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虞我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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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初留下陆煦带过来的人清理前院的残骇,叫上陆煦去帅府正式复命。

陆煦虽然也出生于大家,但在帅府这种高门,别说享用茶点,在主官面前,他连陪坐的胆量也没有,更别说跟着主管满院子乱逛了。

虽然已经里里里外外洗漱一新,但身上新伤旧伤未愈,这一路又被李鬼手配制的药各种折磨,精神全靠毅力强撑着的贺云初,气色依旧很差。面色枯黄,人也消瘦了不少,看上去很憔悴。

仙女湾一役,许峥对贺云初的心态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尤其加上昨晚的事,在看到贺云初这样一副憔悴的面孔站在面前时,许峥还是心软了一截。

贺云初带着陆煦是正式述职的。在一番客套的关怀问候之后,切入主题的谈话也并未按常理开始。许峥绕开仙女湾救驾一事,更是闭口不提昨晚的火灾,闲话家常似的问起了益州那场轰动整个西大营的军事技能比试。

一聊开此事贺云初便兴奋不已,许峥问什么她答什么,可谓是滔滔不绝。而有些技术性的问题,用语言很难表述,贺云初干脆亲身示范给许峥看,上窜下跳,不觉便带出了她身上未脱的孩童稚气和顽皮。

许峥脸上一直笑意盈盈,也不斥怪她有损于军威的顽劣,却时不时鼓励性的夸赞她两句,贺云初的话就更多,更活跃了。不但是益州的军事技能比试,许峥还问了些近年来她在胡境和在攻备营、斥侯营的一些琐事,问题的跳跃性很大,范围也很广,所问的事情也杂,贺云初的思维往往刚切入在一个问题上,还没来得及深思缘由,许峥的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许峥与贺靖不同,他虽然亲临军营,却是靠真刀真枪拼得的军功换取的前程,但人却比不苟言笑的贺靖温和。三个人在偏厅闲聊了两个多时辰,贺云初被侍从们端来的各种点心都吃撑了,许峥脸上的笑意都没减半分。

最后许峥突然问了她一句:“你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谁教你的?”

贺云初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点心屑,笑道:“说出来你都不信,都是从西胡偷来的。”说着,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么厚的一本绢书,都是用梵文写的。偷书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就顺手带了个认识梵文的老头回来。可惜这老头受不住我益州的好风水,这本书还没译完就死了,好多招数我都没学会。”

贺云初答的轻松,许峥便随口接了一句:“哦,这么有趣的事你

应当早早地告知为父,我身边倒是有几个精通梵文的,可以让他们看看。”

贺云初顿时高兴:“那太好了,我回益州就着人给您送来,早早儿译完也好让军中都效仿效仿他们这些技能,日后与西胡对阵之时,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再好不过的了。”

许峥却又笑着摇头道:“不忙不忙,你刚回来,又受了伤,便好好在这里静养两月,待伤好了再回去取也不迟。”

贺云初有些不可思议地挠挠头道:“我歇了不打紧,身边还带着那么多人呢。”犹豫了一下又道:“昨晚那火一起,也没地方去了,总不能老是住在卫戍司,久了也招人闲话。”

许峥稍稍思索了一下笑道:“这好办,你今日带来的这些人就让他们暂时先留在大营休整,至于外营的那些人,我听说都是从功备营的杂役里提拔补上来的,不如……院子被毁了,营里派不出工匠来,正好让他们去清理院内杂物。”

贺云初赶紧摆手道:“这可不行,家里收拾院落这是私事,今天大帅遣了他们来,已有人私下议论了,可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留下干活了。再说了,前院的杂物,我在外面找些役工,也就一两天的事就清理完了,反正不准备重建,稍稍修缮一下,整出个大门来能挡挡闲人之流的便可以了,不再兴师动众的修了。”

许峥点了点头:“也好,那便让他们回营吧,还是那句才老话,别让他们荒废了技能,莫闲着,还得勤于操练,我看这事,便交给陆煦去做吧。至于你……”他想了想:“听军医说你左臂伤的厉害,若再不好好治一治,怕是有坏疽的可能,这样吧,你搬到园子里去住,那里离营也近,还清静,院里的琐务你随便指个人去打理便是了。”

贺云初又抓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想都没想便应道:“可行,就怕园子里那么好的景致,被我这种不懂欣赏的人给糟蹋了。”

许峥笑嗔道:“房子建了就是要人来住的,什么糟蹋不糟蹋,难不成你还打算拆了不成。”

贺云初揉着吃撑了的肚子连连打嗝,“那不能,我又没带芭蕉扇,不至于走哪儿火跟着烧哪儿。”她说完这句话,屋里三个人均是一愣。

许峥赶紧朝她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看着云初的背影慢条斯理地从前廊消失,许峥返回身来坐下,干咳了一声,端起手边还温着的茶碗。

闻声,从偏厅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细瘦的男人,眼珠咕噜转了一圈,凑近了许峥:“此女言语滴水不漏,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缜密,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应早早除去,大帅为何还要留着她?”

许峥望着窗户前的某一个地方,微笑道:“先生初来,还不清楚西北道上的局势。她是斛律氏望族宏隐后人,宏隐家族虽说风光不似从前,丹夏之地的这些门阀士族们暗地里却依旧以宏隐家族马首是瞻,我养着她,便是养着丹夏这些个大宗族。她再心思深沉,如今也终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子。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依她的身份,不是嫁入门阀,便会入了士族,能被谁所用,就要拼各自的道行了。”

瘦男人细细的眼珠溜溜地转了一转,试探道:“大帅莫不是想让她入了您府上的宅院?倒不知是哪位公子有此份荣幸。”

许峥诡诡地笑笑:“我家的园子太小,养不了这匹狼,就不凑这热闹了。要不,请先生给物色物色。”

瘦男人诡谲一笑,道:“可我怎么听说她是贺靖的女儿呢,丹夏的那些大宗族们,似乎也只认贺靖。谈清炫生前虽然是您的副将,但他也是贺靖的铁杆兄弟,您拿一个小丫头做幌子,糊弄那些人,将来若是被他们识破……”

许峥笑了:“先生做了这么些年的谋士,可是精通棋艺?”

瘦男人略一欠身:“倒还有些技艺,精通却是不敢说。”

“下棋之道,拼的并非棋子是白是黑,而要看它是捏在谁的手里,这盘棋又对谁有利。宏隐家族子嗣稀薄,若不是这孩子的母亲被清出祖庙,在宏隐家,她的身份应该是谪出。做为她的贴身侍卫,谈清炫临终前来不及回护她回归宏隐家族,只好托孤于军营,借他在军中的势力护这孩子平安长大。这么多年来宏隐家族从未掣肘过夏州府,便是因为这个。”

“当初我奉皇命进驻西北道,为的就是要彻底撤除西北道门阀的势力,这十余年来我想尽了办法,但别说撤除,就连接近丹夏这些门阀,都处于层层防备之中,谈清炫是宏隐家族选定的女婿,又是贺靖为了笼络斛律氏人而一手扶植起来亲信,虽然人强行调来做了我的副将,也多有回护之心,但因了斛律休哥这层关系,不会与我亲近,自然也不会靠到贺靖那一边去。”

瘦男人疑惑道:“贺靖此人心思缜密,他若认定要做的事,凭这女孩儿的心和智,怕是巴不得认这么一个爹呢。”

许峥笑道:“想给斛律休歌当爹的人多着呢,贺靖何等人,他可不会拿自己的命跟那些人较量。经过昨夜的事,贺靖以后怕是躲这个丫头都来不及呢。”

“为何这么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谈家打着

谈清炫的旗号强行将斛律休哥拉到族谱中,可结果怎么样,富贵安逸日子过了五年,还不是被灭族了,前车之鉴,可不是人人都敢效法的。”

瘦男人倒吸了一口气:“那您还敢让她迁去您的别院?”

许峥笑笑,望着手边的茶盏,没有接师爷的话。

瘦男人却不想就此打住,眼珠转了半天,突然又回到原话题:“谈清炫出道的时候这孩子还不到五岁,一个尚未成婚的男子整天寸步不离地带着一个幼童进进出出,她的娘亲难道不管吗?”

许峥颇有深意地笑道:“此事玄机便在这里。据说这孩子的母亲虽被宏隐家族清出了族谱,但不知为何,宏隐家却在樨霞山为她修了一座别宛,这个地方当时正是贺靖和谈清炫换防的戍地。一个未婚先育的女子,身上虽有连族人都容不下的污点,但谈清炫和贺靖当时又都只身在外,难免为情所动。可我至今也想不明白,那女子为何选了谈清炫去庇护这孩子,而不是贺靖。”

“估计是还是贺靖的身份,他虽然是黑水国与大梁的议和使,但对斛律氏人而言,他无异于灭国者,斛律氏的后人不会借他的萌恩也是正常吧。”

许峥没说话,显然是不认同他的这个说法。

瘦男人却又继续道:“夏州和丹州都在拿这个孩子的存在来掣肘各大门阀,各自图谋,但是若让当朝知道您打着撤除门阀实力的旗帜,却私底下与贺靖之间那些暗渡陈仓的事,怕是遗祸无穷吧?”

许峥的脸瞬间沉下来:“先生想说什么?”

“太子西巡这么大的事,事先都未曾通知各地州府,而且出京向西也并未按惯例走陵安官道,而是冒险走武川道,大帅可有想过这其中的蹊跷?此其一,其二,太子一行途经之地多次遇袭均有惊无险,但一入夏州,却在仙女湾那种地方折了近千人。大帅久经沙场,当比我清楚,若论埋伏奇袭,在山丹岭不是比仙女湾更有胜算吗?幸好,太子不在此队伍里。但这也是最关健的,太子不在,但贺靖的儿子却在。太子若有失大帅您难逃其责,贺靖的儿子若有失……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诱饵来破丹夏之局,大帅您还看不出,今上这是对丹夏起了杀心吗?”

许峥望着瘦男人良久,才松开紧咬的牙:“仅此,若是巧合呢?”

瘦男人叹了口气道:“当愿是我想多了。不过我倒是也得到了另一个消息,今上秘密派了一位皇子前往益州,这位皇子手执一份秘诏,据说与铁英有关,大帅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查一查。”

“铁英?”

“如果执了密诏的那位皇子指的是西巡的太子,此时他不在出巡的队伍里,又会在何处?”

许峥皱着眉头想了一想,不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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