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驼铃,穿流沙大漠,过绿洲河滩,一路叮叮噹噹,带着亘古不变的节拍,远远而来。
兰佩循着这驼铃声幽幽转醒,发现那铃声并非来自梦中的召唤,而就在她耳边,清脆悦耳,回响在寂静的旷野。
正午的日头晃得她微微眯眼,迎着刺目的光,前方是一条蜿蜒不见首的驼队,而她,正趴在这驼队其中一匹高大的双峰驼上,一条宽大的皮绳自她的身上绑至驼腹,将她牢栓在驼背上。
她的意识一瞬倒回,倏然记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幕。
她是被滔天的洪水卷走的。
在那翻滚的巨浪中,她被强烈的求生欲驱使,艰难地攀住了一块浮木,将头浮出水面,顺水而下,直到水流减缓,双臂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没入水中。
那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她在驼背上挣扎两下,想要伸手解去皮带的束缚,后方驼队里的人发现她的动静,急摇了几下驼铃,整个驼队听见铃声,立时停了下来。
她一时动弹不得,用极怪异的视角看去,前方骑在骆驼身上或是牵骆驼前行的人,皆头裹白色纱巾,身穿白色罩袍,骆驼身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皮箱,挂着风干大鱼。
如果她没猜错,这应是一支焉耆国的商队。
她曾在介绍西域风俗的书中看过,焉耆国近海水,多鱼,民皆头缠白巾,着白袍。
紧接着,她便听见前方有人叽里咕噜说着西域语,骑着骆驼调头朝她的方向而来。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浓眉大眼,茂盛的毛发卷曲,从鬓角一直延伸至下颌,左侧脸颊横着一道两寸来长的刀疤,面相狰狞。
他先是看了兰佩一眼,之后微微侧身,对身后一位随从用西域语说:问她是谁。
不等那人开口,兰佩下意识先看了眼自己的穿戴,织锦刺绣的外袍早被大水冲走,身上罩了件与焉耆人无异的白袍,长发披散,全身上下无一钗一饰。
她不知这支商队的来历,也不知他们救下自己的真正目的,自然不会说出真实身份,因而当那人用并不十分标准的匈奴语问她:你,匈奴人?时,她睁着无助的大眼,用匈奴语语无伦次道:你们是谁?我现在很不舒服,你们能不能给我松绑?
为首那人蹙起眉,丝毫没有替她松绑的意思,身后随从继续问她:你叫什么?
兰佩想了想,随即痛苦地连连摇头,涨红了脸激动抽泣道:不记得,我都不记得了!我为何会在这里?你们是谁?!
那几个人对视了两眼,为首那人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挥舞两下,会说匈奴语的随从表情立时更严厉了些,斥道:你最好放老实一点,快说,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兰佩匍在驼背上,双眸不动声色地扫过这支商队里的焉耆人,从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肃杀神色,腰间统一的佩刀,以及这位首领对她的态度已基本可以断定,这伙人救下她,并未安什么好心。
而她现下的处境,丝毫不比那日被洪水卷走好上几分,手脚全身皆被捆绑,身上没有任何防身之物,这些人既可救她,一反手,也可轻而易举地杀了她。
兰佩死咬牙根,装疯嚎啕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落水空腹本就身体虚弱,如此干嚎了两声之后,兰佩便顺势佯装晕厥了过去。
名叫卜杜拉的头领微微蹙眉,已基本可以确认这个女人就是匈奴人,且,因溺水惊吓过度,应是失忆了。
失忆了倒也好,卜杜拉想,毕竟他们这支商队,除做不可为外人道的货物买卖,也做人牙交易,当日救她就是看她姿色绝佳,如果卖给中原那些好豢养西域女的大户人家做奴做婢,应能卖上个好价钱。
她如今记不起前事,倒能让这笔交易省去不少麻烦。
他伸手在她鼻翼处探了探,见她尚有呼吸,不过是一时昏厥,也没替她松绑,一挥手,示意驼队继续向前,自己也骑着骆驼,再次行到队伍的最前方。
毕竟这条自西域通往中原的漫漫长路,他几乎每半年就要走上一遭。放眼整个焉耆国,再没有比他更熟悉这条交通的商贾了,且这一次,因交易的货物极端重要,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
兰儋领着綦毋勇和手下几千骑兵匆忙赶回大营,一路上虽心有准备,仍是为眼前所见惊到瞠目。
出发前齐整的军营营帐如今一顶不剩,被拱卫在军营正中的金顶帐车更是连块木板都不见,幸存的士卒和马匹散落在宽阔的大河两岸,河水虽已渐趋平缓,水位也一点点降下去,单从河的宽度便可想见,当时从上游猛冲而下的洪水有多湍急凶险。
兰儋急急下马,速招来士卒询问大阏氏和小王子的情况,话音刚落,幸存士卒齐齐跪下,呜呜哭声断续传来。
兰儋一见这阵势,心中登时凉下半截,大喝道:哭什么?快说!
被问话的那名士卒道:当时水流太急,小的们拼尽全力,只护住了小王子,大阏氏,大阏氏她......
兰儋语气几近咆哮:大阏氏怎么了?
那士卒哆嗦着颤声道:大阏氏被洪水卷走了......
......
大宛。
五日前,匈奴骑兵被象阵打得惨败,溃逃后一直未再组织进攻,大宛将领肸密昨夜撤下了守城的重甲防御,命象军做好随时迎敌准备,又招呼军中高级军官痛快喝了顿花酒,一直喧闹至天明。
都说匈奴骑兵似洪水猛兽,地狱阎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依我看,在我大宛象阵之前,不过也是女人的衣裳,一扯就破,哈哈哈哈......
说话的,是肸密军中的副将哈桑,另一名副将接过话来,奉承道:肸密大将此次领军击退匈奴王,定将名震西域,取代冒顿,成为声威远播的铁血战神!
将冒顿打得五天不敢露面,肸密本就心中得意,听手下如此阿谀逢迎,更是难掩忘形之色,哈哈大笑道:那个冒顿,若不是怕尿了,怎会过了这些天都不敢再来一战,堂堂匈奴王,在我大宛象军面前,不过就是个孬种罢了!
众人连连应和,肆意侮辱谩骂声不绝于耳,并不知,他们口中的那个孬种,此刻正在默默铺着将他们送入黄泉的路。
一只匈奴骑兵玄衣玄甲,趁夜色潜伏至黄土夯砌的外城下,待到天色蒙蒙亮,突然架起云梯开始攻城。
守城士卒一连几日连个匈奴人影都没见着,加之接到肸密卸掉重甲的军命,彻底放松了戒备,此刻都还在睡梦中,忽闻有人大喊匈奴人打来了,起初并无人当回事,直到听见鸣镝声呼啸着自耳旁飞过,才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连软甲都来不及披挂,匆忙提着弯刀登上城楼迎敌。
肸密宿醉未醒,听报匈奴突然攻城,一边摇摇晃晃穿戴盔甲,一边号令象军自敌军后方发起进攻,欲吸引匈奴兵力,前后夹击。
很快,几百只公象再次迈着沉重的脚步,冲到匈奴攻城士卒背后,正当象背塔楼上的大宛士兵拉弓待射时,忽自象阵的西北和东北方又冲出两支匈奴骑兵,手持长戟弓箭,远攻大象双目,且边战边退,并不恋战。
肸密见有几只大象被匈奴人射瞎双眼,暴怒不已,命象阵调头,追赶那两只突袭的骑兵,直追到一处坡地上,刚刚还在前奔逃的匈奴骑兵一瞬全没了踪影。
肸密暗道不好,刚要下令撤退,无数火杖突然从天而降,落入象阵中。大象突见明火,惊慌不已,有的摇着长鼻不敢挪动半步,有的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有的开始原地转圈,企图将身上用铁链捆绑的沉重束缚摇落。
大宛士兵见身下大象不听使唤,一时忙着稳住大象,以确保自己不会从塔楼上掉下摔死,匈奴骑兵则趁机展开反击,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散开去,失去了驭者驾控的大象,在火中如无头蝇一般四处乱撞,将昔日骑在它们身上作威作福的大宛士卒抛至脚下,跺足乱踩,无数尸首被踩陷入泥中,惨不忍睹。
恰在此时,一声尖锐的鸣镝声自空中再次响起,匈奴王身骑雪花豹立于坡顶之上,手中鸣镝对准慌乱不堪的肸密直射而去,不过一个弹指,这位昨夜还在嘲笑匈奴王孬种的大宛将领额间中箭,圆睁双眼直挺挺向后栽去,重重摔倒在地,被他平日用鞭抽打,用象钩扎刺的大象一脚踩上腹部,瞬间化作人泥,尸身断成两截。
肸密既死,象阵破攻,冒顿率领骑兵火速冲至城外,与今早攻城的那队人马汇合,大宛守城士卒根本无力抵抗匈奴疯狂的攻击,不出一个时辰便被攻破城门,眼睁睁看着匈奴王活似地狱阎罗般,领兵自城外冲杀而入,大宛城内迅速沦为屠宰场,黄土地上血流漂杵,大宛为它的固守付出了国都屠城的代价。
......
呼揭城外的匈奴大营,距离兰佩失踪已过去了十日。
这十日间,兰儋领着士卒顺流而下,一寸寸草皮搜寻过去,綦毋勇一次次跳入河水中,却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越来越多的匈奴士卒被水泡涨的尸首浮出水面,被冲至河岸,然而却始终不见大阏氏的踪迹。
兰儋不禁联想起当年兰佩为逃婚躲去焉支山,失足坠崖后父亲说的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睁着猩红的双眼,暗哑着肿胀的嗓子,咬牙道: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冒顿攻下大宛返程回到呼揭,见城外毫无驻军痕迹,原先大营扎寨之处凭空多出一条大河,正纳罕间,望楼上匈奴士卒远眺大单于回,速通报千骑长丘林稽且,很快,呼揭城门大开,丘林稽且领兵出城列队,迎大单于进城。
冒顿高骑马上,见丘林稽且面色沉重,手下将士个个死气沉沉,毫无凯旋喜色,刚要开口问话,丘林稽且已噗通一声跪倒,带着身后上千骑兵在城门外乌压压跪下一片,冒顿心中一凛,蹙眉沉声道:出何事了?
丘林稽且顺利拿下楼兰、康居,也是刚回驻地不久,听闻大阏氏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便与兰儋商定兵分两路,兰儋寻人,丘林稽且驻守呼揭等待大单于回。
当时两人心中尚存一线希望,当大单于从大宛回到呼揭时能将大阏氏寻回,可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阏氏依旧下落不明,这希望也一日日渺茫下去,如今大单于凯旋,大阏氏失踪的消息,是再也瞒不住了。
丘林稽且回道:十五日前,呼揭城外匈奴大营忽遭上游洪水,瞬间冲毁匈奴军营,守营士卒拼死保护大阏氏和小王子,怎奈水势太猛,小王子得救,但大阏氏不幸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兰儋已率人沿河岸搜寻,至今还未传回消息。
冒顿听到兰佩被水卷走,又想起刚策马路过的那条大河,顿觉一阵天旋地转,抑制不住双手发颤,握拳死攥住缰绳,牵出手背上根根青筋暴凸。
他缓缓抬起布满蛛网血丝的阴鸷双眼,语气冷至冰点:那洪水,是从何而来?
丘林稽且道:据说是月氏王小女云尕向呼揭国王献计,引罗布泊大水至计式水干枯河床,呼揭士卒连夜又挖又堵,待到匈奴大军开拔,上游撤下麻袋,至大水从天而至,匈奴军营正好驻扎在计式水干枯河床之上,躲避不及,酿成惨祸。
冒顿缓缓闭目,紧绷的下颌线如斧削刀砍:那云尕和呼揭国王,现在何处?
匈奴大军刚破城门,云尕和呼揭国王便先后自裁而亡了。
冒顿蓦地睁眼,厉声道:将那日号令、参与掘口放水的呼揭人统统羁押,让他们日日为大阏氏祈祷,若是大阏氏无事,他们的家人便无事,若是大阏氏遭遇不测,孤要诛他们九族!
遵命!
冒顿狠狠说完,转身纵马而去,耳边风声呼呼,夹着从他口中说出,而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那句若大阏氏遭遇不测,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不会的,兰佩不会有事,他不允许她有事!
就算将这河水抽干,将整个西域掀个底掉,他也要将她找回来,毫发无损,完好无缺地找回来!
......
焉耆商队风餐露宿,行走了近半旬,终于离开了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地的流沙大漠,来到一个名叫巴里坤的绿洲小镇。
过了这个小镇,前面便是有山有水的祁连山脉,河西已然近在咫尺了。
兰佩通过这些日的细心观察,大概摸清了这支商队的来历。诚如她所料,商队里都是焉耆人,靠与中原易货为生,至于卖什么,他们一路上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半字。那个名叫卜杜拉的首领,每日话少得可怜,对她更是一句话也无。
这一路,这伙焉耆人虽不给她好脸色,但并未短她吃食,她被捆绑双手,就连吃饭时也不曾解开。至于他们救下她的目的,兰佩从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偶尔用西域语说得的只字片语中猜测,大概是想将她卖掉赚一笔。
因未入河西匈奴地界,兰佩知道即便自己逃脱了,独自一人在流沙大漠里也很难活命,因而一直装乖示弱,被他们用绳索拴着,现下,眼见着河西奢延遥遥在望,她开始活动心思,寻找逃跑的契机了。
这晚,商队来到巴里坤,并未入市镇,依旧在户外野地里升起篝火,安营扎寨。
他们这一路上都是这般小心谨慎,只吃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从不在外采买,且从不饮酒,每晚睡觉时,也都是轮班值守。
吃完晚饭,卜杜拉领着两个手下抱着个黑木箱要出去,临走前,特意叮嘱一名被唤作伍叔的长者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兰佩佯装听不懂,安静地被他们反绑双手,扔进一处逼仄的简易毡帐里,透过毡蓬缝隙,隐约能看见帐外几人围着篝火,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不多时,那些人回到各自毡帐休息,只留一人在外值守。
若是想逃,此时卜杜拉不在,巴里坤小镇就在前方,确是这些日来最好的时机,然而兰佩也知,自己手无寸铁,帐外又有人看守,凭她一己之力,即便跑出去,不等跑到巴里坤,定将被他们抓回,之后他们会如何对她,可就说不好了。
她正思量着,静夜中,忽然听见有人掀开毡帐走了进来,听脚步和呼吸,分明是商队里的人。
毡帐狭小,仅容一人躺卧,那人自帐门两步便跨到她身前,不等兰佩喊叫出声,已用一把弯刀抵住她的颈项,在她耳边用生涩的匈奴语说: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整个商队,会说匈奴语的只有车尔成一人,兰佩借由夜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紫赯脸,压低了发颤的声音问:你要做什么?
车尔成根本不用回答,他压在兰佩身上,迫不及待脱着自己衣袴的行径,已经暴露了他接下来要对她做什么。
而他如今根本就顾不上回答她。
当日商队路过一片河滩,是他发现并救下了这名匈奴女子,他当时就想将这女人占为己有,结果被卜杜拉抢先一步,说这女子容貌不错,卖到中原,应能卖出个好价钱,让商队里谁也不许打她的主意。
他憋忍了一路,一直想要强上她,终于等到今日卜杜拉不在,给了他这个好机会,卜杜拉听不懂匈奴语,待他完了事,不管这个女人说什么,卜杜拉都听不懂,自然也不会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车尔成脱下自己的衣袴,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扒兰佩的袴子,兰佩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刀刃贴在脖颈处的凉意,低声道:你若再敢碰我一下,我立马便借你的刀割喉自尽,卜杜拉回来后见到我的尸首,定不会放过你!
车尔成手里动作略有一顿,看了眼女人眼里的惊恐,嗤笑一声,不屑道:想吓唬我?怎么办,可我不怕,也不信......
话音未落,兰佩猛地偏头,将脖颈撞向那锋利的刀刃,顷刻间,汩汩鲜血将白刃殷红,车尔成怒不可遏,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捏住她的下颌,压低了声音斥道:想死?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