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韵疯了,一时无法继续查下去。徐嬷嬷让两旁侍卫拉住了柳韵夫人,暂时送回荷香园看管起来。
房间内静默了下来。柳韵的反应实在是过于激烈了些,林羽乔却只觉被一股猛然袭上心头地凄然之感扰乱了心神,其中间杂着一丝害怕和恐惧。一片沉寂之中,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林羽乔缓缓睁开眼,定了定神发现璃香脸上闪了点点亮光。
她刚才都没落泪,现在怎么哭起来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奴婢罪该万死,她深深磕下头去,语带哽咽,奴婢不求脱罪,但愿以性命担保,若有偷过其他的东西来世绝不为人当低贱如那烂泥,还求公主不要为难奴婢的家人。
我知道了。林羽乔点了点头,她感到无限疲惫,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人带走。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清楚,林羽乔却不知为何觉得更加模糊了。
谢谢公主,谢谢您璃香语气平静了下来,她起身踉跄两步,猛然间冲向一侧的侍卫。
寒光一闪,血花四溅。
浑浑噩噩的一觉,闭了眼眼前球儿还是血红的一片。
林羽乔感到无比烦躁和不适,她坐起身来。沐桐闻声前来,拿了个靠垫儿给她放在身后,又从一旁的桌上端了略清的粥来。林羽乔并不想吃,可沐桐在一旁不住地念叨着她已经大半天没进食了,喂食的架势也颇有些不由分说。
林羽乔配合着勉强咽了几口,又将汤匙挡开了。
她的眼前始终有血红的一片在那晃动着,令人恐惧而不安。她愈发头晕起来,还伴着些恶心的感觉,接着胃中一阵翻滚,马上那翻涌的感觉就冲口而出。
沐桐吓坏了,跳起来就要吩咐人去喊大夫。
林羽乔制止了沐桐,艰难道:算了,我就是晕血。
沐桐知道她又想起了死去的璃香,喊了人来收拾,又安排着给她熬汤。待她再回来,公主仍是怔怔地斜靠在床边,一动未动。公主,还是请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我不想见人。璃香,她那个字林羽乔到底说不出来,沐桐却明白她的意思,神情沉重地点点头。
公主,您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因此心有不安。沐桐安慰道,璃香犯下如此卑劣的行径,不管原因是什么都逃不脱一死,想她也是因为如此,才会起了寻死之心。
林羽乔看着沐桐,很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这个时代赋予了一群幸运儿以生杀之权,而这些被称为奴婢的人性命因此变得不值钱。这个最根本的规则,她没法改变,却怎么也无法适应。纵然是奴婢,也毕竟是个人,是独立的人,是条鲜活的生命,更何况她们有太多的不得已。
你去寻找一下她家人,好生抚慰一下。
犯下这种事情不累及家人已是好的了,公主竟然还这么安排。沐桐有些吃惊,但想到公主一贯单纯善良,还是应了。
柳韵呢,她怎么样了?安排大夫看过了吗?
柳韵夫人已经迁出王府了。
什么?林羽乔愣住了。
刚才王爷回府了,您还睡着,就传了徐嬷嬷去问情况,然后就下令让柳韵夫人迁去了一处偏宅,府里人都说这样不过是碍着柳韵夫人是太后赏的人,实际上就是驱逐出王府了。
这么说,江夏王已认定了此事是柳韵所为?林羽乔想起柳韵的疯癫的情景,打了个寒颤。又记起方才也有同样的反应,仔细探究缘由,却觉得脑袋中一片混沌,头疼欲裂。
林羽乔很想找江夏王问个明白,可她等到暮霭沉沉也没有等到他过来,派人打听得知忠勇公今日回了京城,去过宫里后就来了王府。而这几日王爷早出晚归也是为了安州赈灾之事奔忙。
不过月余,莫廷轶就黒瘦了许多,竟比以往随军出征一趟更甚,他聊起安州之事,滔滔不绝,说起旱情已基本稳定时更是喜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有如此进展,皇上必定圣心大悦。
莫廷轶感受到哥哥由衷地欢喜,听他提到皇上时脸上却浮现失落之意:皇上,自然很高兴。
怎么?见皇上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赈灾治标不治本。我在安州时,想着发了钱粮不过是一时的,不如帮助灾民生产,就用一部分赈灾款买了耕牛器具。可灾民领取时却面无喜色,我派人偷偷跟着查看情况,发现竟许多人将派发之物贱卖给别地来的贩子。细一打听才知道安州临近清河,雨水略盛些便涝,略欠些便旱,两三年内必有一灾,往地里投什么都是打水漂。我翻阅了县志,证实这些人所说不假。方才皇上问起后续的事宜,我便提了一下修筑堤堰方为长久之策,而且清河流域广阔,治理好了能得良田万亩,有助于充实国库。
莫廷轩脸色微变,前朝灭亡的诱因之一便是因齐河泛滥修筑堤坝,征调大量劳工,激起了民变,因此越国开朝至今,君主对于修筑水利工事都心有抵触。他沉吟片刻,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想了一会儿,但是没表态,说是明日朝上再议。
莫廷轩有些惊讶:修筑堤堰工程浩大、花费甚巨,眼下边疆方才平定不久,国库必不丰盈,这事在这个时候拿到朝堂上讨论,一定。
莫廷轶点头,仍是难免失望道:我早该想到皇上不会赞成的,还是忍不住提了。
不。莫廷轩却摇头道,我不是说皇上不赞成。从你说的情况来看,皇上应当是动心了,只是仍在犹豫。毕竟修筑堤坝千头万绪,须花费银两征调民工,件件都不是小事,他一定听听朝臣的意见。
莫廷轶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大哥的话有道理,皇上若不赞成,方才直接驳了这提议便是,又何必提明日上朝再议。他不由精神一振,道:大哥的意思是?
你当知清河情况复杂,主要要看朝廷是否有足够的财力,此外未必朝廷给钱就能解决。
莫廷轶点头。
你不过提个建议,皇上不过想听听是否可行。可你这亲去治理水患之人都不清楚,这些高居庙堂的朝臣更不会了解清河的情况,多数人都只能凭借臆断来评议此事。且眼下的朝堂早似战场,已无就事论事之景,凡事必要立刻争出个是非黑白。非但如此,一旦朝堂辩论否决掉了,一段时间内就再难提起。所以明日朝堂上万万不宜提出修筑堤堰之事。
可是皇上让
莫廷轩摆手,示意他听完:听闻去年清河部分支流流域便有旱灾,想来是雨水不丰之年,河水流速缓慢,河道必定沉淤严重。目前旱灾虽缓,但临近雨季恐又有灾患,你不妨以此为由,明日奏请让工部挑选懂得治水的官员一同前往安州治理淤塞,这个不会有人阻拦。倒是你可以用这些懂水的人研究水利之事。
我想,皇上听到也会明白你的用意。莫廷轩想了想。若不放心,找个机会单独跟皇上禀报一下你的打算也可以。
因为纪家的关系,皇上对廷轶有一份特别的看重。
大哥说的极是。到了安州,先看看是否有治理之策,需预算几何,然后在直接将方案面呈皇上,由圣上定夺。
廷轶从来都是一点就通,莫廷轩欣慰道:到时即便仍需到朝堂讨论,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有理有据。不怕不晓实情之人强词夺理。
不错,不错!莫廷轶兴奋地一击掌,就按大哥的意思办。
莫廷轩笑了笑,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记挂灾民自然是好的,但有些事情也要注意协调各方利益。
我明白。莫廷轶点点头,认真道,大哥放心,刘氏误政多年,如今官场上的风气我心里有数。其实,我早就暗中查了,那些来低价收购的贩子,是当地一些吏胥收了钱引来的,这事我不打算深究了。
历来赈灾款十之有二三能到灾民手中就算不错了,层层盘剥层层扣。你是朝廷直接派去的,地方官员会有所收敛,但你若过多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很可能暗中搞鬼,背后插刀。莫廷轩无奈一笑,过刚易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务必牢记。虽然不管,可这些事情你不妨留个底,我觉得总有一日,皇上会彻底整顿吏治,到时,这些都是证据。
大哥放心,您派给我的人都十分尽心,他们也经常提点我。说到这里,莫廷轶略皱了一下眉头,斟酌过后,才道,弟弟今日来,还有其他事。听说大哥这里近日出了不少事,敬娥不管府务了,柳夫人迁去了别处?
话题转折的太大,莫廷轩皱了皱眉,对弟弟过问自己后院的事情很是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如今府上是昭璧公主管事了?莫廷轶表情十分严肃。
名义上是她管着,但她诸事都倚赖徐嬷嬷。
见大哥回答地十分随意,似乎并不放在心上,莫廷轶眉头皱了起来:夫人们的事情,大哥都查清楚了吗?是不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
他是在指昭璧公主吗?他怎么会怀疑其昭璧公主?
而且这事确与昭璧公主无关。涉事之人的安排,他是依从了徐嬷嬷的意思,徐嬷嬷的话犹然在耳,纪贵太妃之死与太后不无关系,莫府说什么都不该容着一个与太后有渊源的人兴风作浪。不过,这些陈年旧事廷轶都不该知道,他不想弟弟搅和进一些无关的事端之中。
廷轶,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廷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大哥的后院他不该管,可他这是关心大哥,而且那个昭璧公主实在太可疑了。
大哥,虽然寻回昭璧公主之后您不再让我插手,可我觉得她实在太可疑,就我安排了人盯着她,结果发现了她的确有其他可疑的行径。我让您见个人。
他马上出门,吩咐了周正几句。不多时,来了一名侍女。
夏露叩见江夏王爷、莫公爷。
莫廷轩看她有几分面熟,的确是在昭璧公主身边服侍的。都能往她身边安排人,想必也安排了人盯着自己的后院了,而这些肯定是周正等人帮着安排的。莫廷轩没有说话,扫了莫廷轶和周正一眼。
两人不敢与他对视,不由得低了低头。终于,莫廷轶先抬起了头,有些赧然却很坚决道:是我坚持这么做的的,也是我让他们瞒着大哥的。大哥要怪就怪我吧!
廷轶是重情义之人,也难怪周正等人这么快就完全顺从了他,不然自己也不会毫不知情。这本是莫廷轩乐于看到的,此刻却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莫廷轶见哥哥并没有责备自己,转头对夏露道:你起来,跟王爷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