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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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佩并非真心寻死。

她只是在赌,赌车尔成不敢让她死。

果然,见她摆出一副无惧死的烈女架势,车尔成丢掉手中匕首,正欲胡乱扯块布头堵她的嘴,兰佩突然用西域语大喊出声:救命!

这一声乍响而起的高呼,在城外阒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被商队里值夜的同伴听见,正欲看个究竟,恰在此时回到驻地的卜杜拉已抢先一步,朝兰佩的毡帐大步而来。

车尔成不知危险逼近,怒目圆睁,重又捡起地上的匕首抵上兰佩的脖子,威胁道:再敢出声,我立马杀了你!

话音刚落,便被掀帘而入的卜杜拉一脚踹飞,撞上支撑毡蓬的圆木,重重摔到地上。

紧跟而来的随从手举火杖,将帐内照得通亮,众人眼前所见,车尔成光着身子,手中匕首掉落在地,兰佩衣衫不整,脖颈处一道寸许的刀伤还在向外渗着血。

事实无须多言,车尔成不听从首领命令,碰了不该他碰的女人。

在这支商队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皆握在卜杜拉手中,违抗他的命令,是砍头还是砍手指,全看卜杜拉心情。

见卜杜拉脸色阴沉,车尔成自知事情败露,连滚带爬扑到卜杜拉脚下,抱住他的脚踝,哆嗦着解释:头,不是您想得那样!是她,她趁您不在,将我骗来此处,设计陷害我,还有,她明明会说西域语,却假装听不懂我们说得话......

陷害你?

卜杜拉的眼中满含杀意,瞥过车尔成,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你的衣绔,是她用被反绑的双手替你脱的?还有那沾血的匕首,也是她用被反绑的双手割喉之后,硬塞给你的?

车而成抖成筛糠无言以对,不等他回答,卜杜拉转而问兰佩:你会说西域语?

刚刚那声救命,兰佩情急之下确实喊出了西域语,以卜杜拉的精明,既能洞察出车尔成的不忠,定也能看出她有没有说实话。

是,兰佩坦然道:会说一些。

卜杜拉又用极不标准的中原语问:中原语,可会说?

兰佩点头:会。

卜杜拉点了点头,突然毫无任何征兆地,从腰间抽出佩刀,猛地扎入车尔成的前胸。

一切发生地太快,惊得帐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瞪着惊恐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尔成匐倒在地,痛苦地用手捂住鲜血喷涌的胸脯,嘴唇翕动了两下,很快便断了气。

拖出去埋了!

卜杜拉却是异常冷静,就像在说午食吃什么那般稀松平常。

两个随从连忙将人拖走,卜杜拉擦干刀上血迹,自空中轻轻一挥,斩断了兰佩身上绑缚的麻绳。

兰佩心中虽惊,但笃定自己暂时性命无虞,为博卜杜拉信任同情,佯装惊慌无措地跪倒在地,肩膀不住打抖,额首紧贴地面。

车尔成留下的血渍就在离她不足五寸的位置,血气腥重,熏得她直欲作呕,她忍住胃里翻江倒海,听卜杜拉不带一丝温度,居高临下道:你接替他,做商队译者,若有二心,下场将与他同!

兰佩不敢抬头,全身瑟瑟发抖:小女子为首领马首是瞻!

卜杜拉甚是满意,出帐前,眼梢扫过兰佩身边的匕首,凉声道:那刀,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兰佩深深叩首:谢首领!

帐外很快恢复了安静,兰佩拾起地上匕首,从白袍割下布条扎住仍在向外渗血的伤口,重又缓缓躺下。

她平复着心跳,不知事情一幕幕反转,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至少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的一步

她被松了绑,有了匕首护身,在商队里亦有了一席之地。

这一切都说明,卜杜拉改了主意,放弃了卖掉她的初衷。

如果她没猜错,卜杜拉想杀车尔成,绝非这一两日的事。

今日事,不过给了他一个可以立时杀掉车尔成的理由,即便她不会说西域语和中原语,卜杜拉依然会杀了车尔成,以儆效尤。

也正是因为此,卜杜拉并没有追究她明明会西域语,这些日却装作听不懂的事,而是顺理成章地让她顶了车尔成的缺,亦堵住了众人的口。

兰佩紧握匕首,伤口虽痛,心中却重燃希望。如今她行动自由,且有了匕首护身,接下来,只要进一步取得卜杜拉的信任,伺机行事,逃走应不再是件难事。

......

兰儋领兵沿着河岸,从上游到下游河滩,搜寻了不知多少来回,埋葬了几百具被洪水冲到下游的同袍尸首,依旧不见兰佩踪影。

西域的仲夏,天长日不落,星月常与夕阳同悬于空。

又是一日过去,兰儋全身湿漉漉地呆坐河滩上,望着远空日月,口中喃喃:父王和母阏氏若是在天有灵,定要保佑蓁蓁平安渡过此劫......

蓁蓁定会无事!

耳畔,冒顿异常坚定的话音,伴随重甲与佩刀撞击的铿锵声传来,兰儋循声抬头,见大单于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

多日不见,大单于挺拔卓绝依然,只是面颊消瘦清癯,眉目难掩倦色。

兰儋匆忙起身行礼,被冒顿拦住:辛苦了。

兰儋无比低落地垂下头,语带哽咽:末将无能,大阏氏失踪已二十多天,末将依旧一无所获。

冒顿望像那片河滩,叹道: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此时最好的消息。

纵马疾驰而来的一路,他曾想象过无数种可能,而这其中,最让他无法相信和接受的,便是见到兰儋之后,从他口中听到搜寻到大阏氏尸身的消息。

直到看见兰儋颓然地坐在岸旁祈祷,冒顿心中竟升出一丝侥幸,二十多天过去了,整条河岸已经寻遍,不见兰佩的尸首,会不会是,她已被人救下?

冒顿抱着这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拍了拍兰儋的肩,低声道:不必再搜了,你速回驻地,命人画出大阏氏画像,分别通传大宛、康居、楼兰、呼揭及近旁各国,但凡有见过大阏氏者,速速报与匈奴僮仆!

兰儋抱拳:末将遵命!

见冒顿仍立在原处,兰儋犹豫道:那,大单于您......

冒顿凝望着河滩尽头的流沙大漠,沉声道:这条河流走向自西至东,大阏氏若是被人救下,极有可能东去。前方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孤欲快马加鞭,穿此大漠,一路向东追寻。兰儋,孤来寻你时,丘林稽且已发兵乌孙,联军共击月氏。孤这一去难定时日,西域诸事,便交与你和丘林了!

兰儋搜寻这些天来,不是没想过兰佩兴许被人救下,只是这河滩的尽头即是大漠,四处亦无人烟,他一时拿不准究竟该向东,还是向西继续追寻。

如今大单于欲与他分兵两路,领兵向东寻觅大阏氏踪迹,他心中顿时又燃起无限希望,旋即叩首道:请大单于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助大单于扎牢匈奴根基,稳住西域大局,并向西继续寻找大阏氏。此去路上凶险,大单于定要多多保重!

冒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仅领了不足五百铁骑,稍事休整,带足饮水炙肉干馍,一路向东而去。

......

自从车尔成被卜杜拉就地正法,兰佩取代车尔成,成为商队里的新译者,她明显感到,商队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

知道她会说西域语,他们有时会主动与她交谈几句,商队里就她一位女子,诸事对她亦颇多照顾,但兰佩知道,他们对她始终心存芥蒂,从不让她单独行动,即便为她松了绑缚,不知有多少双眼仍时时处处盯着她,就连她要方便,也有人远远守着,让她根本寻不到机会逃脱。

她一路女扮男装,如此又行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奢延城外。

夏末秋初,天空澄明如镜,白云如链,横跨奢延城白色的高大城墙,看到昔日家园被月氏毁后,在兰儋的带领下修葺一新,重焕勃勃生机,兰佩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想起战死在城墙上的父亲,她鼻头一酸,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日正直朔月大集,城门大开,人摩肩、车挂轊,往来商贾,附近村民纷纷涌入城中,喧嚣叫卖声隔着内外城墙传出老远。

兰佩原以为如此热闹的市集,这支来自焉耆国的商队怎么也会入城狠赚一笔,谁知卜杜拉竟连看都没看一眼,命商队继续向东赶路。

兰佩心中纳罕不已,再看商队里其他人,对卜杜拉的命令无有质疑神色,皆无视奢延城内外车马骈阗的繁华景象,竟就这么牵着骆驼路过巍峨的外城,继续赶路了。

兰佩一时对这支商队所贩货物及最终目的地充满了无限好奇。

同行这些时日,她至今都不知那些骆驼背上驮负的一个个皮箱里,装的究竟是何物。

且这支商队一直径自往东,若是再继续这样走下去,很快就要到了中原与匈奴的分界岭塞外长城。

她如今身为译者,无论卜杜拉与中原人亦或匈奴人交易,她早晚都会知道他们卖的什么,现下他们既不说,她自然也不便多问,只得默默骑着骆驼,有意在路过奢延城时放慢速度,落到商队末尾,卜杜拉似是察觉到什么,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兰佩匆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东张西望。

她多么希望王府中皋胥或是莫车此时能出得城来,恰巧遇到这支商队,看到她的行迹,助她脱身。

然而她也知,这希望着实渺茫,且看她如今这身行头,便是被皋胥遇见,估计也认不出,她就是兰佩。

她一脸怅惘,又怕被商队里其他人看出她心绪波动异常,只得将头低低垂下,行至护城河东侧,忽然有人拿石子砸了她一下。

那石子不大,砸来的力道不小,正砸上她的肩胛。夏日衣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商队里行在最后的伍叔并未看到她被石头砸中,见她突然回头张望,不解道:怎么了?

兰佩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伍叔似乎不太信她的话,提醒道:路在你的前方,而非身后。

兰佩一言不发,飞快地回过头去,又垂下了脑袋。

心中却在飞转。

刚才砸她的那一下,绝非无聊的恶作剧,亦或不小心而为之。

一定是有人认出了她,只是为了确认,究竟是不是她。

是谁?王府里的人,还是城中曾经见过她的人?

不管是谁,那人会不会通报王府或者大单于,前来救她?

兰佩的手指冰凉,手心霎时起了一层薄汗。商队既已经进入匈奴领地,接下来,她需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距离她逃脱的日子,应是已经不远了。

......

冒顿昼夜兼程,穿流沙大漠,终于十二日后来到巴里坤小镇。

一入镇里,他便领兵挨家挨户询问兰佩下落,小镇民风质朴,对于匈奴人赶跑了昔日对他们敲骨吸髓的月氏人十分感激,见是匈奴官兵,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曾见过。

冒顿连日赶路,每晚至多在马背上小憩片刻,此刻瞪着猩红的双眼,不厌其烦地说:劳烦你再想想,是一个廿左右的女子,皮肤很白,大约有这么高......

一直从城内问到城外,终于从一个引车卖浆的贩夫口中得知,十数日前,曾有一支西域商队行经镇外,他当时曾欲前去卖浆,结果被商队里的人撵走,那群人皆穿白衣白袍,身佩弯刀,其中有一女子,被捆绑双手,形容与冒顿所说无异。

冒顿急切攥住那名贩夫的手臂,朝他手里塞了一片金叶,急道:那女子可曾受伤?

贩夫卖了一辈子的热浆,何时见过如此明晃晃的金叶,欢喜着连连摇头:他们到时天色已暗,小的不曾看清,当时只因纳闷这商队里为何会有女子,因而凑近多看了两眼,便被他们轰了出来。

冒顿心中一时喜忧参半,蹙眉道:那商队有多少人?往何处去了?

贩夫道:约有三十来人,他们当夜似是宿在镇外,次日便不见了踪影,看样子,应是向东去了。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这个男人一阵风似的翻身上马,领着身后几百铁骑,风驰电掣般朝东疾驰而去,唯留下一幕烟尘,呛得他连连干咳不止。

短短三日后,冒顿率军抵达奢延城,被皋胥迎入王府,人马简单休整,冒顿向皋胥说明此次来意。

皋胥听后大惊,速命府中大当户组织全城搜索,不多时,侍奴来报,王府外有一守城士卒求见,说事关大阏氏行踪。

冒顿听闻,蓦地起身,不叫通传,竟径直往王府外奔去。

那小卒等在府外,正等通传,意外见大单于朝他疾步而来,吓得腿一软,当下便跪倒在王府阶下。

冒顿此时哪还顾得上什么王者之威,躬身道:你曾见到过大阏氏?

小卒笃定道:是,那日正值城内大集,小人在城上职守,见一西域商队过城不入,颇觉蹊跷,不禁留意多看了两眼,忽见商队里有一人,容貌身量与大阏氏十分相像。只是那人一身西域男子装扮,小的当时好奇,便在城上用石子砸了那人后背,那人回头寻小人,小人分明看到,那人长了张与大阏氏一模一样的脸。

小人本欲将此事报与百骑长,可事后想想,觉得大阏氏绝无可能女扮男装混入西域商队之中,便压下了此等荒谬念头,直至今日得知大阏氏在西域失踪,小的便可肯定,小人那日所见之人,定就是大阏氏!

冒顿目光灼灼,隐有水光闪烁,抑制不住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几日前的事?

当日朔月,七月初一,八日前。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

应是正东。

......

兰佩随商队又行了四五日才发现,原来卜杜拉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一路向东。

离开奢延城不久,卜杜拉领着商队便开始向南而行,越过长城,进入赵国领地。

此时,与赵地相邻的楼烦已臣服于匈奴,卜杜拉一路顺利通过重重关卡,入赵地竟似入无人之境一般。

以兰佩一路所见,倒也并非卜杜拉有何通天的能耐,实则因中原战乱,昔日边关烽燧如今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即便入了赵地,也是人迹稀少。有的村落,只剩下被火烧刀砍的断壁残垣,有的乡亭,还在冒着滚滚黑烟。

商队越往南走,这种满目疮痍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路上所见之人,要么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要么,便是横匍在地的死尸。

向南又行了两日,商队终于在太行山脚下的一间驿馆驻了足。

兰佩看着商队里的焉耆人开始卸下骆驼身上的皮箱,整齐码放在驿馆内的一间堂屋里,猜想这里应就是商队此行的终点了。

当晚,商队在驿馆休息,那间堂屋有人轮流值守,灯火彻夜不灭。

第二日一早兰佩发现,一夜之间,驿馆外布满重兵,将他们重重包围在驿馆之中,卜杜拉却神色如常,似是在安静等待买家到来。

等了整整一日,买家并未现身。商队里,除了兰佩,人人皆是淡定自若,享受着长途跋涉而来的短暂休整。

直到第二日巳时,忽有一支车队停在驿馆门外,卜杜拉带着两名随从亲自出门迎接,兰佩身为译者,也被要求一同前往。

来人排场甚大,均着铠甲戎装,手持长戟,兰佩一时分不清谁是首领,直到有人引荐

行在第二排中间那人,是赵国广武君李左车,大名鼎鼎的李牧将军之孙。

兰佩循声看去,见那人身高六尺,生的虎背熊腰,豹眼燕颔,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

卜杜拉向李左车行西域叩胸礼,李左车抱拳还礼,面无表情地问卜杜拉:东西在哪?

卜杜拉领着李左车径直向堂屋走去,兰佩跟在一侧,思绪却飘忽在当年李牧抗击匈奴一战成名,成为与与白起、王翦、廉颇并称的战国四大名将。

不成想,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见到李牧的亲孙李左车。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卜杜拉应李左车要求,已经打开了其中一个皮箱。兰佩被重重人墙隔在外围,甚是好奇地引颈向里看去,见箱子里竟全是黑黢黢的矿石。

圈子里的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卜杜拉蹩脚的中原语捉襟见肘,终于想起要找她来翻译,兰佩于是又被让到圈内,这才知道,原来这箱子里装的,是焉耆国特有的石墨和锡。

这两样东西虽稀有,无论在中原还是匈奴,却并不少见,但只有焉耆国产的石墨和锡,在熔铁时少量加入,经高温锻打淬炼,可使铁成钢,坚硬无比,千刃翻飞不卷,实乃战场利器。

如今刘邦已经灭了与赵国相邻的代国,打来赵国只是时间早晚,卜杜拉此次不远万里送来的焉耆石墨,对赵国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也恰是因为极为重要,赵王歇才委派广武君李左车此次亲自前来校验交易,确保万无一失。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在这章写到两人见面,结果干写写不到了。。。

亲妈掐指一算,下一章让冒顿和媳妇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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