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没法跟元澈讲这些,讲了他也不会信,可若不申辩,他似乎又不会罢休。
“你想多了,虽然你的相貌生的的确……秀色可餐,但小爷也不是非你不可,爷眼里见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虱子还多,要非礼也犯不着跑这么远,在栈春桥你就逃不出去。”
贺云初手臂上的护臂进了水,皮子遇水膨胀,裹在胳膊上很难受。贺云初用牙咬开护臂上的皮扣,将护臂扒下来,刚刚愈合的伤口在被水浸之后鲜红的象要流血。
贺云初站起身,背对着元澈,一边甩护臂上的水一边说:“我虽算不上君子,也非人中丈夫,却也不是那等凡事都要斤斤计较的宵小之辈。不管你信与不信,刚刚之举的确是为救你,我将你立着带出来,定要将着立着送回,有冒犯之年,请担待。”
见元澈一直盯着她,眼中警惕之色犹甚,贺云初也知道这种解释根本就没有说服力,但她现在身上的衣服实在……不适合两人当面锣对面鼓的解释。
“你若信我,便暂时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寻些干柴回来烤衣服。”说完,也不等元澈的说法,朝一处小山包转身云了。
元澈松了口气。贺云初对他也的确未做越矩之事,刚刚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
元澈习惯了对他人的防备,除了身边的近侍,还没有人靠近他于半步之内……贺云初似乎已经是个例外了,她数次近身,不管是真挟持还是真猥亵,他对她的容忍都来的莫名其妙。
她这算是道歉吧?贺云初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了,元澈嘴里嘟喃了一句:“光找干柴有什么用,又没有火折子。”
这处河岸地势空旷,
无摭无挡的地方,周围的环境一眼也可以看个大概,周围十里之内,怕是连一处人烟也不会有。
元澈身上的衣服几不蔽体,却也是有摭挡的,他想扒下来,有些嫌弃这种泥糊糊的狼狈,但扒下来会更冷,想了想,还是算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晚霞的彤彩已铺了上来。天空晴朗,河风吹过来冷嗖嗖的,他突然很期待贺云初在身边的感觉,一个人孤伶伶的,比在水中往下沉的时候还要恐惧。
贺云初转回来的时候,元澈正凄惶地站在阳光下吹风,冻的脸色苍白。沾满泥浆的衣服垂挂在身上,象一座泥塑。
“前面有个亭子,能避风,我们在那处去烤衣裳吧。”出去走了一趟,贺云初身上的衣服已风的半干,松松夸夸地罩在身上,显得她身量特别单薄。
元澈冷眼看着贺云初,直到她转身往前走了十几步,才跟了上去。
两个心怀阴谋的家伙,即使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温暖。
往上游走了不远,果然看见河滩上一段平整的石板路,一头连接着凉亭,一头连延伸到河面的一段栈桥上。
夏州地处边境,长期备战迎战,境内许多设施都是为战而建,,防御的作用大于民用。凉亭的风格显然不是为路过的游人预备的那种只为摭阳挡雨而四处漏风的凉亭。八角的亭子,亭壁是用镂空的整块条石切片之后镶上去的,亭中的石凳石桌也是用整块的石头打磨而成。亭角有隐身的石壁,顶端开了箭槽,可瞭望可放箭。
亭中连接着河心的栈桥也都是石砌的,亭中石柱石凳,用碎石铺成的空地在石廊四周又拓展出一个极大的圆形,尽头有一座圆顶的石屋,里面有锅有灶,还有排烟的地方。
显然是用来驻扎小规模军队所使用的,非战时的时候,便空出来了,却也不是当地的百姓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贺云初轻车熟路的从石屋中取了火折子,抱出了一捆木柴,在石廊外的空地上燃起火来。怕引起不远处瞭望哨的注意,她没有放太多的柴火,火苗看起来袅袅娜娜,很纤弱。
看着火燃起来,她又从石屋里搬出了一个结实的木架子放在火堆边。木架子上带着很重的膻腥味,显然,不久前这个木架子才用来烤过某种动物的尸体。
“过来吧,衣服脱下来放在上面烤。”贺云初指着带有膻腥味的木架子招呼隔着火堆站在石廊上的元澈。
元澈低头看了看他的一身衣服,皱了皱眉,很是嫌弃的望了眼那个木架子:“你,今日邀我来教你泅水,可是失望了?”他声音淡淡道。
贺云初语气平静,神色淡淡地回应了他一句:“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
元澈还是站着没动,贺云初望了他一眼,方才明白过来,起身到到石屋中去了,再回来时,手上拿了几件衣服,一看颜色便知是西大营的军服。
“我知道你不屑于穿别人穿过的,但这里也只有这些,要么继续冻着,要么将就,你自己选。”说罢,将衣服放在石凳上,离开了。
元澈慢慢地走过去,左右看了看,石凳上的军服已经很旧了,是穿过很久却没有及时洗涤的粗布,但是衣服很完整,没有破损的地方,这在西大营这种训练和出任何都极为频繁的地方,已经算上上乘的了。元澈没有动石凳上的军服,望着亭子外面弱弱的火苗出神。
贺云初没有进石屋,晃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元澈走出来,火堆旁边没有可供坐着的东西,便这样站着也挺好,身上的衣服满是泥浆,被火一烘烤,硬梆梆的咯人,却不那么冷了。
他怕冷,从小就怕冷,西北的春天早晚温差大,人待在风中象被冻僵了似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
“你这样会冻病的。”贺云初的身影鬼魅一样的出现,元澈蓦地一激灵,可能真的冻病了,竟然这么近都没听到来人的脚步声。
站在火堆旁良久,他身上的衣服即使挂着泥浆,也干的差不多了,但身体多处肌肤露在外面,野外的冷不是衣不蔽体的身体可以承受的。
其实元澈不知道,此刻他冻的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完全是一副病重了的样子。
他望了一眼贺云初,绷紧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贺云初已换了一身西大营尉级军官的军服,显得身形矫健。她人小,个儿也不高,但一身军装却被她穿的极有气势。她两步上前,将旁边的衣服强行塞给元澈:“换上。”贺云初的语气不容拒绝,简直象是在下达军令。
元澈接过军服,手指在粗葛布上的摩娑感有种奇妙的温度,态度莫名起了变化,神情松缓下来,轻爽地答了一声:“好。”
还不等贺云初移开视线回避开,他身上的破衣服已应声而落,迫不及待地将一副无摭无拦的玉体呈现在贺云初面前。
瞬间的惊愣让贺云初忘记了羞怯这件大事,眼皮眨了一眨,转瞬就红晕弥漫,从双颊烧到了脖子根。
贺云初并不是第一次看元澈的身体,但如此完整而近距离的,顺其自然的,这还是第一次。
“
你,你放肆。”贺云初慌的背过身去,心跳的象擂鼓。在军中与男子们厮混打拼了五年,即使见过再多的男子,这种场面也还是会令人恐惧的好吧!
元澈这种突然暴露的行为,近乎自毁式的破釜沉舟,不仅仅只是想工心贺云初一下。此刻他当然还不知道贺云初女子的身份,这所以如此,他只是试探,在卸除一切防御之后,对手的反应有多大。
只可惜贺云初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还是以儒家的伦理道德为基础的素质教育,在元澈的霸气面前,自然会败下阵来。元澈不是敌人,面对这样的挑衅,也没有将他劈成两半的必要,所以只能躲。
元澈却似浑不在意,拿着松松散散的衣服身前身后的搭试,半天理不出上下左右,更是连穿搭的顺序都找不到!
“这里有个结,需要先解开吗?”这倒真不是装的,元澈从没接触过军服,更别说缝了护甲在衣内的西北军军服。
贺云初松了一口气,忍了又忍,默默地松开了手中的暗器。一声不吭地过去,展开裤腰,半蹲下去,伺候他穿上,掩好裆中间的护褶,抽紧腰间挽绳,系了活结,又将上衣给他套上去,一层层地将护具压在夹层中。一系列的动作中,有无数机会她可以一击而中取他性命。
元澈似乎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杀气,虽然展臂安然享受着她的服侍,但神情一刻也没放松过,所以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各自保持着警惕。
贺云初从未侍奉别人穿过衣服,在元澈面前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伺候的还是一位□□的手残党。只是尽量以最最简单的方式最快的速度结束这种令人羞愤的局面而已。
虽然是旧军服,但面料和配饰却与一般的兵士不同,肩头繁琐的绊扣明显是将级军官才会有的一种装饰,而贺云初的级别显然不够。
“大人既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必然有常人不所不敢求的事,不妨直说吧。”军服的腰间,坠着一枚比铜币大两倍的椭圆形小铁牌,也是这身军服上唯一的一块配饰。
贺云初顿了顿,她的确有事要求他相助,却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元澈似乎总是喜欢抢先一步去堵她的路,逼得她退无可逼之时就只能说真话。在红山时是,柳原过来的那次也是,这次做的更绝。
元澈在狐狸窝里与阴诡伎俩斗了十八年,如果这都看不出贺云初的局,他也活不到今天。
贺云初身形玉立地站在阳光下,夕阳的余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灰幕色,越发让人觉得她周身的清冷。
“这里是夏州城南门的护城河,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不到百里是西北军大营,中途上岸,穿过一片树林直上官道,一个时辰不到便能见到一队隐藏于微山之中的人马。不过他们选的那处埋伏之地还真不是个好的宿处。夏州不同于京师那般湿润软濡,尤其这个季节,看似一粒不起眼火星,瞬间就可引燃一座山峰,几百里密林着起来,如果没有一场泼天的大雨,火势十天半个月都扑不灭。千数之众又怎能与天抗衡,兵不血刃吞噬数千肉躯,连骨头都找不到。”
元澈心头蓦地一惊。根据原计划,曲黎的人马停在距离夏州城三百里外的地方,无令不得擅离。如果真的有这把火……
“你想做什么?”元澈眸底顿时一寒,身上许久不现的凌然之气瞬间回归,象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