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榻之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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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尽头由远而近,正朝这边疾奔而来。凭直觉,有危险正在临近。元澈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正好撞开了身后的角门,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闪身躲了进去。

角门里面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如果是白天或是月夜,这片林子几乎掩不住人的身影。元澈身上穿着军服,硬梆梆的衣料本就咯得他很不舒服,脚步声已在身后迫近,几乎与他紧随其后进了角门。

来不

及多想,元澈就势一趴,卧倒在了地上。

进来的人影有七八个,他们没有掌灯也没有拿火把,漆黑的夜里快速移动的身影象游走在黑暗中的幽灵,步履轻盈行动敏捷。

黑色的身影过了竹林便不再继续走了,安安静静的停下来,象是在等什么人。良久,才从路基的另一头传出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盏暗黄色的灯光伴随着脚步声缓缓靠近。

极常见的粗砂罩风灯,灯笼不大,光源又压的很低,循着光线,只能看到走来的是两个人,灯光映照在地面上,亮了不足五尺方圆的一片,隐约只看得清近前几个人的腿脚,人的脸是模糊看不清的。

两人停下来,其中一个略带温和声音的问道:“事成了?”

光影里一个黑衣人躬身答道:“一切按计划行事,并无差错。”

挑着灯笼的人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随即又道:“烧一把火何其简单,没准一转身就灭了呢。”

黑衣人道:“大人请放心,我们是看着货物都着了之后才走的,一时半刻灭不下去。”

挑着灯笼的人稍稍往前进了半步,将手中的灯笼挑高了一点,似乎是想看清答话人的脸。并不明亮的落在黑衣人脸上,同时也照亮了挑灯笼的人。

元澈心头一紧,这个人竟然是东宫的给事蒋劲!

他问道:“外院呢?”

黑衣人赶忙垂首,即不敢看挑灯笼的人,更不敢看隐约出现在灯笼后面的那个人,谨慎答道:“我们换了隆裕行护队的衣服,先点的外院,外院的几个侍卫也发现了我们,打斗中一块配结还拉在了那里,那块牌子是曲黎从不离身的护身符。”

蒋劲紧绷的脸色无半点放松,继而又问道:“夏州府有何反应?”

“根据事先商量好的,夏州府的人一直埋伏在外面,等客栈这边着起来之后他们兵分两路前往两处起火处,刚刚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夏州府的役兵朝外院那边跑过去了,火势如果一时半会儿救不下,隆裕行的人可能一个都保不住。”

“隆裕行的人呢,可有漏网之鱼?”蒋劲又问。

黑衣人答道:“除了外面的车夫和脚夫,在位上的人一个不差,都在呢,我们送了假消息进去,京中有圣谕,他们都得去接诣,聚齐了,一个不漏。”

蒋劲回头,与身后黑暗中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对几个黑衣人道:“你们先下去吧,休息两日便即刻动身,下一场战可不容易打。”

几个黑衣人转身,身影很快在角门里消失了。

蒋劲转身,并不明亮的灯光转向他身后的人。一团桔色的灯光,象一群聚集起来的萤火虫,光线并不明亮,可元澈还是清晰地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太子元汾!

樨霞谷一战,他金蝉脱壳,不声不响地隐藏在了夏州,没想到图谋的竟是这个!

元澈双手抠在泥地里,力道大的直到指甲缝裂痛他才冷静下来。

“在帅府外院刺杀太子,又烧了斛律族人的客栈,又损失了官货物资,这几条,任何一条都足够置他于死地,殿下还有何不放心的?”

太子元汾身上披着一件黑绒大氅,两只手抚着滚边的兔毛,脸颊依旧黑沉:“你太小看他了,若能如此轻易得手,他又怎能活到今天。况且你们的计划漏洞太多,奏报更是经不起推敲。”他的脸上,似乎永远带着一副怀疑的神色。

元澈的眸光在夜晚的暗黑里格外冰凉,寒冷,只是无人见。

蒋劲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手上有圣谕军令,要不然干脆用它……”

元汾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副圣谕军令原本就是华贵妃为元滇所求,丢了,那贱人若不呈报便是欺君,若是报了,这藐视皇权的罪责也够她们母子喝一壶的。偷出来也只为给那对母子一点教训的,如今若我们公然拿出来使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还用等别人来收拾咱们,光一个私藏圣谕这一条,就是死罪。”

蒋劲也觉得浑身冒冷汗:“原本想着这是个炽手可热的宝贝,现在倒好,成了怀里的烙铁了,怎么处置都不合适。”

元汾听了冷笑:“你是真蠢呢还是假愚钝,现在太平时期,这东西在我们身边自然是不妥当,要是南边乱起来,它可就是我大梁的命,有它在手,大梁的江山……”

蒋劲却给得意中的元汾泼了一瓢冷水:“那昌王要是不配合咱们呢?”

元汾冷笑:“勾结月匪入境这可是通敌叛国,有这个把柄在,你说他会不会冒这个险。”

蒋劲还是不明白:“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觉得这里头的事似乎不这般简单,昌王远在汾州,跟月氏隔着远了去了,又没什么利益纠葛,月氏人凭什么就信了他呢?”

元汾一伸手将身边一颗月季的花蕾掐了下来:“他没有,许峥有啊。你明天到他府上去一趟,好好敲打他一番。好好的一出谋划,竟然弄成了一锅夹生饭,问问他那个半路杀出来的侯悦基是怎么回事。这次让贺元初侥幸逃过一劫,贺靖那一头再往起来挑就不好办了。实

在不行,让他一并把这个姓侯的也办了。”

蒋劲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妥吧,西大营刚刚折了一个司马云,断了贺靖一条臂膀,这个侯悦基还不知道是哪头的人,又把他往哪里弄呢,总不好……”

元汾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蒋劲:“给昌王去信,让他想办法把司马云劫了弄到西胡那边去,司马云跟西胡的仇可海了去了。回来报他个投敌叛国,这下贺靖就不用我们费心去收拾了。”

蒋劲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办,不过殿下,恕我多一句嘴,如果昌王那里失了手,我们还得另想办法,打蛇打七寸,这次要是弄不掉贺靖,回去太后那里怕不好说。不如把隆裕行这把火引到贺靖那儿去,他俩去斗,我们在后面借一把东风,两件事不是一起解决了。”

元汾低头想了想:“他俩从无交际,更无利益牵扯,贺靖怕是不那么好糊弄。”

“三殿下好男色,贺元初公子又生得如花美貌,如果贺公子被三殿下强了,他们不就有交际了吗。”

元汾蓦地抬眸,满眼都是喜色:“别人都说你是个老狐狸,今晚才见你露出狡猾相,去吧。”他很欣赏地冲蒋劲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动用你手下的所有人,尽快查清那另一半圣谕军令的下落,说不定我们很快就有要用到它的时候了。”

元澈身影僵硬的站在一堵花墙下,这里是通往夏州城外的暗道,元澈从栈春桥后的巷子里出来就一路快步疾行走到了这儿。他身上穿着西大营的将服,手上有军牌,可现在,他却突然不想出去了。

贺云初大大方方在夏州官驿,贺靖的小院见了贺元初,有南风陪同。

贺靖是西大营监军都督,在这之前他是大梁黑水国事务特使。即使黑水黑归附大梁已二十年,贺靖也从黄领侍书郎被贬,几次仕途沉浮,但他这个特使的身份却依旧没有撤回,至今还负责定时定期向朝庭奏报西北道斛律族的动向,及负责跟斛律族如今的当权者们联手处置异族的地方事务。

南风是斛律族大祭祀一脉的,不管他身上有没有斛律阿骨的血脉,但被祭祀府养大这一事实就足够奠定他王族血脉的身份,尽管能真正做主斛律氏族务的人,族中的长老们真正遵从的人,是真正有王族血脉的贺云初,但谁也不介意南风以尊者的身份替贺云初出面政府层面的事务。

当然,这次会面也都是很官方的,除了眼视,贺云初与贺元初以及贺靖都没有任何很私人的话题。既然会面是官方的,时间也就不会很长。

根据事先安排,贺云初从夏州官驿出来后,立刻与南风兵分两路。南风拿着夏州府官府的通行令,大大方方地乘夜出城,祭扫祖坟。按斛律族的风俗,祭祀和祭扫是从凌晨未时开始,拿到了通行令,他必须要给正在夏州公干的贺靖报备。

贺云初虽然是斛律族人,但她更重要的身份是大梁西北道的军人,没有军令不能擅自离营,所以她是不能陪同南风一同出城祭扫的。

贺云初这段日子在夏州城与昔日的纨绔子递们迎来送往的鬼混,入官驿前便着人给陈桥留香递了贴子要拜访韩哲,等她从官驿出来的时候,陈桥留香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驿馆的门外。

跟韩潭安排完所有的事务,贺云初继续坐着陈桥留香的马车由陈桥留香的少主人、安图的錬手韩哲亲自送到许峥在城外的别宛时,已是深夜巳时。

许峥的外府别宛,高墙大院,碧墙琉璃瓦,里面一层层守卫森严,是许峥也是夏州接待要人的一处居所,没有许峥亲书的手令,外人是不能任意出入的。

贺云初住的这个地方是别院第四进的云水阁,这是连接别院内外宅的一个过渡式庭院,占地并不大,却装饰的很别致。

外面的车马不能进院,所以所有进出别宛的人都是在大门前下车或是下马,步行进入垂花门,然后再小各属院的小厮引领,乘坐小轿或是轻便的马车去往所属的院落,戒备之森严堪比大内。

下了马车,远远的,贺云初便发现歇雨廊下站着一个人,着西大劳军服,但那身影却异常的熟悉。尤其是越接近越有种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和土盐混合的味道,他站在身外有重兵守护的歇雨廊下,身影越发显得孤绝。

贺云初走到他跟前,四目空中交汇,电光火石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军中的同撩。”贺云初简单地给韩哲介绍道。

韩哲认识几个贺云初身边的人,比如陆煦,许有亮崔权有等,但贺云初身边时有新人加入,比如小虎他就是数天前才见过的。韩哲礼节性地同元澈点头示意,却没想到元澈并不象贺云初带给认识的其他军将一样,与韩哲热情的寒暄或是亲热的抱拳碰肩,他只是用眼皮的开合表达了下他的态度,甚至连声都没出一声。

贺云初早已习惯了元澈的这副王霸之气,满脑子都是元澈去而回返的来意,压根没注意两个男人眼神中擦枪走火的敌意。

贺云初是帅府的少主人,又是西大营乃至丹州都营都捧在心尖上的将领,早在数

天前她刚刚入住别宛的时候,许峥就吩咐过,不得干涉小主人的出入自由,于是乎,她要带什么出去带什么人进来,守门的兵士都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连问都不敢问一句。有识趣的,干脆连看都不看,或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云初在夏州认识的纨绔贵子们多,入住才短短三天,迎来送往的就不下十回。

凭直觉,元澈回来十有八九与红山有关,贺云初用眼神示意韩哲跟着进了别宛。

小虎一直在垂花门外等着,瞌睡了醒醒了睡,两只眼睛都绷得麻木了,突然看到自家大人的身影进了垂花门,擦了把眼睛立刻迎了上来,一看身边的元澈,眼睛直愣愣地,却还是躬身给他见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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