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虞我诈(四)

88 / 128 章 · 3,369

铁英戍守益州多年,建制虽在西大营,奉的号令却是兵部直属,许峥并不担心在军事庶务上与这位油盐不进的林氏旧部有防碍,他担心的是……

“先生一路鞍马劳顿,请先下去歇息吧,余事明日再议。”贺靖叫人来带着这位新到的师爷下去,独自束手在屋中转悠了片刻之后,叫来了自己的亲卫。

云初站在大街上,避开树荫的遮蔽,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终于松了口气,但腹中咽下去的东西却咯的她有种满地打滚的冲动。

出了帅府,陆煦按照大帅的吩咐要将人带入大营,临分别时,陆煦一脸的担忧和愧疚,在云初面前垂下了头:“其实,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已见过大帅了,我……”

云初望着他,轻笑道:“应该见呀,你是他的亲兵出身,不管何时他都是你的主将。这次入营要好好训习,等回去的时候就不用再给我做副手了。大帅看重你,你定不可辜负了大帅。”

云初拍了拍陆煦的肩。陆煦比她年长几岁,身量拔高,骨架厚实,但云初这手掌落在他肩头,却感觉有几分沉重。

尽管云初一脸的不在意,但陆煦还是觉得有些愧疚:“我,我把这次袭击月匪的经过如实跟大帅说了,事先也没跟你商量。”

“你真说了?从哪儿说起的?”

“就从……从出了红庄看到那尘头说起,不过……”陆煦还在犹豫,云初却啪的一拍手掌。

“就差这一截,刚刚出来我还在后悔一见大帅就刹不住话茬,陈芝麻料谷子的说了一大堆,把正事忘说了,多亏你先说了,要不然可就误了事了,好兄弟。”云初再一次在陆煦肩头拍了一掌:“如此我便可以放心回去睡一觉了。”

云初大大咧咧地说完,刚要走,大门里急匆匆跑出一个侍卫:“请陆都尉留步,大帅有事吩咐。”

正要迈步的两人同时一愣,云初最先反应过来,转身给陆煦递了个无奈的表情:“谁叫你曾是他的亲卫呢,有劳你了。”大帅差斥侯,肯定是要出任务的,两人心里都明白,也都又不明白。

许常昊要跟着太子圣驾返京,继续他质子的受限制给生活,贺云初虽然跟他关系一般,但自小长大,嗑嗑碰碰的时候多了,

日子一久,也生出了些情份,说不上有多深,却也有些不忍离别的惆怅,所以她干脆地答应了去给他饯行。

谁料到许常昊是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贺云初一只脚才刚刚踏进雅座的次间,就听到里面正厅一群乱遭遭的吆喝声。除了夏州城里那帮臭名昭著的纨绔,也没谁了。

贺云初转身,就不想进去了。

“小七,来了怎么不进来,快过来,三哥介绍几个好兄弟给你认识。”声音还没完全落地,隔扇后许常昊已腆着一张无耻的笑脸跑过来,宽袍长袖一身打扮阴阳怪气的,上来就握住了贺云初的手腕。

曾经的贺云初也是纨绔界的一枚奇葩,不做大哥这两年,她渐渐淡出了这个圈子,对这个圈子也不那么有兴趣,但这个圈子却没有因为她的暂时淡出而忘记她。

又有几个纶巾插花的公子从隔扇后面转出来,都是熟悉的面孔,但还是生疏了。

贺云初身上的杀气太重。尤其一双黑如曜石的眸子绷展了看人的时候,简直象一排排冷箭,嗖嗖地从人心上穿过去,瞬间就是一个激灵。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哥这排场越来越奢侈,吓煞我也。”既然来了,就此转身离去也不地道,贺云初便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跟一帮混混打招呼也用不着什么礼节,点个头或是给个眼神,有的人她不愿意搭理,便干脆连个眼神都不给,径直走过去,看到桌上已摆了几盘小点心,也不管是谁的坐,伸手捏了一个就扔进了嘴里。

贺云初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青色杭绸外褂,里面衬着鹅黄色细丝右衽窄袖直袍,腰间墨玉色腰带上环佩之间挂着铜质手柄的乌金匕。烟灰色细褶裤裤腿束进绣了仙鹤纹的鹿皮短靴的靴筒里,张开的鹤翅形状的剑口中露出一抹匕首的金属纹饰,更加显得靴子的做工精妙到令人叹服。

贺云初是行武,又加之自小护身的武器没离过身,她这身装束在夏州的纨绔圈里并不新鲜,而且两年前还有人效仿她的装扮,不是在腰间挂一把匕首就是在靴筒里插一把短刀,但时间久了发现这些骚包的装饰除了坠得老沉之外再没任何用处,渐渐的也就退出了纨绔流行圈。

如今看着贺云初带着这身行头卷土重来,当年追风的一众纨绔们顿时感慨:货比货的确得扔!

就在一群围着贺云初喧闹不止的纨绔们身后,有一个人从贺云初进门时眸光就落在她的身上,当看清了她的装束后,他的身后悄悄地靠过来几个人,不着痕迹地将之护在了身后。

贺云初在狼窝里长大,对于危险的敏感性远高于常人。她只是状若无意地抬眸朝那人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仿佛匆匆一瞥都没太留意便被许常昊护着在他身边坐下了,但是贺云初却明确地把握到了来自那人身上的危险。

外面的侍者进来,给大家的桌子上添了点心和几样小吃,许常昊嫌贺云初朝一边歪过去的坐姿离他远了些,伸手握住贺云初的胳臂便是一拉,正好捏在贺云初的伤口上。饶是她再疲也没经住这突然的一痛,忍不住咬牙闷哼了一声。

没想到这一声之后,原本喧闹的茶屋竟然出奇的静了下来,七八双眼睛各怀诧异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了过来。

“许常昊你个愣孙,你握哪儿不好你要捏我的伤口。”贺云初疼的额头直冒汗。

许常昊才发现自己闯了祸,顿时有些急了,“有伤你咋不早说,咋伤的,严重不?”

贺云初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不需要敷药,为了通风愈合的快,白天的活动又没有什么危险,方古士连裹的那层布都给她取了。

许常昊毕竟是男子,而且还是武将的后代,武功再不济,手劲也比一般的男子大些,而且他这一拉,手下用的劲也不小,贺云初的伤口破开,淤积在下面的脓液溢出,在黑色的衣袖上渗出了一团湿迹,粘连着,刺般的痛。

许常昊的脸色就不好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贺云初也没把这伤势真当回事,抬手一巴掌拍在许常昊的手背上:“原本已经快痊愈了,这下可好,又得捆几天。”她笑的如沐春风,许常昊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但是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人这时候却突然发出了声音,道:“竟不知道这位兄弟身上还有伤,不过还好,我随身倒是有个郎中,不妨让他看看,包扎一番,以免生了疽症。”

这话说的没有一丝欠妥之处,贺云初朝他身边扫了一眼过去,刚刚挡在他身前的人不知不觉已退开在了一侧,无声无息地。贺云初这才诧异道:“这位兄台好面生,许三,难不成这位便是你要介绍我认识的人。”

她从那人身上收回视线,望了许常昊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条紫英绣帕,抬起胳膊熟练地绑在伤处,打了一个结,却也不扎眼,倒象是一个别出心裁的装饰。只是那帕子的颜色和绣纹,一看便不是寻常物。

许常昊朝那人看了一眼,眸光交换之后那人轻微的一眨眼帘,许常昊方才靠近贺云初轻语道:“这位元公子,游学到了夏州,也是个爱结交的,你们先熟识一番,说不定未来你们还能成为挚友。”

贺云初正在包扎,不方便与他行拱手揖礼,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将眸光移回来落在自己面前:“本人不过西大营屈屈一个大头兵,怕是没什么值得公子可交之处,别浪费了公子一番盛情。”

贺云初从来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但玲珑起来也圆滑有余,只是不知为何,对这个人她一点曲意奉承的兴趣都没有,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许常昊,那人的脸色便显出几分阴郁来。

许常昊一看这番情景,暗暗地替贺云初捏了一把冷汗,捏了一块点心送到她嘴里,玩笑道:“你这呆子,越来越不识时务了。刚刚我们大家议论你还说来着,从没见过你穿军服的风采,料想着出了帅府就直接拉过来赴宴,肯定是没机会换衣裳的,没想到你还是换了一身,哥可是与他们赌了二十两银子呢。”

贺云初白了许常昊一眼:“你又赌了什么?”

许常昊诡谲一笑:“这儿说话不方便,稍后我带你一看便知。”说着,还故意冲她眨了眨眼睛。

贺云初一把推开他:“无聊。”

一帮纨绔看着许家两兄弟交头接耳的私语不止,很快就有人不愿意了,叫嚣着要罚酒,却把许常昊要为人引荐贺云初这一茬给掩了过去。贺云初有伤不能喝酒,许常昊便自告奋勇为她挡酒,这样一来,还不等菜色上齐,许常昊已趴桌子上不醒人事了。

许常昊虽然平时做事不着调,却是个有底线的人,从不过饮醉酒,今日这般,如果不是为了贺云初,他喝酒断不会这般豪爽的。所以贺云初不忍看他醉酒难受,便扶着他去隔间休息。

刚一踏进门坎,前一刻还软趴趴靠在贺云初肩膀上醉得不醒人事的许常昊,这时却突然声音清晰地对她耳语:“不要得罪他。”

贺云初随即跟着身形一顿。下一刻,许常昊毫无预兆地张口,贺云初还来不及躲避,许常昊翻天覆地的酒气喷涌而出,吐了贺云初一身。

贺云初想也没想,很直接地抬起胳膊一挑,将许常昊扔在了次间的软榻上,随之跟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一看这番情景,也有些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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