶忙回到:仆,仆叫刘仲。

大秦人?

仆,仆父亲原是韩国人。

呼衍乐用手中马鞭点了点他的肩头,颇为满意道:嗯,刘仲,你每日守门,太子何时出营,去了哪,何时回营,见过谁,但凡你知道的,必须如实禀我,听见了吗?

刘仲一下便明白这是大阏氏要他做监视太子的耳目,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呼衍乐知他为难,缓颊道:你不必多心,我是太子的大阏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见刘仲脸色有所松动,呼衍乐又道:照我吩咐的去做,自然有你的好处,若不做,她轻嗤一声,马鞭从他肩头划向脖子,比划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动作:咔嚓。

刘仲上下牙床打着颤,贴着那根皮鞭,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连日来,拓陀和兰儋见冒顿总在埋头打磨一个又一个箭簇,大大小小的洞眼钻了一堆,从五石弓至八石弓,反复更换调校,也不知在捣鼓什么新式兵器。

直到今日训练,他在阵前拉开了那把金丝嵌虎噬鹿纹的八石牛角弓,搭上一只表面上看来并无特别之处的竹羽箭,屏息凝神将弓拉满,于众目睽睽之下激弦发矢,牛筋弓弦发出砰得一声震响之后,飞射而出的箭身竟发出一阵清脆锐耳的啸鸣声。

利箭打着呼哨穿过了整个校场,直直射中箭垛红心。

太子的膂力和箭术将士们早已领教,不过能发出声音的利箭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不禁纷纷好奇地向箭垛上看去,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不等他们看清,场边士卒已将羽箭从箭垛上取下,快马加鞭送到太子面前,场中霎时鸦雀无声,静得连落针都能听见。

只见太子将羽箭举过头顶,带着一股令人寒栗的力量沉声道:神明的太阳神在上,孤遵照太阳神的旨意对你们训话:你们都是孤的勇士,是匈奴帝国的勇士,孤将带领你们用献血洗去匈奴曾经蒙受的耻辱,开创太阳神万世不落的草原帝国!这支能发出声响的羽箭名叫鸣镝,是孤的兵器。从今日起,无论在训练、行猎或是战场上,孤将鸣镝射向何处,你们必须跟着将箭矢射向何处,鸣镝声便是孤的命令,违此令着,定斩不赦!

场内的一万将士这才恍然顿悟响箭的真正用处,齐刷刷地吼了声:诺!

响声震天,如阵前擂鼓。

冒顿沉不见底的双眼凌厉地扫过场内的一万将士,这些原本只是普通牧民的青壮男子,经他两个多月来不分昼夜的操练,已能初习五教识形色之旗,闻号令之数,足进退之度,手长短之利,心赏罚之诚。

当初兰佩同他说起管仲提出的这五教时,他便觉得少了样最重要的教习愚忠。

臣对君的忠可谏言,可规劝,而士对将的忠唯令行静止,肝脑涂地,无任何商榷转圜,是为愚。

他发明的鸣镝,便是检验士卒是否愚忠的最佳利器。

他的鸣镝射向何处,手下士卒必须毫不犹豫地跟着射去。

若他的箭簇只是射向一只大雁,一头豺狼,这个要求并不难达到,但如果他的鸣镝射向的是匈奴国的大单于头曼呢?

冒顿微微眯起双眼,他拿不准,现下校场内高呼诺的这些人里,又有几人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射出手中的利箭?

他无惧背上弑父的罪名,当父王向他高举起手中的屠刀,杀了他的母阏氏,又刀刀见血地将他逼入绝境之后,这个世上,已再没有他的父王。

他早已心如磐石。

杀父自立,是他告慰母阏氏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也是他保护心爱之人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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