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十四箱焉耆石墨,十二箱白锡,李左车一一开箱验货,大大小小的箱笼从堂屋一直摆至天井,堆了满满一庭院。
李左车确认无误后,买卖双方迅速进入下一环节议价。
卜杜拉说,焉耆石墨本就堪比黄金,又兼商队几十人穿流沙大漠冒死押运而来,一箱石墨换一箱黄金,对商队此行而言,也就将将算个不赚不赔。
兰佩照原话翻译,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嗓子,艰难憋出略粗一点的声音。
李左车心细如发,听出她声音古怪,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当下确定,此人为女扮男装。
他并未揭穿,别开眼去,倨傲道:赵王知大人此行殊为不易,愿以黄金五千金作为酬谢,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卜杜拉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心道中原人就是好唬弄,这些石墨在焉耆矿山一挖一车,几乎没什么成本,他不过吃苦搬运这一遭,纯运费就挣了五千赤金,真乃一本万利的买卖。
到嘴的鸭子自不能让它飞了,卜杜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表态:如此,小人谢过赵王!
李左车点了点头,示意身后士卒将箱笼抬上驿站外马车,卜杜拉上前拦住,面有不悦道:稍等,赵王要的货,已经将军核验,赵王允给小人的金子,可否也让小人核验一番?
兰佩译完,李左车略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出声:怎么,卜杜拉大人还怕我堂堂大赵赖账不成!
卜杜拉讪笑道:小人不敢,小人知赵王一言九鼎,自是不会赖账,但行道上的规矩,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赵王要的货,小人如今已交与将军,赵王所允之黄金,自然也应现场交割为妥。
李左车稍有犹豫,道:大人请随我来。
卜杜拉朝身后递了个眼色,商队里十几名佩刀随从立马跟上,兰佩自这诡异的气氛里觉出一丝不祥,有意慢吞吞落在后面,卜杜拉验金心切,一时也顾不上她,倒是李左车特意回身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未跟上,也没说什么,领着卜杜拉走出驿馆。
驿馆外的土路上,几十辆马车稳稳停着,每辆马车前均有重甲士兵守护,卜杜拉以为金子就在这些车里,正等着李左车掀开车帘让他看个究竟,谁知不等他站定,忽然一阵乱箭当头朝他飞来。
卜杜拉手疾眼快,侧身躲过乱箭,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朝身侧李左车刺去,口中咬牙怒道:竖子竟敢暗算于我!
兰佩和剩下的几个商队同伴侯在驿馆内,听闻门外打杀声起,正欲趁乱开逃,李左车带来的手下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拔刀相向。
兰佩抽出腰间匕首,心中登时绝望透顶逃过了洪水,挟持,失身,被卖的连连厄运,难不成,今日将是她的真正死期?
心中哀叹叫苦间,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已然架上她的脖子,一名赵军士卒厉声命令道:跟我来!
兰佩被挟持到驿馆门外,眼前所见,不可谓不惨烈,令她身为匈奴人,也不由得暗骂赵王背信弃义
刚才跟着卜杜拉出来的随从已尽数倒地,非死即残,卜杜拉被李左车五花大绑着,口角流血喷流,兀自叽里哇啦说着李左车听不懂的西域语。
李左车指着卜杜拉蹙眉问她:他说什么?
兰佩听得真切,一字一句译道:他说来时在河西地,已见过汉王派来的使者,并留下同伴等在那里。今日你若杀了他,他的同伴得报后将与汉王联系,向他们提供更多的石墨和白锡,届时你们的兵器在战场上,将无任何优势可言!
译完,兰佩顿悟,原来,卜杜拉也非吃素的,为防赵王出尔反尔,在来时的路上已留了后手,那晚在巴里坤小镇抱着两个箱子外出,原是去接洽了刘邦的人。
李左车听后勃然大怒,胁迫兰佩问卜杜拉:那个同伙现在何处?
兰佩心道这李左车真是蠢极,卜杜拉怎么可能说呢,说出来不就没有威胁他的把柄了么。
但迫于脖颈上的那把刀,她仍是认认真真地译了一遍。
果不其然,卜杜拉听完哈哈哈大笑:李将军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想汉王开的价,定不会比你们赵王低......
李左车阴笑道:你不说,自有人说,我就不信这商队里人人都能如你般不怕死!
兰佩原话译着,不等说完,李左车阴鸷的眼已盯上她,原本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顷刻间又多出一把:你身为译者,定是一同去了,说!那人现在何处!
脖上两把刀沉沉向下压着,兰佩直觉得双腿直打曲,周围几十双眼满含杀气,齐刷刷瞪着她,使她很快便认清了现实今日,她是说也得死,不说也得死。
李左车带重兵围了这间驿馆,本就没打算放他们活着出去,如此赵王既可省下五千金,又可防范卜杜拉再与中原其他王侯交易,待他死了,再扶植出另个卖家便是。
只是惨了她,这一路上那么多大灾大难都熬过了,平白却要在这里无辜枉死,她若不说,李左车定会先杀了她以儆效尤,可若是说出来,李左车则更认定她在商队里的作为,焉能留她到明日?
曾被刀捅死过一次,更能体会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兰佩只觉那刀泛着森森杀意,脖颈上旧伤未愈,登时又填新伤。
想她重活这一世,原打算无牵无挂了此一生,结果嫁了冒顿,有了欢儿,如今要走,心中全是放不下的人和事,不觉眼泪簌扑扑开始往外溢。
李左车早看出她是个女的,遇见这阵仗,吓得痛哭并不为奇,不耐烦地将刀又逼近一寸,呵斥:快说!
兰佩双唇嗫嚅,泪眼低垂,将将说出个我字,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熟悉的鸣镝啸叫,她惊得抬眸,不过一个弹指,重重包围在驿馆外的赵军应声栽倒一片,左右挟持她的李左车和另一名小卒亦先后中箭,架在她脖上的双刀叮咣两声掉落在地。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兰佩呆若木鸡,圆睁着惊恐的泪眼怔在原地,下一刻,已落入一具熟悉的坚硬胸膛之中:蓁蓁莫怕,我来了。
兰佩应声看去,泪眼迷朦间,那张明昳无俦的脸庞近在迟尺,深棕色的眼眸漾满柔情,几欲将她溺毙。
她全身紧绷的线条一瞬全软了,仿若只要在这胸膛里,世上便再没有什么刀尖利器能伤到她,她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转眼已被他翻身抱上马背,双臂环住她握紧缰绳,紧贴着将她拱在胸前,扬鞭疾驰而去。
兰佩恍惚想起刚刚随他从天而降的那些匈奴骑兵,不放心道:他们......
耳畔呼呼风声里,冒顿的声音沉稳地使人心安:放心,此行只为救你。
身后,赵军和卜杜拉惊恐地看着五百匈奴铁骑仿若一阵黑色旋风,追随鸣镝声刮至眼前,掠走了那个女扮男装的译者,打着响亮的呼哨,一阵风似的转瞬间便消失了。
世人都知,鸣镝声起,匈奴王至。
在匈奴,鸣镝响箭是那位杀父自立大单于的发明,亦是只有他才能使用的兵器。
李左车左肩中箭,捂着疼痛难忍的伤口,自知手下士卒绝对追不上那支由匈奴王亲自领来的训练有素的匈奴骑兵,咬了咬牙,只得将这一切都归咎到卜杜拉身上:你暗通刘邦,又和冒顿联手,居然还妄想得到赵王的五千金,卜杜拉,这世上哪有被你占尽的好事!
卜杜拉虽知自己救下的是个匈奴女人,可又怎会想到这女人的后台竟会是匈奴王,还没将这一切想个明白,便已成了李左车的刀下鬼。
而商队里的其他人,不过比车尔成多活了十几日,随他走了这一遭,皆是有来无回。
......
冒顿纵马向东北飞奔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黄河边停了下来。
滔滔河岸边,山脊怪石嶙峋,直耸天际,将瓦蓝的天切割成道道锯齿。布满碎石的河滩上,早有上百只羊皮筏并一只木船静静等着,冒顿翻身下马,将兰佩打横抱起,径自登上木船。
木船高大宽敞,守卫森严,冒顿登上二层,将兰佩安置在位于船舱正中的舱室里,起身就要出去。
兰佩躺在榻上,猛地拽住他臂上的铠甲,急道:你要去哪?
冒顿轻拍着她的手,唇角一弯,柔声安抚道:我找军中巫医来替你疗伤,很快便回。
兰佩这才松手,目送他俊挺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外。
耳边,浪涛声阵阵,船身微微颠簸,缓缓驶向已被匈奴收复的河南地,兰佩盯着榻上轻柔飘摇的帷帐,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境中不真实。
在她将死的一刻,他来了。
这一次,鸣镝声响在刀落之前,他不远万里赶来,终在危急关头救下了她。
她被洪水冲走时,他正领兵在外,彼此断了联系的一个多月里,除去在奢延城外的那次,她从未对他能赶来救她存过奢望,他又是如何自西域一路追来,在中原赵地寻到,并救了她?
兰佩脑中疑问不断,这边巫医已跟在冒顿身后走进舱室,开始替她清理包扎伤口。
此药膏每日早晚抹在伤处,十日内伤口便可结痂,到时奴再为大阏氏换一副生肌除疤的药膏,尽量不让大阏氏落疤。
不是尽量,是务必。
冒顿沉声说完,打发巫医出去,关上舱门,回身返至榻边,见兰佩斜靠榻沿,已半坐起身。
坐着作甚,快躺下。
冒顿赶紧俯身过去,想将她放平,身体刚前倾至榻沿,便被她勾着脖子,紧紧抱住。
冒顿,兰佩对着他的耳根,轻轻呢喃: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冒顿被她紧搂的身子明显一僵,垂在两侧的双臂情不自禁地自后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听她语带哽咽,自他耳边唔囔着:谢谢你......
冒顿此刻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夹带着若是再晚一步,便要与她天人永隔的后怕,平日里口若悬河的一张嘴,一时竟塞住了,怔了半晌,方讷讷吐出了一句: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没有狠心弃我而去。
兰佩拭开眼角的泪,从他怀中直起身,端起他的脸,原是想好好看一看他,结果竟见他一双眼窝泛红,面颊上已纵布泪水。
蓁蓁,都是我不好,总是有心无力,无法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保护你,次次让你独自一人身处险境,我能号令千军,一统漠北,可在你面前,始终是个最最无用的男人!
兰佩抬颌,吻上他面颊上滚落的一滴热泪:可这一次,又是你这个自诩最最无用的男人救了我,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
未说完的话,被他以吻堵住了唇。咸咸的泪水,浸在两人唇舌之间,亦苦,亦甜,亦是满满的心酸与蚀骨的思念。
两人鼻息纠缠,正吻到浓情处,舱外有人斗胆通传:大单于、大阏氏,船已靠岸,河南地到了。
知道了。
冒顿依依不舍地分开与她黏到一处的双唇,替她整了整已经被他不安分的大掌拨开的衣襟,哑声道:下船吧。
兰佩点头,下榻起身时腿一软,被他伸臂一拦,整个人又扑入他怀里,她赶紧挣扎着待要起身,听他贴耳戏谑:怎么,想让我抱着出去?
兰佩耳根一红,连连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冒顿却不依不饶起来:瞎逞什么能,明明走不了。
说着,面色含笑,已将她腾空抱起,如何登的船舱,又如何下船出去。
兰佩拗他不过,又贪恋这历经生死久别之后被他搂抱的安全感,只做自己所受惊吓过度,身上有伤,身体虚弱得无法下地行走,便也心安理得地被他抱出了船舱,直到看见候在岸边,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压压的骑兵护卫,以及一前一后等着大单于和大阏氏大驾的赵实和赵绮兄妹,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冒顿是有意而为之。
就算她腿脚利索,他也会以这个姿势将她带到赵实面前。
男人的小肚鸡肠一如既往。
可怎么办,她喜欢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