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冒顿带着兰佩,向西踏上折回奢延城的路。
设在河西的匈奴驿塞,已将大阏氏被救,大单于与大阏氏将在奢延城等待大军返回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至西域呼揭城。
临出发前,兰佩得知对于赵绮的婚事,赵实一直未曾松口,经征得冒顿同意,当着他的面,与赵实谈了一次话。
谈话的内容十分简单他们兄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唯希望赵绮能够所托良人,她可用被他们兄妹俩救下的性命作保,兰儋便是赵绮此生之良人。
我与大单于此去奢延城与出兵西域的大军汇合,待兰儋凯旋后,定会亲自前来朝那城,向右大都尉下聘提亲!
赵实讷讷不言,终算是应了下来。
两个月后,兰儋果真带着三十辆马车的聘礼,自奢延城来到朝那城,短暂停留后,便以准备大婚事宜,必须按照准新娘的意思办为由,接走了赵绮。
于是在次年五月单于庭的祭祀大典上,兰族族长兰儋与新妇赵绮出双入对,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众人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笑呵呵送上祝福,并未如赵实所想那般,冷言恶语相向,乱嚼舌根。
事到如今,单于庭里的那些王公贵族们即便长了个榆木脑袋,也都能看明白以下几点,一,大单于经出征西域回来,已成为整个匈奴帝国的绝对统治者,倒不是他说一不二,而是他说一,绝无人敢说二;二,大单于对于大阏氏的独宠,整个匈奴所有男子皆望其项背,自此再无人敢冒死进谏让大单于充盈王帐之事;三,兰儋与赵绮的婚事经由大阏氏撮合,大单于主持,基于前两点,谁也不敢对这门匈奴与中原的联姻妄议诋毁除非嫌命长。
待到来年单于庭秋季蹛林大会,兰儋和赵绮双双缺席,经由赵实转述,众人方才得知,就在半月前,小两口喜得一子,如今赵绮产后休养,兰儋初为人父陪伴左右,自是无法前来参加蹛林大会。
大单于听后心里颇不是滋味,眼看欢儿将满三岁,想要个弟弟妹妹的心愿一直未能达成,倒是兰儋后来居上,婚后不到一年就当了爹。
他于是痛定思痛,决定减少金帐中的工作量。
反正那些成箩筐的破事永远也做不完,他再如此勤勉下去,怕是将最重要的正事都给耽误了。
大单于向来行动力惊人,自蹛林大会之后,颇有点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将从前忙于公务的勤勉劲都用在了与大阏氏造人一事上,功夫不负有心人,正月里,单于庭又有喜事传出
大阏氏有孕了!
欢儿这下真的要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对比已为人母的大阏氏,匈奴王的反应如同初次为人父那般不知所措,日日喜一阵,忧一阵,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大阏氏跟前,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那日欢儿来寻母阏氏,跑得急了些,进帐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撞到了兰佩的小腹,被冒顿拎着好一顿揍,气得兰佩一连几日不曾与他说话。
谁知欢儿却不当一回事,依旧成日追在父王身后跑,兰佩一问才知,原来是冒顿开始亲自教他骑马了,不管多忙,他每日都会抱儿子在马上风驰电掣一阵,哄得小娃兴奋崇拜无比,直道他父王是这世上最好最厉害的父王!
兰佩这一次怀胎不比怀欢儿时吐得厉害,只是嗜睡,每天即便醒着,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搞得冒顿又是一阵紧张,追着鞠婼问长问短,大阏氏身体无碍,请大王放心!鞠婼话已至此,冒顿仍不甚放心,恨不能将金帐搬到兰佩跟前,起居办公都在一处,好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她。
兰佩被他黏了些时日,见撵也撵不走,只得由他,然这日,却一整天不见他踪影,直到晚上她困得实在熬不住,先行睡下,迷迷糊糊间,被他上榻的动静惊醒。
兰佩强打精神,不放心道:你去哪了?
我吵醒你了?冒顿口中含有酒气,自从兰佩有孕,他知她不喜自己饮酒后的味道,已很久没有饮酒了,今晚纯属不得已而为之,遂兀自忏悔道:我以为你睡得沉,想着这么晚了应不会吵醒你,早知如此,我今晚就宿金帐了。
夫妻这么久,兰佩早已能从一个眼神,一个的动作里洞察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见他似有心事,愈发狐疑:可是出了什么事?
冒顿默了片刻,方沉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燕王臧荼反了,攻下伐地后,刘邦带卢绾亲征,俘虏了臧荼,他的儿子臧衍拼死逃来匈奴,今日来到了单于庭投诚,为表欢迎之意思,晚上喝了几卮酒,又长谈到现在。
臧荼?兰佩曾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甚确定:就是那个曾被项羽封为燕王的原韩广部将?
冒顿道:正是。
兰佩不解:他为何要反,他不是早已降了刘邦?
冒顿道:你可知他是如何降的刘邦?
兰佩摇头。
冒顿缓缓道:当年臧荼投降刘邦,是在韩信背水设阵,大败二十万赵军,杀了赵王歇,一举灭了赵国之后。韩信听从了广武君李左车的进言,派使者送信给燕王,燕王臧荼见此情形,知汉王势不可挡,断不可与之为敌,才归顺了韩信,投降了汉王......
兰佩打断:广武君李广车?不就是那时在驿馆欲杀了我的那个赵国将领?
冒顿点头:嗯,就是他。赵国被灭后,他也降了汉。故而臧荼投降,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三年间,刘邦得到燕军助力,在汜水之战中大败楚军,后又陆续取得了固陵之战,陈下之战的胜利,终在垓下之战中一举打败项羽,成为了楚汉之争的最终赢家。去岁,臧荼与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赵王张耳和韩王信共同尊奉汉王刘邦为皇帝,刘邦亦对追随自己的功臣封王封地,其中燕王臧荼仍被封燕王,居燕地。刘邦称帝后,为巩固王权,开始大肆捕杀项羽旧部,身为昔日项羽手下的燕王,臧荼深感恐惧,便起兵反了。
兰佩不禁叹道:狡兔死,走狗烹,大概现在被刘邦封的这些异姓王,日后很难有几个善终的......
冒顿慨叹的,却是他身为匈奴王的未雨绸缪:蓁蓁,如今刘邦被尊汉王,建立起大汉帝国,意味着自秦朝灭亡,中原持续了近五年的混乱局面终于结束,今日燕王之子臧衍逃来匈奴,绝不是一个偶发事件,我有预感,汉匈之间的正面对决,很快将摆在你我面前。
兰佩听他这么一说,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不由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说的极是。这些年间,中原因楚汉相争,无论项羽亦或刘邦均无暇北顾,如今战事平定,刘邦坐上皇帝宝座后,除了尽快扫除异己,巩固王权,定也会环顾四周,力保边境安全,待他向北看到匈奴已越过长城,重建河南地,只怕夜不能寐,对匈一战,已箭在弦上......
冒顿撑肘斜卧榻上,看着娇妻神情严肃紧张,一本正经分析天下大势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一弯,将她拉进怀里,细细吻着:这些阵前拼杀的事,交给你夫君就好,你要做的,便是养好身子,给夫君生个健康的小王子或是居次。
兰佩忧心轻叹: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多久,又要打打杀杀,且这次的对手是在乱世中拔旗异帜,打败了西楚霸王的汉王,他手中亦全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能臣,骁勇善战的猛将,我担心,这一次怕是不能如前击杀东胡月氏那般容易了。
兰佩所说,冒顿又何尝不知,但放眼这天下,如今除了汉王刘邦,还有能与他相抗衡的对手么?
且他励精图治一统漠北,为的不就是这一天的到来么。
既然汉匈两大帝国之间终有一战,他倒是对两军对垒隐含期待。
毕竟,真正的英雄总是惺惺相惜,棋逢对手的征服才算酣畅淋漓。
放心吧,刘邦虽被尊汉王,建立了汉朝一统中原,但经过这些年的征战,汉朝如今徒有个空壳,真正能上战场杀敌之人只怕不足我匈奴十之四五,据臧衍所说,汉王出行竟连四匹一色的战马都配不齐,且天下初定,他如今应是忙着分封安抚,而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骁将,大概都想过两天安省日子,非到臧荼这般迫不得已,一时半刻也不愿主动出击。这样的敌手,只要我稍事试探,便知虚实。
兰佩知道冒顿心中早有打算,未再多言。不过她知道,冒顿定是又要开始加紧练兵了。
蓁蓁,我从不畏敌,却也绝不轻敌,为了在汉匈一战中将刘邦彻底打服,保我匈奴边境安宁,这些时日我恐怕要时常宿在北大营了,不过你放心,从北大营快马加鞭赶回单于庭不过一个时辰,若是有什么事需我回来,你只管派人送信与我,我即刻便回。
兰佩轻抚他额间刀刻般凌厉的纹路,摇了摇头:我知你心中抱负,你且安心练兵,我这里无事,且定会照顾好自己,你无需为我分心。
冒顿眸色不觉转深,大掌覆上娇妻已经隆起的小腹:你放心,要战,也是待你生产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我绝不会离开单于庭......
......
马邑,得名于当年蒙恬奉始皇之命,在雁门关外北御匈奴,围城养马。亦有传闻当年筑城之时,城墙崩塌,难以合围,恰在此时,有一匹马绕城反复奔跑,当地村民以为奇,便按照马蹄奔跑的蹄印筑城,城墙果然不再倒塌,遂命城名为马邑。
这座小小的边城,自秦朝蒙恬之后,于汉初又迎来了一位名叫韩王信的大将。
然迁来马邑,实为韩王信的无奈之举。
汉定天下后,韩王信作为较早自项羽投入刘邦阵营的将领,被刘邦剖符为信,封为韩王,封地颍川。然短短一年之后,刘邦因颍川北依巩县、洛阳,南近宛县、叶县,东临重镇淮阳,皆战略要地,且韩信身高八尺五寸,高大英猛,骁勇善战,汉王对其存有戒心,遂下诏将韩信遣之代地,迁都至晋阳,以太原郡三十一县划为韩国,令其驻守关塞,北拒匈奴。
颍川本是韩信的大本营,手下随他出生入死将士多也是当地人,听闻刘邦要他们迁至晋阳,皆骂骂咧咧不愿动身,直到被韩信推出去斩了一个叫嚣最甚的,才封住了众人的口。
大队人马行经月余来到代地,韩信视察边防后,觉得此地距边塞遥远,若是匈奴突然入掠,恐鞭长莫及,于是向刘邦请求,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远塞,请治马邑,主动要求将王都迁至马邑。
刘邦收到信后,觉得自己让韩王信迁都,真乃明智之举。
因此时汉朝已定都长安,而臣服匈奴的河南白羊、楼烦二王,距离长安不过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便可至秦中,而被赵实控制的河南地,距离长安城亦不足千里,快马疾驰一两日便可到达,若想抵御北方的匈奴,长安城仅仅依靠上郡等边郡做屏障,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如今韩王自告奋勇,要前往马邑为大汉守住北门,刘邦自然欢喜,当下便同意了。
于是这年秋天,当单于庭内正举办着一年一度的秋祭大会时,南方斥候来报,韩王信迁都马邑,逼近河南地。
冒顿得到消息后,召集诸王进金帐商议对策,出乎他的意料,众人意见竟出奇的一致趁韩王信还未在马邑站稳脚跟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马邑。
兰佩生产在即,大单于不便亲征,当下便命赵实并当于铁拂率两万骑兵,围攻马邑。
半月后,兰佩顺利产下一女,与此同时,韩信抵抗不住匈奴的强势进攻,遣使向匈奴求和。
我有女儿了!
冒顿丢下前线战报,疾步冲入产房,抱着兰佩刚生下来的皱巴巴的小女婴,满心欢喜:天降福星,这是孤的小福星,是整个匈奴的小福星!
放下女儿,他又趴至兰佩榻前,握起她的手吻了又吻:蓁蓁,你辛苦了!
兰佩见他连日来又要顾及前线战况,又要陪伴自己生产,眼窝下一层浅青,心有不忍,虚弱道:你去休息会吧。
我不累!倒是你,好好休息,快些养好身体,日后好随我亲征!
兰佩当时并不知冒顿所说的日后是多久之后,只是在月子里,听冒顿说韩王已彻底反了,投降了匈奴。
其实当时韩王向匈奴求和时,已经请求刘邦派兵救援,谁知刘邦得知韩王与匈奴接洽后,认为其向匈奴派使者有二心,一怒之下,赐敕书责备其专死不勇,专生不仁,韩王信自楚汉争霸的烽烟中一路阵前拼杀,追随刘邦多年,十分了解刘邦的为人,收到刘邦的斥责信后,深恐被诛,为了保全子孙性命,献出马邑,降了匈奴。
是以我已与韩信相约,将遣兵共同攻汉,南逾句注,西击太原。
兰佩见冒顿一双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试探道:所以你这次,又要御驾亲征了?
冒顿笃定点头:嗯,带上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
臧荼的孙女(极有可能是臧衍的女儿)臧儿,是汉景帝刘启第二任皇后王娡的母亲,而王娡是汉武帝刘彻生母。也就是说,臧荼的孙女(臧衍的女儿)是刘彻的外祖母。
也就是说,刘彻的外祖母的爹,曾为了躲避刘邦的追杀,逃到了匈奴,而刘彻的外祖母的爷爷,是被他爷爷的爹(曾祖父)刘邦杀死的。
这实在是,天雷滚滚,太狗血了......
终于写到白登之围了,也意味着,完结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