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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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奢延城霞光无垠,将高耸的白色城墙漆了层旖丽的胭脂粉。秋风白露,薄雾微凉,右贤王府外,两列马队整装待发。

此次回单于庭参加蹛林大会未带女眷,兰鞨轻车简从,随行百人一律骑马,没有车轿拖累,路上首尾可节省出一天。

兰佩难得早起,将父亲送到门口,见他口中呼着白气,对着王府护卫千骑长莫车和府中大管事皋胥又细细叮嘱了一番,似是因为这回独留她在王府而格外不放心。

上马前,兰鞨轻拍她的肩笑道:等父亲回来,给你带单于庭的酥酪!

不同于别处,单于庭的酥酪用西国剌蜜、蒲萄果干和羊乳调制,曾是兰佩的最爱。

此一世,她对甜食兴趣寥寥,却不忍拂了父亲的心意,遂扬着晶亮期待的眸子道:谢谢父亲,女儿在王府等父亲平安归来!

兰鞨笑着点头,旋即跨上打头的那匹金羁骅骝马,策马扬鞭,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高阔雄伟的城墙之后。

兰鞨走后第三日,赶上望月,奢延城内有大集。附近田户小贩、往来东西的商贾如潮水般从市门涌入,在位于东城的市内易货。

兰佩难得来了些兴致,拉着阿诺要去逛集。皋胥见小主头戴羃篱一身短装,知道她要外出,赶紧派人叫来千骑长莫车。

莫车不敢轻怠,又亲自领上二十名精锐随从,一下子,逛街的队伍从两人扩增到二十多人。

兰佩乍舌:逛个集而已,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保护小主是大人留下的军令,末将领命行事。

莫车态度坚决,兰佩不愿与他为难,只得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融入集市洪流。

奢延城的市集每旬逢朔月、望月共两次,自建城时便开始设置,经过多年经营已具备相当规模。

市集位于东城,南北阡陌纵横,中心建市楼,设市亭官署。

市中按商品分门别类设立列、肆、次等六片区域,除了匈奴本地的物产,集市上还有不少来自中原和西域的货物。

市集的繁荣带动了奢延城极其周边的发展,且这些隐形收入,兰鞨无需在蹛林大会的课校上向头曼列数。

兰佩重活一世,看着市肆间琳瑯满目的货物仍觉新鲜,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隧道上,各式打扮、语言的商贩牵着牛马骆驼,满载着货物穿梭其间,黄土垒就的素垣如同泼了油彩,霎时变得五光十色。一间间小铺看去,便是再粗糙的陶豆漆盘,也是鲜亮簇新,令人目不暇接。

兰佩在右贤王府中什么精贵奢华之物没见过,倒是这些粗朴之物更有人间烟火气,看着什么都好,什么都新鲜。

阿诺跟在一旁,数次打消了兰佩想买劣质小玩意的念头,直到在一个老妪的摊位前,守着她鼻涕黄土糊了满脸的小孙子,兰佩坚持要买一个左右都没烧匀称的鱼纹彩陶罐,阿诺不好再拦,麻溜地付了三枚铜钱。

好不容易开了张,兰佩正在兴头上,忽然一骑快马从东城内城门疾驰而入,遇人也不曾减速,左右行人避闪不及,狼狈不堪,马蹄扬起的沙土翻滚着涌入市集,掀起兰佩眼前幂??一角。

奢延城内,非王族或十万火急的军情,不得当街策马。

兰佩的视线紧随那匹快骑,不禁眉头微锁:何人如此张狂?

应是王府的人。莫车小声回禀。

心下一沉,兰佩旋即命令道:回王府!

是!

莫车其实已从那人的青衣短打和腰间刀铤认出他是右贤王派在匈奴和月氏边境的斥候。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祥如此十万火急,莫非敌军突然来犯?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右贤王府,刚刚那人果然候在厅外。

显然,他还不知道右贤王已回单于庭,正对着千里之外探来的军情如热锅蝼蚁,坐立难安。

见到莫车随兰佩回府,他终于如释重负,赶紧大步迎上,遵右贤王军令掏出怀中盘角羊首令牌,随一张羊皮卷高举过头顶,呈给莫车。

莫车屏退左右,命侍卫在门外把手,打开羊皮卷反复看了片刻,仍觉得不可置信,蹙眉疑惑道:密报来源当真可靠?

已经多方确证。

右贤王封地因紧邻月氏,经过多年的费心筹谋,在国境间和月氏国内安插了一批密探,人称匈奴间。

兰鞨此前同意兰佩改嫁,正是从月氏传回的密报中得知冒顿已被头曼放弃,不愿兰佩未出阁便守活寡。

这些下在暗处的功夫兰佩自然不知,但见二人皆是面色沉郁,她不安地问道:究竟何事?

莫车不欲让小主忧心,但兰佩执意跟来,他也不便隐瞒,遂直言道:月氏国勾结小王乌日苏,意欲在单于庭蹛林大会期间寇边,不过他们的真正用意是让太子领兵亲征,由乌日苏在匈奴境内做内应,前后夹击杀掉太子。

莫车身为右贤王最器重的千骑长,对小王乌日苏的为人略有耳闻,只是他印象中那个养尊处优的王族少爷,怎么可能突然干出勾结敌国设计陷害兄长的事来?

匈奴与月氏有世仇,即便乌日苏此举真的能够弑兄上位成功,一旦被世人得知他使用的叛敌手段,定会将他牢牢钉在祭坛前的神柱上,接受天神的惩罚。

听到这个消息,兰佩的脑中就像被重重敲了声锣,嗡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便是乌日苏的计划与月氏暗通款曲,同他那个没人性的父王一样,借仇敌的手来杀自己的至亲。

蹛林大会期间,匈奴所有部落的王族都会回到单于庭,封地无主,月氏趁此机会滋扰边境,报上次匈奴突袭之仇,合情合理。

如若头曼决定派兵,冒顿曾在月氏为质,对月氏情况最为了解,加之近期又一直在加紧练兵,当是领兵杀敌的最佳人选。

乌日苏手中虽无兵权,但若借助其任千骑长的舅舅之力,只需在冒顿前往月氏边境的路上进行阻截,切断他的后方兵源,待他孤军深入,再与月氏军队里应外合,杀掉冒顿便如瓮中捉鳖,易如反掌。

上一世,乌日苏并未与月氏勾结出此险招,起兵谋反也是头曼被冒顿用鸣镝射死之后的事,看来此生因为自己悔婚,乌日苏的夺储计划竟整整提前了近一年。

兰佩知道冒顿不会在此一役中殒命,可一想到前世兰儋的横死,仍不由地一阵心慌。

莫车深感关系重大,不敢耽搁,匆匆卷上羊皮卷,准备遣人去单于庭送信。

千骑长意欲让何人送此密报?

见莫车面露难色,未能当即回复人选,兰佩心下了然。

此事不仅关系到匈奴和月氏两国的关系,更关系到匈奴王庭的继位单于,若不是奉命保护自己,这样分量的密报本应由他亲自去送。

她看着那羊皮密报,压下心头千回百转,稍倾,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问道:不如劳烦千骑长随我快马跑一趟单于庭?

随着蹛林大会临近,单于庭的毡帐在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从草地上冒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画布的底色在秋日的阳光下变成了耀眼的金黄,秋风扫过,半人高的黄草倾倒身姿,露出成群圆滚滚的羊群。

从焉支山回来后,冒顿只身一人带着打磨好的牛骨箭簇,策马来到单于庭外的冶炼坊,将箭簇交给相熟的秦国工匠滕公,请他铸模,生产铁质的鸣镝箭簇。

滕公原是燕国人,祖传了冶铁的手艺和一间打铁铺,在被强征赴临洮修筑长城的途中,因大雪封山耽搁了行程,按秦律当斩。想到那些和他一样被强征服役后再也没有音信的同乡,横竖都是一死,万般无奈之下,他策反杀了押解队伍的亭长后逃往匈奴,从此隐没在单于庭外的深山中,开始浇铸一件又一件锋利的冷兵器。

无数漫漫长夜,他回望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只盼匈奴帝国若有兼并中原的那日,后世可将他的一抔黄土埋入乡间祖坟。

冒顿是冶炼坊的熟客,他那一口标准的雅语除了跟着兰佩,便是在这里所学。

滕公其实早已知晓冒顿的太子身份,却并不点破,只当他是单于庭游手好闲的王族子弟,直到听说太子要去月氏为质,他接连着几个昼夜不眠不休,为他赶制了一把径路宝刀,托人临行前转交给了他。

冶铁坊里,锻打之声叮咚作响,迸蹴的火花四溅。滕公的脸上和手上满是铁水飞溅后留下的细密坑洞,接过冒顿手里的鸣镝,他淡淡扫过一眼,擦了擦滚落到眼角边的汗珠问:要多少?

先做十个,我试试。

冒顿说罢朝左右看了看,取出一袋金饼递给他:打一把径路刀,女子用的。

滕公知道太子新婚,以为是送给阏氏的,不多问一个字,麻溜收下了金饼。

何时要?

鸣镝尽快,径路刀在蹛林大会结束之前做好。

上次接兰佩回来时,他便发现她腰间的刀铤没了,估计是遇狼袭击的时候弄丢的。

她一个成日里横冲直撞的人,怎能没有随身刀铤呢,他越想越怕,仿若她因为缺了那把刀,便会时刻置身于危险之中。

忍了多时,他终于还是来找滕公开了口。

做好之后,就让兰儋捎给她罢。

是夜,伊丹珠躺在绛宾身侧,难得没有欢愉的心情。

想起乌日苏今日冲入毡帐后对她说得那一席话,她只觉后脊梁阵阵发寒,凉意一直窜到头顶。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向来不谙世事的儿子居然跪在她面前,求她向舅舅借兵。

理由是他欲联手月氏,在蹛林大会期间内外夹击,做掉太子。

乌日苏甚至威胁她,他与月氏已达成密约,无论她借兵与否,月氏都会出兵,如果不能借此机会杀掉太子,一旦事情败露,他只有一死。

乌日苏眼见单于庭内的四大贵族中,有三族都已站进冒顿阵营,父王又出尔反尔指望不上,一怒之下将触角伸向了国外。

月氏国早已听闻冒顿活着回到单于庭的消息,还听说头曼不仅没有杀掉冒顿,还让他领兵万骑。

不可一世的月氏王觉得自己被头曼联合儿子狠狠戏弄了一回,气得恨不能将这俩人抽筋扒皮。

乌日苏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遣使与月氏王勾结到了一处。

密约很快达成,内容无外乎月氏助他称王,他为月氏割地。

无闾翕侯是这个计划的忠实拥趸,他悔不该当时听从月氏王的旨意,于流沙大漠间放了冒顿一条生路。

现下,只要能除掉冒顿,即便与敌人联手,他也愿意一试。

伊丹珠闻言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连忙扶住案几才不至于瘫倒。

她虽是一介妇人,却深知通敌叛国在匈奴意味着什么,她很想给自己的蠢儿子狠狠两鞭子,可看看自己,又比儿子强出多少呢?

勉强稳住心神,她紧咬牙根颤声道:父王还在世,你做如此鲁莽之举,无论事成与否,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乌日苏倒是有备而来,不慌不忙道:母阏氏,前次父王欲杀哥哥,虽未得手,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已然存在,就算事后再想弥补,也难以回到当初,以哥哥的聪慧,父王为何突然出兵,为何没有派人营救,迫使他那么狼狈地逃回,就算他面上不露,嘴上不说,难道心里不知吗?

见伊丹珠面色苍白,乌日苏继续道:父王心中有愧,但到底曾经下狠手要置太子于死地,如今虽命他领万骑,可那些士卒全是从未参加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普通牧民,一时间难以形成战斗力,可见父王对他还是心存芥蒂。

说到这里,乌日苏脸上的阴鸷加重一层:父王和哥哥之间的这份互不信任,正是太阳神送给我们最锋利的刀刃。此次月氏突袭,只要父王同意让哥哥领兵御敌,无论成败与否,都会有人告知父王哥哥通敌叛国,月氏的突袭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哥哥真正的意图是欲联合月氏杀父自立,那么,母阏氏,你觉得父王又会如何?

伊丹珠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自己儿子,足足怔了半晌,完全接不上话来。

她不知头曼会如何,她只知若真如乌日苏所言,冒顿断不会再活着回到单于庭。

既如此,由父王出面即可,你为何还要领兵?岂不是多此一举!

伊丹珠不解。

乌日苏默了片刻,冷声道:我不信父王。

父王曾允诺母阏氏定会杀掉冒顿,扶他继位,并让兰佩改嫁于他。

结果,一件都没办成。

这次,他必须亲力亲为,有备无患:待冒顿出征后,父王会收到来自月氏国的密报,细数太子谋反罪证,届时我向父王请命,亲自领兵肃清逆贼,击退月氏的袭击,粉碎太子弑父阴谋

他要借此机会让父王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可以领兵的年纪,待事成之后,他的手中也将控有军权。

一举多得。

伊丹珠思忖良久,似是终于下了决心,无奈叹道:儿啊,你这是将母阏氏架在滚鍑上烤!

乌日苏心知事成,狭长的桃花眼一弯,轻笑道:儿子谢过母阏氏。

想什么呢?

雕陶阏氏已经从朴须部启程,带着四个不省心的弟弟一起回单于庭参加蹛林大会。她一回来,绛宾怎么也得老实两天,留给他和伊丹珠的好日子不多了。

可她今晚明显心不在焉,像是有极重的心事。

你答应我的事,快了。

什么事?绛宾充愣装傻。

伊丹珠支起身子,一双凤眼斜睨他:想吃干抹净?

绛宾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瞧你这话说得!说着作势要去抱她:我答应你那么多事,你总得告诉我是哪一桩!

伊丹珠一把推开他探过来的手,直截了当地说:杀掉冒顿。

出乎伊丹珠意料的,绛宾竟摆出一副极惊讶的样子,诘责道:你是疯了吗?!太子也是轻易能动得?!

伊丹珠气噎。

乌日苏尚不知她和绛宾的关系,只求能让舅舅渠弛出兵,伊丹珠却担心哥哥的实力不足,欲将绛宾也拉下水,以保万无一失。

怎知绛宾出尔反尔,白睡了她三个月。

她越想越气,光着白花花的脊背,起身开始穿戴。

见她要走,绛宾立马变了脸色,讨好地过去拉她:好了好了,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不就是杀太子吗,这有何难,我依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

冒.小可怜.顿:宝宝伐开心,媳妇没见着,还有那么多人想要我死~

后妈掐指一算,明儿肯定能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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