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当年起兵造反,那些来自市井的穷街陋巷,与他称兄道弟,一路追随他打下天下的同袍手足之中,周勃是个编席匠,间或替人吹吹打打办丧事,樊哙是个杀狗卖肉的屠夫,灌婴则是售卖丝帛绢匹的小贩。
便是此三人,在刘邦得知韩王信投降匈奴之后,被派到了对匈作战的最前线。
此时的周勃,灌婴,樊哙,早已不再是当年在丰县、沛县,睢阳走街串巷的小喽啰了,历经四年楚汉战争的阵前拼杀,已然成长为刘邦麾下的三员猛将,一次派出此三名大将同往阵前,可见在刘邦看来,当下局势甚危。
在此之前,刘邦已派出将军柴武作为先遣部队,前去马邑打探虚实,结果柴武刚翻过句注山,便确认了战报韩王信却是反了,马邑城中如今已驻扎了大批匈奴军队。
句注山,因每年大雁经此飞越南北,又称雁门山,山势陡急,沟壑纵横,两峰对峙间,一条细长峡谷穿山而出,形如阙门,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柴武行军至句注山后,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据险扎寨,遣斥候飞骑向皇帝陛下奏报军情,等待皇帝的下一步军事号令。
而此时的冒顿,正坐在一辆崭新的金顶帐车之中,不疾不徐地向马邑进发。
兰佩刚生产完不足三月,若不是冒顿软磨硬泡,说她不来,他心难安,又兼她对此次汉匈对决心中无底,想陪在他身侧第一时间了解战况,她是绝不会丢下一双儿女,一路随他至此的。
既来之,则安之,眼看着马邑就在前方,乌压压的营寨连绵不绝,六万匈奴骑兵在丘林稽且、当于铁拂和赵实的统领下,已在马邑等候多时,只待大单于一声令下,向句注进发。
韩王信的军队现在何处?
看着马邑城中都是匈奴大军,兰佩放下帐车车帘问冒顿。
他正在城外与曼丘臣部署军队粮秣辎重的运输事宜,为南下晋阳做准备。冒顿自帐车内的舆图前走到她身边,道:我欲将马邑作为驻守营地,让韩王信的手下王黄、赵利留守,除了守住此战略要地之外,赵利本为赵国王室之后,可用他的影响,在这片原属赵国的土地上招兵征粮,做好与刘邦长期对战的准备。
冒顿提及赵国王室之后,让兰佩不禁想起赵实和赵绮,幽幽道:其实赵实兄妹也是赵国王室之后......
冒顿对她这种抓不住重点,从他的话语里胡乱联想别的男人的行为甚是不满,伸手在她还未完全瘦回去的腰间狠掐了一下。
疼得兰佩拧眉嗔斥:哎呀,你做什么,疼啊!
冒顿眼皮半掀,神色嚣张欠揍:知道疼就好,让你再想些有的没的。
兰佩待要与他争辩,帐车已经停稳,近身侍卫掀起车帘,摆好木阶,请大单于和大阏氏下车。
候在车外的匈奴骑兵整齐列队,骑马立于阵前的,正是赵实和丘林稽且。
末将拜见大单于、大阏氏!
赵实和丘林稽且叩胸行礼,冒顿微微一颔首,牵着兰佩径直向军中王帐走去。
当晚,兰佩因生产不久又加旅途颠簸,在寝帐中早早歇下,也不知冒顿与手下将领商议到几时,第二日,便听闻冒顿已派赵实率一万骑兵前往句注山迎击柴武。
她来了,他便将他遣走了,冒顿此举很难让兰佩不多想一层。
然她也知,大局当前,男人纵有小肚鸡肠,定也是服从大局的。
她洗漱穿戴,做一副军中男子装扮来到军帐,见冒顿正与几位将领围着沙盘推演,他在行军途中排兵布阵从不避她,有时还会特意寻她来,将自己的军事行动计划告知,听听她的意见。
故而守卫军帐的士卒见大阏氏来到,未加阻拦,亦未通传,冒顿听见进帐脚步声,从沙盘前回过头来,不出所料看见是她,朝她招了招手,将她招到自己身侧。
来,大阏氏来的正好,孤给你介绍,这位是韩王信,这二位是他麾下的大将王黄和赵利。
兰佩抬眸扫去,见如雷贯耳的韩王果真生的人高马大,与冒顿的体格不相上下,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站在他身侧的王黄和赵利虽矮了一头,也皆是勇武之姿。
她微微福身算是向几位将领行了个礼,众人忙回礼道:见过大阏氏。
冒顿眉眼舒展,道:大家不必如此多礼,来,咱们接着说!
大单于的中原语说得甚是流利,与韩王等汉将部署军事行动毫无障碍,兰佩站在他身侧,见丘林稽且和当于铁拂围站在沙盘另一头,蹙眉听得十分辛苦,不禁有些好笑。
她于是小声对两位匈奴将领传译,冒顿说完一句,便有悦耳的女声用匈奴语低声重复一遍,冒顿唇角几不可查的一弯,又迅速换上一脸正色:柴武手下皆为精锐,且句注山易守难攻,孤派赵实前去不过为了分散汉军的注意力,并没有与之鏖战的打算,孤以为,匈奴与韩王主力应主攻晋阳,拿下晋阳后,便切断了汉军北上的通道,事半功倍。
韩王信连连点头:如今距离新年已没几天了,据本王得到消息,汉王将于新年入迁长乐宫,举办元旦朝贺大礼,我们则可以利用这个时间自马邑直插晋阳,夺下晋阳城,杀他个措手不及。
冒顿一心想要尽快拿下晋阳,当即便同意了韩王信的建议,定下了出兵计划。
大军开拔在即,军队粮草辎重都需调配,汉匈几员大将领命后速去准备,冒顿将兰佩留在军帐,牵起她的手道:此次发兵晋阳,马邑虽有重兵驻守,我仍是不放心将你独自留下,你随我一同前去晋阳可好?
兰佩的目光投向沙盘,晋阳与马邑两面小旗,看起来虽近在咫尺,其间的距离也有可能便是天人永隔。
她轻轻点头,道:好,我随你同去。稍顿,她又坚定补充道:行军途中我可随大军骑马,不必再为我单驾帐车。
冒顿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如此,便要辛苦委屈你了。
兰佩自他怀中仰头,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凝望着他:能陪在大单于身侧见证汉匈一战,实乃妾此生莫大荣幸,何谈辛苦委屈。
冒顿心头一腔暖流袭过,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觉得言语无力多余,蓦地俯身,用深深一吻诉说心中万语千言。
两日后,汉匈联军启程向晋阳进发,途经句注山时,竟意外与赵实一部汇合,方才得知,柴武与赵实正面相迎之后,一直且战且退,正从句注向晋阳城退逃,因这一路上山势绵延起伏,沟壑纵横,为避免遭遇伏击,赵实甚是谨慎,故行军推进速度缓慢,是以遇上了大单于和韩王信的联军。
两路大军汇合后,连夜一齐向晋阳进发,待来到晋阳城外驻扎,已是四日后的酉时。
此时,柴武率手下精锐早已入晋阳城。凛凛冬夜,城门紧闭,簇簇火杖将高大的城墙勾出一道金边,城楼上守卫森严,看得出对于汉匈联军兵临城下,柴武已做足了准备。
第二日一早,汉匈联军开始攻城。对于擅长在马背上快速移动作战的匈奴骑兵来说,攻城实在是用人头献祭的无谓牺牲,韩信手下的汉军步兵,虽早已习惯了攻受相峙,但因投降匈奴军心不定,以致攻城战连打三天,双方损失惨重,一时都很难找到对方弱点撕开缺口。
继续打下去,便意味着更多无谓伤亡。
但冒顿并不灰心,以他的推测,柴武手下至多不过一万人,即便攻城死伤甚众,守城每日也有大量伤亡,再坚持两天,他完全可以以人数取胜。
谁知第四日一早,联军发现,晋阳城楼上的守军突然全部消失,最初怕是有诈,联军不敢大举进攻,直到发现居然连城门也一撞就开后,这才大剌剌地涌入城中。
原来不过一晚的时间,柴武已将军队全部撤离,就连城中百姓也都从南门逃光,留给联军的,是一座完完全全的空城。
冒顿虽觉此事蹊跷,但此役的战略目标本就是攻下晋阳城,如今既已达成,尽快在城中部署兵力迎战刘邦才是关键,故而他派赵实领兵继续追杀柴武逃亡余部,力争将其一举歼灭。
正当他在城中部署守城兵力之时,斥候来报,周勃,灌婴,樊哙率大军绕过晋阳,正挥师武泉,向楼烦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刘邦自长安城率三十二万大军御驾亲征,一路北上,已逼近上党铜鞮。
冒顿蹙眉凝视着沙盘,当下便明白了刘邦的用意。
就在他以赵实为饵,企图吊住柴武大军的同时,刘邦其实也以柴武为饵,一路佯装溃退,甚至不惜让出晋阳,只为将他禁锢在此,汉军随后一南一北兵分两路,对他形成包抄之势,欲将他剿灭在晋阳城中。
不愧是打了五年仗,最后赢了项羽的老狐狸,一出手,便能看出其道行功力之深,让他先在攻晋阳城时折兵损将,又上套派走赵实与柴武做无谓周旋,接下来,他亦只能被动的四面出击,既需在最短的时间内速派一队人马赶至武泉守卫楼烦,同时还要组织主力大军赴上党铜鞮,堵截刘邦北上。
兰佩看着冒顿阴沉的脸色,暗自为匈奴突陷被动忧心忡忡,面上却是如常,待到冒顿部署完下一步军事行动之后,柔声安抚道:大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终难定胜负赢家。如今时值隆冬,北地天寒,追随刘邦的汉军又多来自南方,绝对忍受不住这样寒冷的天气,且汉军多以战车、弓/弩和长戟为射杀及防御兵器,适合远距离的对阵攻杀,匈奴大军的优势则在于战马比汉强,可翻山越岭,骑兵的骑射功夫远高于汉军,且匈奴人比汉军更加能够忍耐恶劣的自然环境。大王,你只需一路向北拖住大军,待将他们引至冰天雪地的冰封草原,匈奴大军将所向披靡。
冒顿适才一直部署眼前的作战计划,并不曾想双方遭遇之后下一步要何去何从,如今兰佩轻飘飘的一席话顿让他茅塞顿开,原来再往远多想一步,目前的困境倒成了诱敌深入的圈套。
他不禁双眼放光,如同对待军中将领一般,激动地猛拍了一下兰佩的肩头,抱拳道:兰军师远见卓识,吾等自愧不如,请受本王一拜!
兰佩抿嘴佯怒:刘邦三十二万大军压境,大王此时居然还有功夫逗妾!
冒顿哈哈大笑道:无妨,无妨!本王有兰军师,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
元旦,刘邦在新落成的长乐宫内,坐在簇新的王座上,第一次参加朝贺大礼,接受百官朝拜,感受到了九五之尊的皇家威仪。
朝贺结束后,大汉朝仪按此定制,叔孙通因策划朝仪有功,被刘邦封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位居九卿。
可见,刘邦对此套朝仪甚是满意。
只可惜,刘邦刚找到点当皇帝的感觉,又不得不离开长乐宫,御驾亲征。
韩王信叛变,对他打击不小,此次亲自领兵,他欲一举诛灭韩王信,击溃匈奴,彻底解决北方边患。
此时,匈奴大军和韩王信的部队已在马邑和晋阳布下重兵防守,刘邦得知后,出其不意地派出周勃,灌婴,樊哙深入敌后,直奔楼烦,自己则一路向北,直奔晋阳。
不出刘邦所料,因冒顿的主力都在晋阳和马邑驻扎,楼烦及周边兵力空虚,匈奴救兵驰援不及,周勃,灌婴,樊哙很快便收降楼烦以北六县,在武泉之北大败匈奴骑兵,攻下霍人后旋即挥师南下,在上党铜鞮与刘邦汇合。
冒顿见铜鞮形势危急,速召回赵实与韩王信组成联军,驻扎在距离晋阳不远的广武,企图阻挡汉军北进。
汉军一路气势如虹,铜鞮一仗打得甚是惨烈。
汉军依靠其高大的战车,强劲的弓/弩和长戟,效仿轩辕黄帝,列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大将居中,四正四奇相辅相成,前列士卒紧握盾牌长戟,阻挡匈奴骑兵突袭,后列士兵手持弓/弩伺机待发,匈奴战马一时无法冲破汉军用长戟编织的坚固防线,汉军形成合围之势,千弩齐发,联军死伤无数。
不出两日,赵实手下的一万骑已折损过半,如果还是无法突围,结果将是可以预见的全军覆没。
当晚,赵实与王喜商议,欲明日分两队从汉军左翼和右翼同时发起进攻,力争将敌军撕开一条缺口,助韩王信突围。
汉军右翼由周勃率领,左翼由灌婴领军,你自右路突围,我来应付灌婴。
赵实对王喜道。
不等王喜回答,韩王信摇头:不可。
赵实蹙眉:为何?
韩王信对赵实的身份略有耳闻,作为同样来自中原,如今又在匈奴王麾下效力的境遇,让他对赵实颇有些惺惺相惜: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王喜去送死。
赵实眸色平静无澜:只要韩王能够趁机突围,即便遭遇不测,便不算白白送死。
王喜亦做此想:韩将军!末将追随将军多年,为的就是能跟着将军投靠明主,换半生安宁。如今眼见着刘邦那个狗娘养的背信弃义,将我等逼上绝路,末将甘愿拼上这条命去,让那刘邦老儿也不得善终!将军,随您一同来到马邑的弟兄们都还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与家人团聚,如今放眼天下,能与刘邦抗衡的也只有匈奴大单于了!
王喜说得,韩王信又何尝不知,当初决定与匈奴联手,也正是看中了匈奴的实力,既然早晚都会死在刘邦手中,倒不如提前筹谋,为自己,也为手下那一帮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留一条后路。
赵实抱拳道:韩王,楼烦并其六县相继失守,周勃灌婴如今将你我困在铜鞮,助刘邦领兵迂回北上攻打晋阳,大单于恐还不知情。明日你定要成功突围,将战报送达晋阳,切不可再犹豫了!
韩王信听罢,缓缓点头道:明日便依此行事罢!
翌日。
天色未明时分,联军的战鼓已经擂响,赵实和王喜同时突袭汉军的左右两翼,打的汉军措手不及。
然周勃和灌婴到底是身经百战的骁将,不过短短几个回合,已组织军队摆出阵形迎敌,战场上的攻守很快被汉军逆转。
赵实骑在马上,冲在阵前,一箭射下了灌婴阵前的大纛,身后骑兵纷纷拉弓,箭矢如蝗虫般从天落下,赵实领兵如潮水般冲入敌阵。
灌婴见旗纛被射,口中高喊杀!向赵实迎来,灌婴挥戟,赵实持刀,两人一来二去斗了十数个回合不分胜负,赵实突围心切,有意卖了个破绽,灌婴待要持戟朝他心口刺去,却见赵实腰侧发力,仰倒在马背上,手中大刀趁势一挥,砍断了灌婴身下的一条马腿。
战马吃痛,朝前栽倒,灌婴在巨大的惯性之下,自马背上飞了出去,就在他摔倒在地的一刹,一只疾弩自侧后方突然向赵实射来,待他听见那兵器在风中划过的呼啸声,尖利的弩头已射穿他的前胸,将他射下了马背。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胸腔一阵钻心的刺痛过后,他便失去了意识。阖上眼的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马车辚辚,将兰佩送去东胡的一幕。
此一生,兰佩留在单于庭为大单于生儿育女,欠她的,他已还清。
唯愿大阏氏看在他的薄面上,日后对赵绮多多照拂,如此,他亦死而瞑目了。
......
韩王信冒死逃出汉军包围圈,向匈奴送去战报时,冒顿正在组织守军撤离晋阳,退守代谷。
听闻赵实战死,冒顿向来稳健的脚步竟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你说什么?子初他,死了?!
他一脸错愕地瞪着韩王信,像是根本不相信,也绝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韩王信满身泥垢,一脸血污,哑声道:是,就在昨日,赵实大将军突围时被汉军的强弩射中前胸,当即坠马身亡。
冒顿:......
此次他派赵实前去铜鞮,主要是因赵实当时正在追杀柴武一部,离铜鞮最近,可在最短时间内驰援汉军,可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一战,竟会要了赵实的命。
他走前可有话留与孤?
韩王信摇头:没有,赵将军当场殒命,未留下只字片语,不过本王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件遗物......
冒顿接过韩王信递来已沾满血迹的羊皮卷,缓缓打开,赵实熟悉的字迹跃然卷上。
冒顿匆匆扫过那寥寥数行诗句,不知赵实为何对一首诗会如此痴迷,被他烧了一卷,竟又刻了一卷,还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战死沙场,被胸前的鲜血浸透。
他紧攥羊皮卷,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眼角余光扫过正远远站在外侧的兰佩,直接将羊皮卷丢入了火撑。
无论如何,赵实都是为了匈奴战死,忠心日月可鉴。
至于他究竟是痴迷一首诗,亦或是一个女人,斯人已逝,他如今已不愿再去追究。
待到大单于出帐,兰佩似若不经意地瞥了眼火撑中已经烧掉了大半的羊皮卷,几个黑色小字在猩红的火苗中异常刺眼
正是当年她在银帐中看得入迷,被冒顿发现后丢入火撑的那首《卷耳》: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
汉军进入太原郡后捷报频传。先是在铜鞮一战大获全胜,之后又在晋阳打败了韩王信与匈奴联军,乘胜追至离石,再次击败韩王信的部队,致韩军遭到重创,丘林稽且奉冒顿之命在楼烦西北集结兵力御敌,亦被汉军击溃。
刘邦高奏凯歌,一路追着韩军和匈奴骑兵打,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从冒顿手中夺回晋阳,横行在晋阳城中,大汉皇帝喜滋滋地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兵分两路,周勃、灌婴一队继续向楼烦方向追击匈奴逃敌,他则亲自领兵北上,前往代谷与冒顿决一死战。
一路上,汉军数次遭遇匈奴骑兵,然匈奴军队一溃即走,四散奔逃,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斗力。刘邦急于解决掉冒顿回到他舒适温暖的长乐宫中,对于匈奴的屡战屡败,只道是汉军武器精良,令行禁止,英勇无敌,心想号称百蛮之王的冒顿也不过如此,被吹嘘地神乎其神令人闻风丧胆的匈奴骑兵更是毫无排兵布阵的章法可言,在大汉的步兵面前,如同一群散兵游勇,简直不堪一击。
刘邦只顾挥师直追,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手下的几十万大军,已一步步陷入冒顿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
是夜。
匈奴大军安扎在代谷,百夫长接到军命,正在挑选军中的老弱伤病之人,以及羸弱带病的马匹。
冒顿站在望楼上,眺望营区里星星点点的火把,身形凝固如同一尊雕像。
凛凛寒风中,兰佩策马在一派忙碌的军营中寻他不着,远见望楼守卫森严,抬头看去,果见那熟悉的身影立于楼上,高大威严尤如神祇一般。
她下马疾步登上望楼,与他并肩站立,柔声道:我听阿承说你一整日都未用膳,便给你带了些炙肉和浆酪来,多少吃些罢,都还是热的。
冒顿低头,见她手里拎着食盒正要打开,一双小手未戴手套,冻得通红。他微微蹙眉,夺过她手里的食盒搁在木栏上,宽大的手掌将她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不忍道:为何不戴手套?
兰佩不答反问:为何一日都不用膳?
冒顿轻轻揉搓着她的手背,手心,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声:不饿。
兰佩轻啧了一声,语调不觉扬起:我知赵实走的突然,你心里难受,觉得对他有愧,一心想要为他报仇。可你自己也不是铁打的,这都多少日了,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今日干脆连饭都不吃了,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只怕还没等到大仇得报,身体就先扛不住了。
冒顿情绪低落,淡淡敷衍了一句: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连日来,匈奴和韩王联军与汉军在战场上屡战屡败,特别是韩王的主力损失惨重,这里固然有冒顿故意示弱,且战且退,意欲诱敌深入的原因,但冒顿也知,汉军的列阵确实强大,如正面硬碰,死伤只怕更甚。
他如今憋着一口气,一日不能大败汉军,他这胸中恶气便一日不得疏解,心中的憋闷便比前日更甚。
夜阑人静之时,每当他想起赵实为了让韩王信突围给他送信,被弩/箭射死时的悲壮,心中便如压着一块巨石,难以喘息。
今日,当匈奴境内的四十万大军终于在白登山集结完毕,他非但没有一丝的如释重负,相反,被那急切的胜负欲所驱使,他竟连一粒粟米都吃不下去。
此战,是他励精图治了近七年的心中宏愿,他不求如中原帝王那般,尚在人世便为自己著书颂德,供后人歌功敬仰,他只求经此一战,换取汉匈之间百年安宁,前提是,汉朝皇帝亦如西域诸国一般,对他俯首称臣,顶礼膜拜。
兰佩无奈,从他手中抽出自己已经被捂热的双手,打开食盒,夹了一箸炙肉到他嘴边,语气带哄:再不饿,看在我策马为你送来这些的份上,你也吃一点,嗯?
冒顿瞅着她眼中倒映的火杖明光,紧抿的唇角略有松动,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筷箸,闷闷道:好。
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兰佩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前,发丝兀自在风中凌乱,冒顿抬眸看她,有些好笑:当我是欢儿,还要你盯着吃?
兰佩拨开脸颊上的发丝,紧了紧大氅:替你挡着些风。
男人的动作一滞,深棕的眼眸里添一层如这黯夜般的墨色,连忙三口两口将食盒里的餐食用完,盖上食盒,牵起她的手道:我吃好了,走罢,我送你回去。
兰佩接过他手里的食盒,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不用,见你用完膳我就放心了,你忙,我自己回去。
说着,她已转身,袅袅身影即将消失在望楼转角。
蓁蓁!
冒顿迈一大步追上,扽着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拉转入怀,紧紧箍住,下颌抵在她前额,就那么静静抱着,一言不发。
兰佩猝不及防,脸颊在他的铁甲上磕撞地生疼,熟悉的皮革生铁味充斥鼻腔,耳边呼呼风声中,隐约能听见男人沉稳的心跳。
良久,男人抬起她的脸,以额相抵:江山和汝,若定要孤选,孤此生有汝,足矣。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在一章里将白登之围写完的,看起来是不能够了。
大概率还有一章,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