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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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秦国灭,楚汉争,昔日满目疮痍的河南地在赵实的统领下,短短一年间,已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除了自漠北迁来的匈奴人,还有不少因战乱逃离家园的中原人携家带口,涌入这片背靠长城的栖息之处。

此时正直夏末秋初,马车一路向北,举目望去,中原人耕种的庄稼长势喜人,只待收割,匈奴人连绵的毡帐散落在远处随风倒伏的牧场里。隔河为届,两边孩童跳入清澈的河水中嬉戏打闹,妇媪蹲在河边拍洗衣服,清脆的欢笑声随风飘向碧蓝的天际,四野一派和谐。

兰佩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赵琦,一年多未见,小姑娘原本白皙的脸蛋晒出了麦色,圆滚滚的小脸上嵌一双漆黑的杏眼,越发像一个标准的匈奴居次了。

兰佩笑道:嗯,看出来这段时日你阿兄将你养得不错,这片河南地也给你们兄妹打理的有模有样!

赵琦浅浅一笑,道:这里在秦一统中原前曾是赵地,原是我和阿兄的家,此次回来,见到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我和阿兄心里都很不好受,当时便暗下决心要重振河南地。凭着大单于这些年为匈奴打下的赫赫威名,此地虽紧邻中原,却无人敢来骚扰,使百姓得以于这乱世中觅得一片安居之地。

兰佩静静听着,想起在驿馆里见到的李左车,思绪径自飘远了。

如今中原大乱,那些拉大旗作虎皮的草莽匹夫为求师出正统,莫不四处搜寻昔日燕韩赵魏王室之后,在塬上牧羊的熊心都能被项羽寻出奉为楚义帝,赵实兄妹当年若是留在赵国,待秦灭后,难保不会被起义军从哪个犄角旮旯拽出来,重尊为赵国王室后裔东山再起......

见兰佩默而不语,赵琦一脸忧心道:我来时听阿兄说了大阏氏此次历险之事,真个好险,说九死一生亦不为过,大阏氏这脖上又是如何伤的?

兰佩摸着脖上的绑带,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被刀架脖上蹭了层皮,不碍事。

今日冒顿赶来救她时,正见两把大刀贴着她脖颈,登船后他寻巫医来为她医治,并不知她新伤旧伤交叠,亦并未询问这伤如何而来,大约以为便是救她时所见。

他不提,兰佩自然也不愿多说在这途中还曾遭遇登徒子以刀相逼险些失身之事,故而赵琦问起,她也只略一带过。

她虽说得轻巧,赵琦仍从那隐隐渗血的伤口中窥出当时情形凶险,心中对大阏氏的敬慕不禁又增一分。

见她神色凝重,兰佩适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还不知吧,大单于已经准了你与兰儋的婚事,将亲自为你们主婚。

谁知赵绮一听,神色更为凝重了,眉头拧成了结:此事我阿兄可知?

兰佩有些好笑:放心吧,大单于定会与你阿兄说的。再者说,是你嫁人,又不是你阿兄娶亲,若是你一心要嫁,你阿兄又能奈你何!

赵绮知道自己阿兄说一不二的脾气,生怕因她的婚事惹大单于和阿兄平生龃龉,可大阏氏身为兰儋胞妹,有些话自己又不好对她说,不由地心中一阵忐忑,只得悻悻然闭了嘴。

此刻,距离马车不过丈远,两个高大的男子骑在马上,看着乌金西斜,远处连绵的长城烽燧被霞光染成赤红,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一次孤又要替大阏氏谢谢子初了。

冒顿诚恳致谢。

替大阏氏。

如此,便不用兰佩再来亲自向他致谢了。

此次营救大阏氏,赵实虽未随大单于同去,但焉耆商队和李左车交易的具体位置,是赵实手下的斥候探得来报,助冒顿在紧要关头及时赶到,将人救了回来。

且等候在黄河岸边的渡河皮筏船只,也是赵实事先安排,避免了大阏氏再受路途颠簸之苦。

是以大阏氏顺利被救,赵实功不可没。

为臣不敢当。赵实对此却不以为意,仍道都是份内之职。

危急关头救下兰佩,冒顿心中只道万幸,那种如乌云压顶的恐惧绝望,不曾经历生死离别的人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如今兰佩就在自己身后的马车里,冒顿时不时地瞟过一眼马车,心中感到无比踏实,心情大好之下,脱口道出自被兰佩胁迫作出决定之后,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对他提及的喜事:子初啊,大阏氏替兰儋来求孤赐婚,想让孤做媒,替兰儋向你提亲,求娶你的胞妹赵绮,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赵实面色略有一僵,顿道:舍妹天资愚钝,相貌平平,品行拙朴,怕是高攀不起左谷蠡王。

冒顿悠然策马,打趣道:你是诓孤没见过赵绮,不认得她?竟将她说得如此不堪,倒像是另一个人!

赵实沉肃着脸,道:舍妹自小与为臣相依为命,无父母管教,养成了不拘无束的性子,无论是礼教规矩,亦是掌事管家,都不曾学过,左谷蠡王贵为匈奴四大贵族之一的兰族族长,所娶之人应是能与之门当户对的王室贵族居次,对外琴瑟和鸣,彰匈奴贵族气派,对内举案齐眉,助左谷蠡王掌管族中大小事务,而非来自中原,寻求庇护的落魄王族之后。

冒顿见他说得义正辞严,倒好像真都如他说得那么一回事,实则心中暗戳戳骂,你和孤装什么大尾巴狼,不禁面带讥笑道:子初此言差矣!男婚女嫁,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想婚后幸福和美一生,求得还得是两情相悦,如今,兰儋有情,赵琦有意,他们彼此互不嫌弃,你又何苦在这里损贬胞妹,只为拒婚呢?孤初见赵琦时,她还不满十一岁,已是个精明能干的小女娘,后她随你在龙泉驿搜集往来情报,将一间驿站打理的井井有条,孤都看在眼里,依孤看,你不肯应此门亲事,莫不是别有隐情罢!

赵实骑在马上,慢大单于半个马身,慌忙抱拳:臣不敢!

冒顿冷哼一声:哼,你有何不敢,擅自调兵的事都做得,如今不过是做主赵琦的亲事,还不都任凭你拿捏!

赵实道:大王误会了,为臣只是怕胞妹配不上兰儋大人,除此之外,再无隐情!

冒顿原以为戳出赵实的短处能让他服软,谁知他磨磨唧唧就是不肯松口,干脆道:配与不配,孤说了算!孤说配,便是配!

赵实一直约束赵琦与兰儋来往,意欲拒这一门亲,心中的纠结之处,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匈奴虽民风彪悍,男女婚姻并无中原许多讲究,但在匈奴人眼中,中原人一直将匈奴视为蛮夷,他们对中原人自然也无甚好感,平日里劫掠中原貌美女子回来把玩是一回事,如要明媒正娶一中原女子做大阏氏,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是为何魏芷君嫁给兰鞨,生下的兰佩和兰儋,在呼衍黎、朴须雕陶那些匈奴贵族阏氏口中,一直被叫小杂种,而他自己,此前在金帐内外,也一直被匈奴王室贵族骂做中原狗的原因。

如今兰鞨守城战死,兰儋年轻有为,大单于独宠兰佩,兰族满门荣耀,赵琦身为与他相依为命,逃来匈奴避难的中原女子,若是嫁给兰儋,即便有大单于赐婚,又如何能堵住匈奴贵族的悠悠之口,且赵琦心思单纯,又如何能担起兰族族长的大阏氏之职?

他并非不知兰儋和赵琦郎有情妾有意,只是两人身份地位悬殊犹如不可逾越的鸿沟,世家婚姻,哪有仅凭男女之情,不顾及世俗门楣就能定下得呢?

如今大单于听了大阏氏的话,脑门一热急着要给兰儋和赵琦定亲,可日后关起门过日子的毕竟是赵琦和兰儋自己,无论是大单于、大阏氏还是他自己,都护不了他们一生一世。

思及此,他斗胆再次力争:大王可否容臣再想想?

冒顿早已被他墨迹的不耐烦,心说孤身为堂堂匈奴王都不计较的事,你又何苦庸人自扰,杞人忧天,遂道:你且慢慢想罢!这本就是赵琦的婚事,回头孤亲自与她去说!

赵实不敢再逆龙鳞,垂头闭上了嘴。

一行人行至河南塞,已过暮时,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驶入朝那城,大单于和大阏氏当夜宿在城中都尉府中。

早有下人打理出主屋供大单于和大阏氏安歇,兰佩下马车后,被赵琦引着,仆从前呼后拥,一路穿过这间四进院落的笔直长廊,步入主屋。

赵琦陪同大阏氏简单用了晚膳,见她疲惫不堪,身上又有伤,便招呼府中仆妇伺候她早早洗漱安置。

兰佩经这一路奔波,诸多坎坷,身心皆是受损透支,如今突然处于完全安全舒适的环境中,人一放松下来,立马感到累极,脖子上的伤口都未上药,几乎头一挨枕,便阖上眼皮,沉沉睡去。

再醒来,四下里黑沉依旧,她揉了揉昏涨的脑袋,一抬眸,对上了正坐在榻沿上的冒顿的眼。

她只觉肚子饥饿,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一丝力气也无,有气无力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冒顿的指腹轻轻抚着她的乌黑发丝,眼中闪过欣喜:一天一夜。我这就命人给你弄些吃食来。

吃食是一早就备好的,只等大阏氏何时醒了端进屋来,睡足了一大觉后,兰佩又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感觉犹如又重生了一回。

冒顿坐在一侧,静静看着她风卷残云,心中一时又爱又怜,待她吃完,仆人撤下食案,他才在她身侧躺下,柔声道:你这一觉睡得,我替你上药都不曾醒,我看你脖颈上的伤,深深浅浅有好几处,除去前日我救你时,这一路上,你还在别处也受了伤?

兰佩低低嗯了声。

怎么伤得?

兰佩眼眸低垂,淡声道:商队里有人对我起了歹心,为了自保,不慎伤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冒顿已大致猜出了当时情形,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紧紧搂着她道:那日念及那些焉耆商人曾救你一命,放了他们一马,早知如此,就该将他们赶尽杀绝!

兰佩幽幽道:对我起歹心的人,当时就被商队头领处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估计也活不过你救我那日。

见冒顿眼寒如冰,似是不信,兰佩道:你可知,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和赵国交易的是何物?

冒顿摇头,比起兰佩的伤,根本不甚关心:何物?

兰佩将头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一路的经历如同梦一场:焉耆产的石墨和白锡,据说冶铁时加入少许,即可成精钢。

冒顿眸色一闪:哦?我之前在单于庭的冶铁坊曾听滕公说过,中原冶铁工艺比匈奴精湛出许多,将高温淬铁反复锻打,在某个特殊的时刻,会炼出精钢来,坚硬无比,只是时间和火候都很不好掌握,故而即便是技艺最最高超的冶铁匠,能淬炼出的精钢仍少之又少。

兰佩也是初次听说,恍悟道:那就是了,如果冶铁时只需加上少量的焉耆石墨便可炼出精钢,那赵国军队配备的兵器将所向披靡,战斗力也会随之大增。

冒顿不解:既然焉耆国的商队能向赵国提供石墨,赵王为何又要派人杀了他们呢?

兰佩轻嗤一声:买家卖家互相猜忌疑心,都留了后手,焉耆商队在来时还与汉王的人也接洽了,而赵王忌惮他们再将石墨卖给别家,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焉耆。

说到这里,她不禁轻叹:而我,差点就成了冤死鬼。

冒顿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谁叫你那么好学,既会说西域语,又会说中原语,要我,不仅要你当译者,还要抓你做压寨夫人。

兰佩白他一眼,继续谈正事:西域如今战况如何?你来救我,那边怎么办?

冒顿正色道:我走时,匈奴大军已拿下呼揭,康居,楼兰和大宛,丘林稽且正领兵驰援乌孙,若不出意外,一月内应能助乌孙收复失地。如此一来,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关键的几个大国都已归顺匈奴。蓁蓁,我欲在西域诸国设立僮仆都尉,使领西域,赋税诸国,取富给焉。你说得焉耆,本就是我在舆图上圈出,欲设立僮仆都尉的一个据点,如今既得知焉耆石墨的用处,被匈奴羁縻后,石墨和白锡自是要多少有多少。匈奴也可制出精钢了!

兰佩莞尔:如此说来,我遭这一趟罪,并非全无益处。

冒顿低头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一阵心疼,挖心掏肺道:若能让你不遭这一趟罪,我宁愿拿命去换。

兰佩忙用手捂住他嘴:呸呸,你就不能让咱俩都好好活着么!

冒顿拉开她覆在唇上的小手,欺身将她吻倒在床榻上。兰佩口中唔囔着,断断续续还在问:欢儿怎么样了?

冒顿啃噬着她唇瓣,呼吸不觉粗重:欢儿说,他一个人太孤单,很想要个弟弟或是妹妹......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

据史料记载,冒顿夷灭月氏后,尽斩杀降下之,对西域多数国家产生强大的震慑力。随后,匈奴王征服西域,压迫中亚细亚游牧民族与塔里木盆地三十多各沃洲国家全行归于匈奴支配之下,在西域的中心地区设立僮仆都尉,在西域各国实施敛税重刻的赋役制度,控制东西地带文明间的道路,自乌苏以西至安息,匈奴只需单凭单于一纸证明,便可在任何地区接受招待和自由取得所需马匹,任何国家不敢违抗命令。建立起空前煊赫的第一大游牧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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